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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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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愛人

一下午,許雲渺帶著一腦袋漿糊勉強處理完工作。所幸荀斯桓外出拜會客戶,給他留出了整理思緒的時間。

晚上回公寓的第一件事,是給唐曉艾打電話,問她荀斯桓有沒有討要過自己高中時的證件照,唐曉艾莫名其妙地否認了。

最後一個可能性被排除,許雲渺心涼了。可如此。過去的種種疑惑都有了合理的解答,條條線索都得到了串聯。

荀斯桓對他怦然心動,窮追不舍,或許真是因為看見了他在康覆訓練時的樂觀,覺得感動羨慕。

荀斯桓渴望獨占他,控制欲過強,或許也真是因為從小缺少寵愛,便極度渴望得到許雲渺對他獨一份的愛。

可荀斯桓從未解釋過,為什麽明明他們才只在一起了幾個月,荀斯桓便會對他用情至深——

熟記他所有的習慣,為他不惜耽誤最在乎的工作,把他的安危看得比一切都重,甚至愛屋及烏地關心孝敬他的父母。

許雲渺已不是一頭熱血的年輕人,不再輕易相信情不知所起就會一往情深,因為情深往往來自於日日月月的共度。

可若這一腔深似海的感情,是映射自荀斯桓對另一個求而不得之人的經年的愛慕,那一切就都合理了。

許雲渺大概是成了荀斯桓心中那一片“白月光”的替代品。

那個“白月光”應當也是樂觀堅強的性格,可以化解荀斯桓的生氣和焦慮,可以撫慰荀斯桓的沮喪與疲憊。

應該也是個吃貨,熟悉楊柳南路附近的各種寶藏小店,也會被荀斯桓親自下廚做的美食哄好小脾氣。

應該也熱愛自然,成天想周游世界,看見高山密林就想探險,看見小橋流水就想暢游,尤其喜歡溪山的竹海與星空。

應該和他一樣身體不大好,還有很多大少爺的臭毛病,所以荀斯桓才在荷泉寺祈福,才會對照顧人那麽熟練。

或許,他們從高中時便認識了,或許更早,是青梅竹馬,也是天作之合,一定有過甜蜜的回憶,也有過刻骨銘心的分離。

直至此時此刻,許雲渺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那些他以為的荀斯桓只對他的寵愛,也許單純是因為——

荀斯桓從許雲渺的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一個讓荀斯桓念念不忘的人。

他甚至不確定,當荀斯桓註視他時,註視的究竟是那個很像“白月光”的許雲渺,還是壓根兒就看不見許雲渺,而只見“白月光”。

更可能,因為荀斯桓總在不知不覺間把他當做白月光般心疼寵愛,於是耳濡目染的,許雲渺也不自覺與那“白月光”越來越像。

之前的荀斯桓有多溫柔體貼,和荀斯桓在一起的日子有多舒服快樂,此刻泡沫破碎時,便有多幻滅心碎。

-

許雲渺嘗試裝作不知,嘗試說服自己,有“白月光”也沒什麽,只要荀斯桓沒有東食西宿,便沒什麽大不了。

可他根本說服不了自己。

荀斯桓在意的“專屬感”,他又何嘗不在意?若哪天荀斯桓陡然清醒,意識到許雲渺不是那“白月光”,他們又該如何?

許雲渺骨子裏這麽高傲的人,怎麽會願意為了荀斯桓成為另一個人?怎麽願意把感情的取與舍,交給荀斯桓一人定奪,被動地等待著走向必然的分離。

一個泡沫破碎了,就會連帶著其他的泡沫也一個接一個破碎。

許雲渺漸漸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透荀斯桓,看不清那份“溫柔體貼”之下,藏著一顆怎樣的心,心裏裝著的又是誰。

