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但書條款

關燈
但書條款

許雲渺原本以為要聽一個關於平凡家庭的孩子靠自己努力改變人生的勵志故事。

才聽了個開頭,猛然意識到是他腦補過度了——勵志是挺勵志的,就是一點也不平凡,還是個豪門恩怨故事。

細想也是,荀斯桓的親妹妹荀斯榆是能戴得起卡家珠寶出席晚宴的主兒,怎麽想,荀斯桓的家庭也不會平凡。

可他聽見荀斯桓親口陳述,還是覺得震驚——原來申城地鐵裏隨處可見的尋遠建工,是荀斯桓他們家的產業。

而尋遠建工,還只是荀氏集團龐大產業中的一個分支,可以想見,整個荀氏的家產會有多麽龐大。

如此,許雲渺不禁好奇,明明背靠金山,荀斯桓身上雖有囂張氣質,卻少見富貴人家子弟的驕矜,反而是過分努力要強了。

所以,身為五百強之一的家族企業的二公子是怎樣的體驗呢?

用荀斯桓這位當事人的話來說,物質極度充裕,精神極度壓抑,以至於童年的陰影,給他留下了此生難以治愈的心傷。

荀斯桓的父親荀見誠,是荀氏集團現任掌舵人,母親楊柳菲是書香門第大小姐,都是天之驕子,二人對孩子要求自然嚴格。

荀斯桓的親哥哥,荀斯楊,作為“嫡長子”,甫一出生,就是內定的荀氏集團繼承人,被按照最嚴格的要求教養。

此後,荀柳夫婦二人計劃再要一個女兒,湊個“好”字,精細化備孕了二胎,不想又是個兒子。

因著荀斯桓的意外到來,楊柳菲女士不得不再次承受生育之苦,這才在四年後迎來了小女兒荀斯榆。

荀斯楊是承擔家族希望的荀家長子,荀斯榆是受眾人寵愛的荀家小公主,唯獨荀斯桓,純粹的計劃外成果。

用荀斯桓自己的話說,他的人生底色從出生時起就註定了——頂著“意外”的標簽,他永遠是荀家多餘的那一個。

過了懵懂時期,荀斯桓也有過淘氣的時候,某次與兄長因為搶玩具而動起手來,失手抓傷了哥哥的眼角,嚇壞了眾人。

小孩子打鬧本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挨頓揍就是了,可家裏的長輩們居然從這小事裏看出了未來荀氏集團的危機——

荀家老二從小性格乖戾冷漠,心無孝悌,長大了或許會覬覦長兄的地位,導致兄弟鬩墻,從而動搖整個荀氏集團的根基。

彼時荀斯桓還不知自己被扣了大帽子,也不可能為自己辯解,卻能隱約感覺到,自那天起,爸爸媽媽對他的態度變了。

也是從那時起,“任何時候都要聽哥哥的話”、“哥哥挑中的東西不能搶”,諸如此類的洗/腦規訓,充斥了荀斯桓的生活。

意識到自己的“多餘”是在二年級的那個六一兒童節,爸爸去參加了荀斯楊的節日匯演,媽媽去參加了荀斯榆的游園會。

只有他,練習了一個多月的節目,只是希望和哥哥妹妹一樣,能收獲父母的一個讚許的眼神,卻一無所獲。

表演那天,臺下坐滿了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唯獨他,眼神尋遍全場,也只看到了教他彈琴的家教老師。

更崩壞的是,後來荀斯桓還知道了,他一直覺得比親爸還親的家教老師,也並不是只對他這一個學生如此“上心”。

也不是沒有爭取過。

小孩兒天生就懂用哭鬧吸引註意力,雖然這樣之後免不了要挨訓,可荀斯桓不在意,他只是希望爸媽多看他一眼。

只是這方法久了也沒了效果,於是哭鬧變成頑劣,不聽話變成事事叛逆,沒有別的目的,只是為了爸媽的關註,哪怕挨揍。

再後來,叛逆也沒了效果,他成了“孺子不可教”的那一個,成了哥哥和妹妹,乃至整個家族裏孩子們的反面教材。

既然不可教,那幹脆不教了,一家三個孩子,有兩個都是天之驕子了,有他這一個失敗案例又有何妨?

