凡煙小說

對我好一點

關燈
對我好一點

臥室門開了。

記憶的博物館也一並向許雲渺敞開,舊日痕跡像陳列於櫥窗之後的展品,無聲陳述著過往時光。

本以為置身其中會有似曾相識之感,然而,實際只覺新奇,真的像參觀博物館,一邊看一邊心中暗暗感嘆——

“哦,這就是我原來用過的東西啊~”

這是他們二人的臥室,雙人大床,一看就不是荀斯桓會買的過分可愛的動物小凳,正對床的隔斷墻上是積木拼成的雙人合照。

雙人的書房裏,雙人的辦公椅相對而放,雙人的懶人沙發挨在一起,雙人的茶杯並排倒扣,相框裏都是雙人合影。

雙人的衣帽間,衣物卻不分彼此,應該是隨便哪個人穿都行,配飾也成套配對,藏著偶爾暗戳戳戴同款的小情/趣。

雙人的大盥洗室,雙臺盆,雙鏡櫃,浴缸和淋浴間都夠大,一次裝兩個人不成問題,牙杯牙刷,毛巾拖鞋剃須刀,全都一式雙份。

許雲渺一處處看,始終沈默不發聲,看得那麽細致,連床頭櫃的抽屜也要抽開。

偶爾露出困惑表情時,跟在他身後的荀斯桓便做起盡職的講解員,一一說明,生怕許雲渺對他的講解不滿意。

“這是我們在布達佩斯買的鉤針桌布。”

“這是我們在愛丁堡買的小擺件。”

“那個是你喜歡的茉莉香型的潤滑液。”

“呃,那個是螺紋——”

“砰!”

許雲渺猛然關上床頭櫃抽屜,被裏頭的東西臊得慌,憋著臉紅心熱,回身瞪了荀斯桓一眼,心道,這解說大可不必。

他看了一大圈,最後在床尾凳上坐下了,擡眼望著仍舊慌亂的荀斯桓,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渺渺,你,你是想起來了嗎?”荀斯桓坐過去,小心翼翼提問。

許雲渺笑得不太溫柔,聲音也不帶什麽情緒,只陳述說:“我在新港城和小妹見面了。”

“荀斯榆?!”荀斯桓做夢也沒想到,最後戳穿他“詭計”的是自己的親妹妹。

可許雲渺叫她“小妹”,說明——

“她,她和你說了多少?”荀斯桓再度試探,企圖估算今夜的“疾風驟雨”到底算是幾級臺風。

許雲渺沒回答,只是白了他一眼,又說:“其實我上周就回來了,只是沒告訴你。”

荀斯桓後背一緊,心道完蛋,臉上強裝著最後的鎮定。

“我去見了立立,給阿黎打了電話,問了我爸媽,和莎莎在VX上聊了一下,最後去拜訪了李主任。”

荀斯桓聽著許雲渺報出一個個他的“同夥”們的名字,心一點點沈到谷底,血都一點點涼了。

“荀斯桓,你好厲害呀~”許雲渺語氣譏誚,“竟然能攛掇我爸媽、朋友、同事,甚至醫生,大家一起陪你演戲。”

“看我毫不知情,傻子一樣一步步落入你的圈套,有趣嗎?”他說完,一歪頭看著荀斯桓,眼神玩味。

荀斯桓聽罷大氣都不敢出,壓低聲音解釋:“渺渺,我,不是……對不起。”

許雲渺咄咄逼人:“萬一我不入你的圈套呢?萬一我沒有喜歡上你呢?你打算怎麽辦?就此放手,給我自由嗎?”

“當然不會!”荀斯桓詞窮了,望著許雲渺,愧疚得恨不得給自己兩拳頭,“對不起,渺渺,對不起。”

許雲渺繼續發難:“你說了不會再騙我,結果對我撒了這麽大的謊,這謊很難圓吧?”

“所以我去新港城之前,你才讓我給你時間。怎麽了,打算編個更大的謊?”

