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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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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之外

荀斯桓最終沒回家,也沒去參加兄長的生日宴會,算是徹底和家裏鬧掰了,也因此被剝奪了一切零花錢和信用卡。

壞事像商量好了一樣,都趕在同一時間上門,荀斯桓找工作也出了幺蛾子——說好會和他簽三方的事務所忽然反悔了。

畢業後的工作忽然沒了著落,對荀斯桓而言,是精心籌謀的計劃出了重大紕漏,焦躁是必然的,也沒少沖許雲渺撒氣。

可撒氣並不能解決問題,荀斯桓忙不疊又向十好幾家律所投了簡歷,其中不乏他此前根本看不上的小律所。

可他像被命運針對了一般,得到的答覆,不是說今年的招聘名額已經用光了,就是說荀斯桓的簡歷不符合招聘要求。

荀斯桓一向自視甚高,經歷了十幾次拒絕之後,也不自禁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出了問題,甚至開始懷疑自己不適合做律師。

好在有許雲渺,安慰鼓勵說了一萬句,最後以分手相威脅,這才讓荀斯桓振作精神,打消了回家給兄長打工的荒唐念頭。

許雲渺自己倒是順利入職了法學生夢寐以求的元傑,一邊忙工作,一邊安撫男朋友的暴躁情緒,一邊還要幫著想轍。

後來,他借著在元傑的關系,厚臉皮幫荀斯桓求來個項目實習生機會——雖不至於待業在家,可項目一結束實習也會結束。

是權宜之計,是驕傲的荀斯桓不願意接受的結果,卻也是當時為找工作焦慮到連夜失眠的荀斯桓的唯一選擇。

荀斯桓咬牙接受,加倍努力,主動承擔了兩三倍的工作,幹所有人都嫌棄的活兒,以至於負責人都覺得不留下他良心不安。

最後,荀斯桓還真用這種方式留用了,雖然是在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團隊——工作量大,老板脾氣差又不管事,還總要出差。

直到多年後,聽到小妹荀斯榆的一句無心之言,荀斯桓才想到,恐怕那時的“四處碰壁”都是家裏人作梗的結果。

工作問題勉強解決,又有新困難出現——

市郊偏遠,上班太累,市中心租房太貴,兩人又不便與人合租,也不願伸手向家裏要錢,最後勉強租了個39平的小一居室。

兩人都是少爺,第一次住又小通風又差的房子,第一次發現做一日三餐費時費力,第一次為衣服洗了沒地兒曬幹發愁。

日子雖然過得磕磕絆絆,卻也別有一番滋味,尤其是有許雲渺這個滿腦袋鬼點子的開心果在。

空飲料瓶形狀可愛,插上一截兒從辦公室裏薅來的綠蘿,就成了不花錢的盆栽,擺在茶幾上,加班時看兩眼心情都會變好。

為了節約開支,二人買了簡單的餐具廚具,可房子太小,廚房臺面更小,只放得下一口小小的電磁爐。

荀斯桓就是那時開始磨煉廚藝的,守著電磁爐,楞是把煎炸炒煮蒸都練熟了,手藝日漸精進,不做律師還能去餐館打工。

許雲渺手藝不咋地,嘴刁第一名,幫不上什麽忙,卻愛圍著做飯的荀斯桓指手畫腳,還被荀斯桓慣得越來越挑嘴。

某次荀斯桓出差,剛到了外地就收到了許雲渺的電話,是通知他一個噩耗——出租屋裏的老舊馬桶堵了。

荀斯桓忙著趕去項目現場,只交代許雲渺找個師傅上門修,便匆匆掛了電話。

沒成想,大半夜許雲渺又打來電話,語氣滿是自豪,炫耀說自己按照網上的教程,自己疏通了馬桶,省了幾百塊修理費。

荀斯桓掛了電話,心裏是說不出的滋味,有潔癖的渺渺,課桌都要消毒的渺渺,跟著他吃著苦,甚至學會了通下水道。

也因為工作壓力大而吵過架,也因為總在加班不能一同出游而冷戰,也有疲憊萬分想要辭職回家,服軟過舒服日子的時候。

可許雲渺像能解百憂的妙藥,總有辦法讓荀斯桓笑出來,總有辦法讓無聊枯燥的生活變得充滿小驚喜。

比如,荀斯桓的生日,許雲渺總當做和別的重大節日一樣,堅持要認真慶祝。

某年生日碰上工作日,荀斯桓還要出差,臨出門前二人還因為“要不要浪費時間過生日”吵了一架。

許雲渺生了氣,還真憋住了不給荀斯桓慶祝,甚至生日當天連一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打。