-

壓垮這段感情的最後一根稻草,出現在十月中。

荀斯桓親自負責的一個大項目順利結束,客戶做東請項目組吃飯,劉士園恰也在其中。

應酬結束時,荀斯桓已經喝得爛醉,許雲渺心有芥蒂,沒親自去接人,只讓劉士園務必把荀斯桓安全送回家。

次日,劉士園抱著分享八卦的心情和許雲渺說了昨夜送荀斯桓進公寓的情況——

劉士園本想著,三更半夜未經許可貿然進老板家不合適,把荀斯桓送到公寓門口就先走了。

可還沒進電梯,就聽見“咚”的一聲——荀斯桓進了屋,卻被玄關臺階絆倒了,摔了一大跤。

劉士園念著許雲渺的叮囑,返回去把荀斯桓扶了起來,決定還是把人送進臥室,便架著荀斯桓往主臥去。

走到主臥門口,劉士園一壓門把手,直接傻了——主臥的門,居然是鎖著的。

荀斯桓還留有一絲清醒,支使道:“去客臥。”

劉士園只好架著人往小臥室去,進了屋四下一觀察,便意識到,這間客臥才是荀斯桓在日常使用的臥室。

“問題是,誰會好端端把自己家的主臥上鎖,然後自己住在客臥啊!荀par又不是和人合租!”

劉士園眼睛瞪得老大,憂慮地望著許雲渺問:“裏面該不會關著什麽人吧?還是有什麽游戲房、道具房之類的?”

許雲渺已無心回答,心中腦中,宛如一片廢墟。

游戲房不太可能,但那房間裏一定藏著不能讓許雲渺看見的秘密。否則,為何兩人住得那麽近,荀斯桓卻一次也沒邀請許雲渺進過他的公寓。

再加上次劉士園看見的那對戒指,許雲渺心中忽然有了個不願去想卻難以反駁的猜測——

或許,那主臥裏留著荀斯桓和“白月光”一起生活過的痕跡。

-

也是十月中,鬧得滿城風雨的益源基金內部調查案徹底結束,總部連帶著大中華區都發生了劇烈的人事變動。

也是同時,黎言卿繞開荀斯桓,向許雲渺發來了跳槽的橄欖枝——黎言卿因此事升職進入總部,而他原先的位置,需要能人補缺。

換做幾個月前的許雲渺,會心動,但一定斷然拒絕,可現在,許雲渺動搖了。

一是從乙方變作甲方,是大多數非訴訟律師的終極理想,何況下家還是益源基金這樣的業界頭牌,二是,他越來越不知如何面對荀斯桓。

可就這麽沖動地攤牌,直接提辭職,恐怕荀斯桓會直接火山爆發,不知道會做出什麽荒唐事來。

見許雲渺猶豫,黎言卿想了個折衷的辦法——先以職位空缺,但繼任者尚未找到為借口,借調許雲渺暫時頂替四個月。

一來,公司法務職位空缺,從有合作的律所借調律師,是業界常有的操作,二來,許雲渺本還猶豫,不若用四個月試試水。

黎言卿很懂把握時機,沒待許雲渺答應,就通過大中華區新上任的一把手,把需求提到了荀斯桓案頭。

荀斯桓不出所料的勃然大怒,桌上的資料慘遭毒手也罷,連帶著那只許雲渺親手雕的木頭小熊也被磕掉了一只耳朵。

爭吵自然不可避免。

短短一周的時間,他們只要一有機會獨處,就會起爭執。荀斯桓執意不許,許雲渺沈默堅持,最後無言以對,冷戰分別。

即便冷戰,荀斯桓還是堅持送許雲渺回公寓。

不知是第幾次了,臨分別,荀斯桓忍不住又問:“雲渺,你真的非去不可嗎?”

許雲渺冷靜分析:“益源是你最重要的客戶,這個忙你必須幫。新上任的一把手點名讓我去,你覺得,能找別人代替嗎?”

荀斯桓控制不住那份不顧一切的占有欲,沖動道:“我不在乎益源怎麽想,大不了這個客戶我不要了!我只要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許雲渺淡淡提醒他:“你答應過我要公私分明的。”

荀斯桓被這句話激怒了,捏著券,極力壓著脾氣,低聲問:“我只要知道,你的真實想法。”

許雲渺擡眼,定定看著荀斯桓冒出火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想,去。”

荀斯桓閉了閉眼,已然咬緊了後槽牙,狠道:“公私分明是嗎?那你應該知道,作為你的老板,我有權決定讓不讓你去。”

“好,那我等你的決定。”

許雲渺怎麽可能害怕威脅,只繼續淡淡地下了最後通牒:“不過,你應該很清楚,作為你的戀人,我也有我的決定權。”