“不是,渺渺……”荀斯桓卑微得快要鉆進地裏,生怕許雲渺勃然大怒,一狠心不要他這個“騙子”了。

“你知道這一個禮拜我經歷了什麽嗎?”許雲渺冷漠問,目光鋒利,“我每從一個人那裏聽到真相,就要懷疑一次人生。”

“尤其是,李主任給我看了我的手術同意書。結果……”許雲渺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荀斯桓,那上面簽的是你的名字啊!”

“對不起,渺渺,對不起,對不起。”

說再多道歉好像都不夠,荀斯桓實在不知如何哄勸這樣的許雲渺,他被愧疚折磨著,許雲渺又何嘗好受。

他管不了許雲渺願不願意了,一把把人摟進懷中,決定不管許雲渺怎麽掙紮,打他踹他都行,他都絕不放開手。

“是我不好,我是個騙子,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你別急著生氣,你先聽我解釋,好不好?”

荀斯桓這輩子沒對誰這樣懇切哀求過,可此刻多卑微都不為過,只是懷中人呼吸急促了,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著火山般的情緒。

“你怎麽早不解釋?”許雲渺的聲音染上了鼻音,“還和我說什麽‘有個朋友’,什麽等時機成熟了讓我們認識。”

“荀斯桓,我去新港城之前都快難過死了。我那麽心寒,想著你心裏有個白月光,我永遠比不過他,結果白月光就是我自己。”

荀斯桓被這一席話說得心肝發顫,把許雲渺抱得更緊,撫著許雲渺後背,怎麽都撫不平皺巴巴的委屈。

“都怪我,怪我。”

“我問了小妹,她說我們從大二開始就在一起了。你知道,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什麽嗎?”

許雲渺問罷朝後仰了仰,眼睛通紅地看著荀斯桓,看得荀斯桓整個胸腔都抽抽地痛。

震驚?憤怒?失望?埋怨?

荀斯桓訥訥搖頭,不敢猜答案,心疼地去揉許雲渺的眼角。

“我居然由衷地想……真好啊,原來荀斯桓那麽早就愛上我了。”

“荀斯桓,你好自私。我們一起度過了那麽多時光,我們有那麽多回憶,你都藏起來一人獨享,而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情緒太沈,眼眶再不能承受,這一刻,荀斯桓顧不上失態不失態,任滾燙滑過臉頰,目光凝固於許雲渺的眼眸。

他再說不出什麽,語言太無力,道不清覆雜的心意,躊躇斟酌,最後變成兩個簡單又重的字——

“渺渺。”

荀斯桓情難自已地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吻住微微顫抖的眼瞼,吻過鼻尖,吻掉濕熱的淚痕,吻住微涼的唇。

許雲渺反而霸道起來,一擡下顎便伸出舌頭去撬開荀斯桓的齒關,主動出擊,侵略剮蹭,像洩憤一般。

唇齒旋即糾纏了起來,房間安靜了,空氣燥熱了,只餘急促喘息,直到,鋪得一絲不茍的床單被壓出張牙舞爪的皺褶。

茉莉花香放肆,氣味清澈又囂張,迅速充斥了空置許久的臥室。

-

身體和心情都釋然之後,疲憊襲來,時隔許久,雙人床終於發揮了本該有的作用。

許雲渺又蜷成了許小貓,荀斯桓從背後圈抱著他,兩人鑲嵌在一起,嚴絲合縫的,仿佛天生就該如此。

關了燈,都是累卻不想睡,還有很多話要講,比如,讓荀斯桓再親口說一次他編織的註定會讓許雲渺投身的羅網。

——許雲渺其實只昏睡了半年多。

只是因為丟了的記憶中,也包含了他和荀斯桓一起創立雲寰的那四年,所以大家合計著,幹脆騙他說他睡了四年多。

現在回頭細想,確實不太合理——睡了四年,肌肉都該萎縮得不像話了,怎麽可能康覆訓練一年多就恢覆常人呢?