情況略有改變是在升入高中之時,荀斯桓在新生測試中,理科成績一騎絕塵,被推薦加入學校的競賽班。

那一次,父親破天荒地表揚了荀斯桓,雖然只是輕描淡寫地一句話,卻讓荀斯桓暗自滿足了一個月。

嘗到甜頭之後,荀斯桓一夜之間“浪子回頭”,從扶不上墻的“阿鬥”,變成了學生楷模。

事事必須第一,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不能犯錯,不能不體面,不許不完美,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父母一句平常的稱讚。

哪怕,那句稱讚永遠是,“阿桓真棒,和你哥當年一樣”,哪怕,為了這句稱讚他把自己逼得廢寢忘食。

充斥幼年、童年甚至青春期的所有這一切,造就了荀斯桓性格的底色——

極度渴望關註,近乎強迫癥般得追求完美和成功,過分自負是為了藏匿無比的自卑,衣食無憂卻永遠覺得不滿足。

從未體會過“獨寵”,也從未感受過不與他人分享的愛,因此永遠缺乏安全感,永遠無法和別人“分享”自己所珍視的一切。

身在其中或許不覺得,可許雲渺一聽便忍不住替他難過——

荀斯桓生活的全部,仿佛就是為爭奪別人的目光而改變自己,委屈自己,又何曾按自己的心意、為自己活過?

-

說完這些,荀斯桓沈默了很久,像是把傷口翻出來給人看之後,當年的疼痛又再度席卷而來,久久不能消退。

許雲渺聽罷是難言的心疼,緩了一會兒,擰身抱住了荀斯桓,半安慰半玩笑地說:“以後你表演節目,我一定來看。”

“許雲渺你真是……”荀斯桓被逗笑了,被一句話從往事的疼痛泥淖中拉了出來,經年沈屙好像也能舉重若輕。

許雲渺一直都有這樣的魔力,多沈重的負面情緒,他總能輕而易舉地化解——變作一朵烏雲,下一場雨,而後雨過天晴。

荀斯桓又鄭重說:“我好像從未為自己活過,永遠在向別人證明自己,永遠活在別人的評價裏,直到遇到你。”

遇到那個不在意寵辱得失,不在意外物喜悲,只為自己靈魂深處的滿足與喜悅而活的,像雲一樣又輕快又自在的許雲渺。

“人不可能得到世界上所有人的認可的。”許雲渺擡手拍了拍荀斯桓的背,像在哄孩子,“但我的認可還是很重要的。”

荀斯桓笑了,因為靈魂深處的熨帖,燈光昏暗,掩蓋了他眼底的紅。

許雲渺又轉而認真道:“不過,人生苦短,能來這世上走一遭也不容易,最重要還是不讓自己後悔。”

荀斯桓微微松開懷抱,凝視許雲渺許久,心裏其實已經把後悔說了千萬遍。

後悔當初不知分寸的試探,後悔不加收斂的傷害。

後悔一直把許雲渺當做承載他負面情緒的樹洞,後悔在意外之前一次次忽略許雲渺的感受。

後悔沒有在那場爭吵後多留幾分鐘,好阻止他獨自開車去機場,後悔沒在他出意外之前滿足他游山玩水的願望……

“可是我已經做了讓自己後悔的事了。”荀斯桓的語氣有點委屈,“後悔兇你,後悔說沖動的話,後悔對你不夠好。”

“好啦好啦,這次原諒你了。”許雲渺輕聲安慰。

他不知荀斯桓這麽覆雜的心理活動,覺得這懺悔未免太過沈重,不過是愛吃醋一些而已,倒也不至於是“這輩子最後悔”吧?