-

許雲渺手中的決定權,遠比他自己以為的更大。

荀斯桓已經嘗過一次差點失去的滋味,那絕望與無助,那椎心泣血的痛,他不敢再嘗一次。

最後,荀斯桓妥協了,四個月長駐新港城,四個月的異地,好過再用爭吵消磨許雲渺對他的愛意。

許雲渺出發那天,荀斯桓依舊是親自開車送人去機場,行李箱打包了三大只,他一只只幫許雲渺裹好塑料膜,送進自助托運機。

放到最後一只時,荀斯桓停了手,動作頓了許久,終結沒把箱子放上去,再一擡頭,眼睛已是血紅。

饒是許雲渺已經被各種情緒壓得心煩意亂,看見荀斯桓這樣的神色還是忍不住心痛,走上前,覆住了荀斯桓的手。

“幹嘛這樣,又不是再也不回來了。”許雲渺小聲安撫,心裏卻不敢承諾。

他是想去新港城靜一靜,用四個月的時間理清心緒,可四個月後,他是否能想通許多此刻想不通的問題,他也不敢保證。

荀斯桓不滿足於手掌的安撫,一把抱住許雲渺,抱得用力,像要把許雲渺永遠禁錮懷抱之中。

再開口,永遠堅強的人已然聲音沙啞顫抖,許雲渺清晰地覺出脖頸間有潮濕的熱意,心也跟著顫。

“可我愛你,雲渺,我愛你。你知道嗎?你一刻不在我身邊,我會有多恐慌。半個月的出差,我都快瘋了。何況四個月?”

許雲渺只擡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理智勸慰:“可我不可能永遠在你眼皮子底下,我總要出差,要旅游,要有獨處的時刻,你要學會適應。”

荀斯桓已經聽不進去了,心中被無限的恐慌占據,一如多年前在咖啡廳吵架的那個時刻。

冷言冷語,只是害怕失去,又倔強不承認,只要許雲渺再多包容他一次,他一定願意妥協,一定不會讓許雲渺獨自走。

“雲渺,如果你也有那麽一點愛我,能不能為我委曲求全一次?我不求別的,就這件事,求你別去,好不好?益源那邊我會處理,只要你——”

“不求別的?”許雲渺打斷了這無理取鬧的話,掙開懷抱,“可你明明在求!你明明在我身上求別人的影子。”

“荀斯桓,冷靜一點這話我已經說累了,可你永遠學不會。”許雲渺閉了閉眼,壓住了差點滑出眼角的濕潤。

“而且,有些事我不提,你打算一直瞞著我,是嗎?”

突如其來的質問,荀斯桓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他震驚問:“雲渺?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許雲渺差點要信了這表演,卻更失望地長吐出一口氣,郁積胸中多日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荀斯桓,你的那個朋友,其實你從不打算讓我認識對不對?你們也不只是普通朋友吧?”

“不過很抱歉。我不是他,我也變不成他,也許我們很像,可我是我,他是他!我給不了他能給你的安全感,我也不想委屈自己。”

荀斯桓依稀明白了,可又一時無從解釋。他為了追回許雲渺而編織的巨大謊言,此刻成了困住他自己的天羅地網。

“不是這樣的,雲渺,你留下來,給我一些時間解釋。”

許雲渺哂笑一下:“我一直在等你解釋,現在我不想等了。要麽此刻,要麽……永遠別解釋了。”

荀斯桓徹底怔在原地,望著許雲渺,瞳孔和手指都止不住的顫抖。

此刻該如何解釋?告訴許雲渺,他從頭到尾都在編織一個絕大謊言,只為換得重新得到他的愛的機會?

告訴許雲渺,從來沒有什麽一個朋友,從頭到尾都只是許雲渺一人,只不過他們當年也像此刻一樣,走到了分手的邊緣?

許雲渺定定回望,等待只讓他一點點心冷,讓他不得不放棄對荀斯桓的最後期望。

“我去安檢了。”許雲渺收了表情,冷漠從荀斯桓手裏奪過最後一只箱子,送進了托運機器。

沒有分別的吻,也沒有繾綣的擁抱,許雲渺孤身一人朝安檢口走去,在踏入之前,聽見荀斯桓訥訥叫了他的名字。

“許雲渺,一定要這樣嗎?”

“荀斯桓,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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