荀斯桓忙碌一天回到賓館,看著空落落的房間,忽而覺得格外寂寞,格外懷念某些變著法兒給他生日驚喜的許小貓。

正猶豫要不要給許雲渺打個電話,主動道歉言和,敲門聲傳來,大晚上的,門外竟然有人喊“荀先生您的外賣到了”。

荀斯桓沒點外賣,猜著或許是許雲渺沒忍住又給他準備了生日驚喜,大概是遠程給他點了只生日蛋糕外賣。

他抱著猜測一開門,還是被許雲渺給震驚了——賓館門外,抱著蛋糕和燒烤正沖他笑著眨眼的人,居然是許雲渺本人。

什麽爭吵,什麽疲憊,在荀斯桓見到許雲渺的那一瞬間就灰飛煙滅了。

只是可憐了千裏迢迢坐火車趕來給人過生日的許小貓,疲憊趕路一整天,晚上還要被人吃幹抹凈,累得一沾枕頭就睡死了。

另一年生日,二人在小公寓裏喝得微醺,窩在床上看文藝電影,電影放到一半,二人忍不住胡鬧起來。

酣戰之時,緊要關頭,荀斯桓身下一輕,就聽見“哐”一聲巨響,那張本就顫顫巍巍的廉價木架子床被二人折騰塌了。

許雲渺也被嚇了一跳,待反應過來,哭笑不得說:“荀斯桓,你看看你幹得好事!房東肯定要趁機訛我們一筆了!”

“現在是討論錢的時候嗎?”荀斯桓也哭笑不得,“摔到哪兒沒有?腰有沒有磕疼?”

許雲渺搖頭,支著胳膊要抽身,荀斯桓不許,命令道:“不疼就躺好別亂動。”

“躺什麽躺,你個瘋子,都這樣了還繼續啊!?”

“塌了就塌了,我剛好不用收著力氣。”

事畢,兩人汗涔涔倒在床上發楞。荀斯桓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感慨起來:“對不起,渺渺,你明明不用跟我住這兒的。”

“我記得畢業那會兒你不是還揚言要找個朝九晚五的工作,三十歲就提前享受退休生活的嗎?為什麽非要跟我一起吃苦?”

“哪有為什麽,就是我願意唄~”許雲渺嘲笑他,“幹嘛突然這麽肉麻?荀斯桓,你演電視劇呢!”

“電視劇裏,這時候我該向你保證,我一定努力工作賺大錢,帶你過好日子,住大房子。”

許雲渺譏誚道:“那電視劇裏,這時我應該溫溫柔柔說,沒關系,沒有大房子,只要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就很美好。”

“那現實生活的渺渺是怎麽想的?”荀斯桓翻身,饒有興味地看著許雲渺。

許雲渺一撇嘴說:“現實生活中的渺渺,還是想和你一起住大房子的。”

荀斯桓忍俊不禁,湊過去一下下吻許雲渺的脖頸肩膀,又調笑說:“小勢利眼,住大房子是有代價的。”

“什麽代價?……荀斯桓,你幹嘛,床都被你鬧塌了,你還不消停!”

