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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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過幾天韓卓家的爺爺過九十歲大壽,在老家辦酒席,韓卓叫了許諾、安靜、潘越、李愛紅、梁雨、趙雪、李世文這幾個他最喜歡的學生。韓卓還叫了一個樂隊,在老家的自建房前搭起一個舞臺。這個樂隊的樂手全部都是韓卓的學生,鼓手就是李世文的表哥。

樂隊中只要有樂手需要替換,五月就上去頂替。她每一樣樂器都會,而且都到了精通的程度。加上她活潑天真的性格,把現場的氣氛帶動得異常火熱。

潘越在這個時候認識了這個樂隊,所以他也癡迷上了吉他和架子鼓。從那以後,他經常跟著樂隊跑。樂隊有時候讓他當特約鍵盤手,這個時候潘越的鋼琴已經學了一年,對於普通人來說,可能學一年鋼琴最多就是練習曲彈到車爾尼849,但是潘越學得特別快,他現在已經快把299彈完了,他自己還學了一些感興趣的曲子,比如莫紮特的土耳其進行曲,克羅地亞狂想曲,野蜂飛舞,彩雲追月等等比較流行的曲子。

有了這麽好的鋼琴基礎之後,他學樂隊的鍵盤伴奏非常快。樂隊的隊長叫李偉,李偉很喜歡潘越,所以教了他很多東西。令他們都驚訝的是只要跟潘越說一遍,潘越就能夠記住並很快學會。潘越是除了五月之外他們遇見的第二個天賦點極高的人。

李世文的表哥是樂隊裏面的鼓手,大家都叫他阿哼,李世文也經常去找阿哼玩。阿哼不太喜歡潘越,潘越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也許就是單純的不熟。他在教李世文架子鼓的時候,常常都背著潘越,怕他學了去。

阿哼跟李世文講節奏,然後坐在凳子上示範給李世文看。李世文試了好幾次終於學會了,但是打得不夠順暢。

等李世文從凳子上起來之後,潘越坐了上去,他拿起鼓棒一邊點著頭打拍子,一邊在心裏數著拍子,第一次打架子鼓的潘越竟然能夠非常順手地把阿哼剛剛講的內容打出來。

也許阿哼不喜歡潘越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如他們一樣要練很多遍的節奏,潘越一上手就能夠做到,誰見了都會覺得心裏不平衡。別人要經過很多努力才能夠做到的事情,潘越卻聽過一遍就會,多多少少會讓人覺得不公。

樂隊每次有演出路過學校的時候,李偉就會打電話給潘越,如果是下午,潘越就總是找各種借口請假跑出來。所以音樂班裏又開始三天兩頭地看不到他。

韓卓問潘越去哪兒了,沒有來上課,也不請假。大家都沒搭話,他看了看安靜,又看了看許諾,不料兩個人都搖頭表示不知道。

五月這個時候說:“老韓,我知道他在哪裏。”

韓卓無奈地看著五月說:“叫老師!”

“老韓老師,我知道潘越哥哥在哪裏,他跟李偉哥哥出去了。”五月說完吐了吐舌頭。

韓卓聽了就走出教室拿出手機給李偉打電話,打完電話進來對著大家說:“他要是半個小時之內不出現在我面前,就開除他。”

嚇得許諾趕緊摸手機,許諾拿出手機按撥號鍵,擡頭一看,安靜已經接通了潘越的電話。安靜小聲地告訴潘越,讓他趕緊回來,老韓生氣了。

“安靜!”韓卓有些生氣地吼了一聲。

安靜乖巧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一臉無辜地看著韓卓。韓卓笑了笑說:“不好意思啊,安靜同學。我是讓大家小聲一點,大家安靜一點哈。”大家聽了哈哈笑起來,韓卓說:“都閉嘴!你們聽好了,現在胡敏老師生病了,在醫院看病,我接管你們,我可容不得你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要學就好好學。不要以為學音樂就是不務正業,不要總是覺得藝術生就低人一等,我跟你們說,你們有的同學本來成績就很好,學音樂是愛好,有的同學成績不好,學音樂是想讀大學。不管你們怎麽學,音樂都不是你們想的這麽簡單隨意,音樂是有靈魂的,需要你用心去感受和付出,你才能夠從音樂那裏挖到寶藏。”看著大家都安靜下來了,韓卓音調放低了說:“你們有些同學,擁有別人都沒有的天賦,應該好好珍惜,不應該整天渾渾噩噩的,自己要幹什麽都不知道。有些東西是上天的恩賜,不要辜負和糟踐。要對得起你的這份天賦,要對得起你們大好的青春。”