“為什麽我病好了,你也不告訴我真相?”許雲渺果然疑惑,“雖然聽到了還是會震驚,但我也沒那麽脆弱。”

荀斯桓長長嘆了口氣,熱氣拂過許雲渺耳根,無奈坦白:“因為你車禍前,我們差點就分手了。”

許雲渺聽罷果然僵了一下,在荀斯桓懷中轉了一百八十度,驚訝地看著荀斯桓,眼眸映了窗外的月光,亮亮的。

荀斯桓盯著那雙眼睛,發現對著那星星一樣的眼睛,他沒法再隱瞞,幹脆把那時的事都如實說了,除了他難以啟齒的細節。

說罷,見許雲渺沒吭氣,他又誠懇道:“我承認我作弊了。我不想你記起那些不愉快的時光,還有那些畜生事。”

“哪些畜生事?”許雲渺抓偏了重點,“兇我,懷疑我出軌,對我冷言冷語,冷戰不回家,還有別的麽?”

“又不是什麽好事,問那麽具體幹嘛?”荀斯桓顧左右而言他。

“當然要具體一點。”許雲渺在暗裏捧住荀斯桓的臉,“不然我怎麽判斷該不該接受你的道歉?”

“非要聽?”

“必須聽。”

荀斯桓拿他沒辦法,只能說:“你那時之所以會氣得離家出走,去爸媽那兒住,是因為……”

“我把你按在沙發上弄哭了,你求我不要總從後面,你說想讓我看著你的眼睛,我不理你,還打了你幾下,還……”

“停!”許雲渺聽不下去了,耳朵燙得快熟了,“不用說了。原諒你的事,我再考慮考慮。”

“渺渺?!”荀斯桓聽得出他也不是真生氣,討好地把許雲渺摟緊,一掌按在許雲渺後腰,輕輕揉捏。

隔了好一會兒,許雲渺忽然又輕輕喚了一聲——

“荀斯桓。”

“嗯?”

“都把我騙回來了,以後要對我好一點。”

“好。”

“畢竟,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也是。”

-

一夜安眠,醒來已經日上三竿。

荀斯桓先起了,自覺去廚房給二人準備午餐,穿著樸素家居服,系著圍裙,怎麽看都不像叱咤律圈的風雲人物。

許雲渺從舊日衣櫃裏隨手抓了件小熊圖案的T恤,套上身發現大了,再一看,是荀斯桓去溪山團建時穿過的那條。

他當時還奇怪,按荀斯桓這樣的性格,怎麽會買圖案這麽可愛的T恤,現在看來,多半是失憶前他自己給荀斯桓買的。

這感覺很奇妙。

怪不得荀斯桓追他那會兒總顯得那麽“情根深種”,原來是因為他們真的已經那麽相愛了十幾年。

原來,那些沒來由的默契並非巧合,而是肌肉記憶,是條件反射,是身體先於意識的本能,是時光刻在他們骨髓裏的習慣。

許雲渺立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荀斯桓的背影,越看越覺得,腦海深處,有什麽在緩慢覆蘇。

他忽然問:“為什麽要把樓下的房子裝修得和這裏一模一樣?”

“李主任說,過去的情景能刺激你的記憶。”荀斯桓手下忙碌,熟稔地在半沸的水裏撒下面條,轉頭又去冰箱裏取雞蛋。

“合著,你是又想讓我想起你,又不想讓我知道我們倆吵了架。荀斯桓,你夠貪心的。”

“只對你貪心。”荀斯桓一轉身,看見許雲渺12月天裏就穿了條短袖T恤,眉頭皺了,“去換條針織衫。”

許雲渺挺聽話,轉身“啪嗒啪嗒”跑去找衣服。

荀斯桓都不用回頭看,一聽那聲音就知道某人是又沒穿襪子,提高音量道:“把襪子也穿上!”

-

換衣服換了半天,荀斯桓煮完了兩碗面,又炒了個小菜,出來發現許雲渺還悶在臥室裏,一點聲兒都沒有。

他隱隱擔憂地去找人,就見許雲渺站在衣櫃前一動不動的,木頭人一般。

“許雲渺,你——”問題問到一半,荀斯桓忽然意識到了原因,心道不妙。

果然,不待他解釋,許雲渺先開了口——

“荀斯桓,你要不要解釋一下,這一櫃子的熊是怎麽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