“雲渺,對不起。”荀斯桓固執地沈聲向過去的許雲渺道歉,“我不要你的同情,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故意這麽固執。”

“我嘗試控制自己,可我真的……很在意這種專屬感。只要一想到你會給別人一樣的關心在意,我就覺得恐慌。我——”

許雲渺忽然笑了,兩手夾住荀斯桓的臉,揉圓捏扁,不讓他再說話,把荀斯桓的嘴唇捏成O型,再用力地親了一大口。

“怎麽會一樣?”許雲渺笑瞇瞇說,“我關心劉士園那個小傻帽,會為他和你嗆聲,但我不會把我脆弱的一面給他看。”

“我在意阿黎和老朱,會和他們出去玩,記得他們的小習慣,但我不會渴望他們的擁抱和親吻。”

“我愛我爸媽,記掛他們的健康,擔心他們的冷暖,但我不會奢求他們陪我度過我的餘生。”

“但你不一樣啊,荀斯桓。”許雲渺的眼睛帶著光,眼底真誠如月光皎潔,“你在我這兒,從來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啊~”

荀斯桓被一番有理有據有對照的小情話暴擊了,像被丟進了蜜罐裏,腦袋暈乎乎,心情輕飄飄,啤酒喝出了烈酒的效果。

也許這些都是許雲渺蠱惑人心的話,畢竟“律師的嘴”,向來擅長顛倒黑白,可荀斯桓就是願意相信,並深覺受用。

荀斯桓寫慣了冷硬客套的法律文書,喪失了詩情畫意的能力,只能竭盡高考之後所剩無幾的文學素養,憋出一句土土情話。

“渺兒,你也是我……是我枯燥乏味的人生裏,唯一的色彩。”

說完情話,兩人都沈默了,深情款款地對視,望進對方眼底,都只看見了最真切的愛意。

荀斯桓是先控制不住的那個,忽而一掌按住了許雲渺的後腦勺,攬到近前,疾風烈火一般地吻了上去。

許雲渺順勢勾住了荀斯桓的脖子,放下一切矜持,全身心應和著這個吻,以期口舌交纏之間能讓荀斯桓更明白他的真心。

暖熱手掌順著脊柱滑向腰間,燥熱也跟著一起往尾巴骨爬,所過之處,激起細細密密的癢。

再往後面,身體過電一般,以至於許雲渺一時失神,在戰栗的瞬間,手裏的玻璃杯也砰然落地。

杯子碎了一地,不過沒人有心思去收拾了,只顧得上饑不可耐地吻住彼此。

許雲渺很快失去了重心,心中一緊,腳下一輕,人就被抱離了地面,輕巧避開了那堆只差一點就要紮上腳的玻璃碴。

這便是荀斯桓讓他願意托付一切的原因——

即便是火星四濺的時刻,沖動和欲想早都沖破了天靈蓋,荀斯桓仍記得護著他,一個再小不過的動作,足以證明心跡。

穿過客廳,直奔耳鬢廝磨,衣衫淩亂,荀斯桓卻忽然停了,頗為認真地說:“等一下,我去沖個澡。”

“沖澡幹嘛?”許雲渺簡直莫名其妙。

“你不喜歡不洗澡就親熱。”荀斯桓一本正經地解釋。

許雲渺都已經落在雲蒸霧罩裏,哪還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要求,只無語地一把拉住要跑路去沖澡的荀斯桓。

他嗔怒地質問:“荀斯桓,你故意的是不是?子彈都上膛了,你還讓人等一下。怎麽等?!”

“可——”

“可什麽可,我是不喜歡不洗澡就那啥。可對你可以有例外。”許雲渺說完都覺得自己挺生猛的,不自覺害臊了。

也不知這句話又點燃了荀斯桓腦袋裏的哪根導火索,一下把人給點炸了,幾乎是失控一般撲過來。

又吻又啃,弄得許雲渺癢不自勝,一根弦快要崩斷之時,荀斯桓又吊胃口地停下了,啞著嗓子壞道:“再說一遍。”

聲音酥軟,鉆進耳朵,直抵腹腔最深處,許雲渺繳械投降道:“荀斯桓,你是我所有原則的例外,是我的但書條款。”[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