韓卓說這些話時,潘越已經在門口了,韓卓的話他都聽到了。他被很多老師教育過,但是沒有哪一次像今天一樣讓他覺得自己真的犯錯了,以往他覺得無非就是自己貪玩了一點,並沒有什麽錯。

李愛紅透過窗子看到了門外的潘越,他心裏在想:“是啊!潘越,你有的天賦我卻沒有,好多時候我都羨慕你。”李愛紅回想起當他和潘越走在一起的時候,潘越不經意用美聲腔調唱歌的時候,同學問他“你會不會?”李愛紅尷尬地搖搖頭說不會。一起進的音樂班,潘越學什麽都是一學就會,讓李愛紅都有點嫉妒他。

潘越在門口小聲說了聲“報告”。韓卓讓他進來:“等下下課了你留下來。”

潘越走下來的時候,許諾超他嘟了嘟嘴巴,潘越擠出一點笑容,顯然這次他真的覺得自己似乎是做錯了事了。

韓卓看了看在座的同學,語重心長地說:

“我跟大家說,雖然在國內,音樂並不受人們的重視,甚至在學校裏老師選擇教音樂,學生選擇學習音樂,都可能被其他人看不起,因為它不是一門主科,不能夠作為一個學生是否優秀的標準。大家都知道,長久以來,人們判斷一個學生是否是優秀的學生或者說是否是一個好學生,都是看他的成績好不好。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學習成績只是一個領域,甚至我們應該把它看成是一種職業,各行各業有人做得好就有人做得不好,我們不能說這個人做不好就不是優秀的,可能只是他不適合做這一行而已,如果換一個適合他做的領域,他可以超越絕大多數人。

我想說的是,我們長久以來被一種扭曲的價值觀念所綁架,我們不知不覺地陷入這個陷阱當中,那就是唯分數論。有的人天生就適合在試卷上做試題,他做試題很快樂,拿高分很快樂,但是他可能連dol re mi fa sol 都唱不準,可能連藏青色和天青色都分不出來,他可能立定跳遠用盡全力都蹦不出一米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我們應該拋開唯分數論,去嘗試不同的東西,找到屬於自己的天賦。

所以我覺得我們年輕人,應該大膽去嘗試,努力去鉆研,首先找到適合自己和自己喜歡的天賦點,然後下苦功夫去把它變成自己的長處,找到自我、肯定自我、展現自我、建立自信。

如果你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天賦,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不要怕笑話,大膽地去嘗試,我們現在十七八歲,有的是試錯的時間和機會。如果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天賦點,努力去使它變成你的朋友,你心靈的夥伴,你賴以生存的手藝,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不要浪費自己的青春時光。

告訴大家我自身的感受,我也是從大家這個年齡過來的。當我從一個內向自卑的人找到自己的天賦點後,經過努力變成一個自信開朗的人,當我站到舞臺上的那一刻,當我聽到投向我的讚揚和掌聲的時候,就在那一刻,你真的感覺到自己會發光,你感覺到自己原本暗淡的人生一下子亮了。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夠有一次這樣的感受,那很棒,從那以後你就是自己光,你的人生變得快樂而敞亮,你所見的都是更為寬廣遼闊的世界。”

韓卓的這番肺腑之言,他跟他的所有學生都講過。他知道不可能每個學生都能夠聽得懂聽得進去,但是哪怕只有一個學生聽懂了,並且因此而改變自己的人生,他就覺得自己選擇當老師就有了價值。

潘越只聽懂了一半,不像許諾和安靜那樣有自己的夢想和目標。他現在甚至連自己是誰都還沒弄清楚。他甚至沒有五月的醒悟,五月雖說比他還要孩子氣,但是五月始終都有自己的夢想,她喜歡音樂,並且會一直學習音樂,把它當成自己的終身目標。他也不及李愛紅醒悟,李愛紅雖然為自己家庭和父親桎梏,但是他心裏始終渴望夢想和自由。

下課了,潘越留在位置上沒有走。許諾看了看他,安靜拽著許諾的胳膊走了出去。五月呆在教室裏,瞪著大眼睛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韓卓說:“你還不走,呆在這兒幹嘛?”