-

荀斯桓沒有食言,努力工作第三年,二人從小公寓搬到了竹楊苑,擁有了器具齊全的大廚房和不會輕易塌方的床。

可努力工作的代價,是更少的休息時間,日覆一日的加班,時常緊繃的神經,和巨大的考核與晉升壓力。

像荀斯桓這樣要強的人,更加如此,而工作的負面情緒難又免影響生活,許雲渺總是第一個要承受他這些負面情緒的人。

別說許雲渺這樣敏感細膩的性格,就連荀斯桓自己都覺得,不停歇的工作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把他變得越來越無趣又暴躁。

看電影漸漸變成了浪費時間,下廚做飯被外賣取代,就連運動的時間也沒空和許雲渺多聊幾句,反而永遠在聽電話會。

沒有旅行,很少休假,連照顧生病的許雲渺的時間都必須爭分都秒,荀斯桓常常是邊排隊掛號邊用手機辦公。

好在許雲渺並不嫌棄這樣的他,一面配合,一面忙自己的工作,還能擠出時間給平淡無聊的生活增加意外的趣味。

工作到第五個年頭,收入已不再是問題,卻又被晉升難住了,荀斯桓被同部門的關系戶穿了小鞋,升職申請屢屢被打回。

和元傑扯皮了近半年後,荀斯桓忍無可忍時,在氣惱中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辭職出去,自立門戶。

可華東的市場被幾家大型律所瓜分,能夾縫求生的又多是資歷深有客戶基礎的“老人”,荀斯桓初出茅廬,恐怕難以成事。

那時,許雲渺也陷入了困境,長時間加班和高壓工作,讓他落了一身慢性疾病,更沒時間和精力去兼顧他的那些愛好。

二人每天在工作中掙紮,都是強弩之末,卻都不敢停下,怕好不容易掙來的這份安逸富裕生活,因為自己的放棄而丟失。

就在那年冬天,荀斯桓人生到了低谷。

他再一次被人搶走了升職機會,甚至被倚老賣老的前輩在集體大會上出言訓斥,還是因為一個“莫須有”的錯誤。

荀斯桓驕傲的自尊心和長年的動心忍性,在一夕之間碎了一地,和前輩大吵一架後憤然摔門回家。

一腔火氣沖上楊柳南路,看著滿街燈火閃爍,四處洋溢節日氣氛,他才恍然意識到已是平安夜,而他和許雲渺卻都在加班。

荀斯桓沒猶豫就打了電話給許雲渺,開口就說:“渺渺,平安夜快樂,我累了,我好想你。”

一刻鐘後,許雲渺丟下了尚未完成的堆成小山的工作,在樓下的精品酒吧買了一支昂貴的威士忌,匆匆回到家。

無需語言的表達,他們擁抱親吻,以最熱烈的愛意,安慰彼此心中的疲倦與不甘。

“渺渺,我想不通。”荀斯桓苦澀道,“這麽久我一刻不敢停歇,只是想向當初那些不要我的人證明,是他們有眼無珠。可為什麽我總是做不到?事情為什麽總是不如我所料?”

許雲渺答不上來,只能輕輕捏荀斯桓冰涼的手指。

和象牙塔裏的生活不同,步入社會後,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準則似乎會失效,努力不見得馬上見成效,收獲會遲到,遲得甚至等不到。

二人沈默中擁抱了許久,而後許雲渺忽地語氣篤定起來——

“荀斯桓,人生就是這樣,不是一切都能按計劃。有時盡了人事,天也不會遂你的願。所以,要不要試試看計劃外的事?”

“什麽事?”

許雲渺沒頭沒腦道:“今天過節,我們一醉方休。”

“這算什麽計劃外的事?”荀斯桓無奈地戳他額頭,只道是他想一出是一出的病又發作了,“這只是會讓你頭痛的事。”

許雲渺不似開玩笑地繼續說:“今天一醉方休,明天你就去辭職,然後我們出去單幹。”

“雲渺?”荀斯桓怔楞,他從未說出口的大膽想法,他猶豫再三都不敢嘗試的想法,卻是被許雲渺說了出來。

“你早這麽想過對不對?但是覺得太大膽了,所以放棄了,對不對?”許雲渺定定看著他,“荀斯桓,我支持你。”

許雲渺目光炯炯,看著他時,眼睛裏流露出了看溪山星空時才有的光亮,說:“荀斯桓,如果是你,我覺得一定可以。”

很多事情,成敗都因一瞬間的決斷,荀斯桓人生裏從沒這麽沖動過,可若是不這麽沖動,就不會有日後的雲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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