五月說:“我有事要跟你說。”

韓卓說:“對哈,先前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但不是現在,你先出去吧。”

五月癟著嘴巴說:“你不能罵我,要罵我的話我就不等你了。”說著她出去了,也不知道她是跑掉了還是乖乖等在外面。

韓卓對潘越說:“你是怎麽想的?”潘越沒說話。韓卓繼續說:“我聽廖老師說你這次數學考了十二分?你壓根兒就沒認真做嗎?瞎蒙也不只十二分啊。你在學校裏做些什麽你家裏都不過問你的嗎?”

潘越感覺自己無話可說,其實對於他來說,什麽讀書啊成績啊之類的就跟玩游戲一樣,他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以前大概讀初中的時候他重視過,但是他發現學習課本兒很累,而且學一段時間覺得沒什麽進步,於是他就放棄了。現在他讀書就好比小孩子在泥地裏捏泥巴玩一樣,他捏泥巴就是為了好玩,根本沒有想過要把泥巴捏成什麽形狀,捏到不想玩了就扔掉去玩別的。

韓卓說:“你喜歡音樂嗎?”

潘越點點頭。

韓卓繼續說:“學校裏有沒有你喜歡的女孩子?”

潘越嚇了一跳,想不到為什麽韓卓問這個問題。他擡頭看了看韓卓,仿佛在確認這個問題是不是他提出來的,接著他低著頭不說話,不敢有任何細微的晃動,甚至連呼吸都很謹慎。

韓卓接著說:“或者你有沒有過喜歡的女孩子?你知道嗎?喜歡一個女孩子不是單純的想要占有、不是想著要和她談談戀愛。當你真正喜歡一個女孩子的時候,你會考慮很多,考慮自己的外貌和她匹不匹配、考慮是否門當戶對、考慮自己今後有沒有能力給她幸福,真正喜歡一個人是想和她永遠在一起,想照顧她,想成為彼此的依賴,有一種莫名的力量使自己充滿勇氣去願意承擔應該承擔的一切責任。”說著韓卓走到鋼琴前面坐下,他輕輕擡起琴蓋,然後用右手彈出《亞麻色頭發的少女》,他一邊彈一邊說:“喜歡音樂就像喜歡一個女孩子一樣,為了能夠與音樂在一起,你要讓自己用足夠的能力配得上她,所以你會選擇面對一遍遍練習時的孤獨和枯燥,你會選擇不管嚴寒酷暑地刻苦鉆研,你去不斷理解、嘗試、探索、磨合,為的就是實現對音樂真正的喜歡,成為彼此的陪伴。

所以喜歡一樣東西從來都不是嘴上說說而已,喜歡一樣東西應該是一種沈甸甸的幸福才對。”

潘越聽韓卓這麽一說,他沒有想到音樂,反而是韓卓舉的例子——喜歡的某一個人自己配不配的問題,潘越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

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他真的好像什麽都沒有想過。

於是他想到了身邊的女孩兒,許諾家裏有億萬的家產,她對自己的規劃要去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留學;安靜是個絕頂聰明的學霸,她的目標是去讀北京大學;就連小丫頭五月,她是個音樂天才,十八般武藝都很厲害,以後一定是一個非常厲害的鋼琴家;有心臟病的白偉,他也有自己的普通夢想;就連生不由己的李愛紅,他無時無刻不在為了自由掙紮著。潘越卻連夢想都沒有,他發現自己真的誰都配不上。

想到這裏,潘越心裏突然覺得空落落的,有一種和所有人疏離的感覺。他頭也不回地跑出教室,許諾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完全沒有聽見。

韓卓走出教室來,看到安靜和許諾還在外面,於是對她們說:“讓他去吧!他還沒想清楚。其實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沒有勇氣,他不敢去嘗試,不敢跨出那一步,他一直安於現狀,就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連現在擁有的東西都失去。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能他會慢慢長大成熟吧,也可能這小子一輩子也不會長大。”韓卓慈祥地笑了笑。

對於韓卓的話,許諾似懂非懂,安靜則完全明白他說的意思。

韓卓看了一眼四周,五月早就跑沒影兒了。安靜說:“韓老師,你是在找五月吧?她一出來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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