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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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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下)

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探春幾乎快要睡著了,這才聽見有小子亂跑叫道:“來了,來了。”眾人便忙排好,候著那幾架轎子依次進了寧府,這才排班進入。待到了宗祠門口,從那銀頂八人大轎中顫巍巍出來的正是穿著一品誥命夫人大禮服的賈母,其後是賈赦、賈政、刑夫人、王夫人,皆按品大妝。

探春不認識他們身上那紋樣,只看熱鬧地看了兩眼便轉頭打量這宗祠。宗祠在寧府西邊一個單獨的院子,卻是正門五間,兩旁不過黑色油亮的柵欄並沒有精雕細琢。大門上懸著一塊匾,探春看了半日,連蒙帶猜地認出上面寫的是“賈氏宗祠”,至於旁邊幾個小字卻是草書,她只認出幾個,於是便成了“囗聖公孔囗宗囗”。

至於旁邊的對聯卻是楷體,她倒都認出來了,寫的是:“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工力名貫天,百代爺蒸嘗之盛。”旁邊的落款還是草書,探春只知道與寫匾的是同一個人,大概不是什麽大文豪就是什麽大書法家……或者是孔子的後代?

這時探春便被交到賈珠懷中,奶娘一個下人是不被允許進入宗祠的。賈珠卻不會抱孩子,大概是怕不小心摔了妹妹,兩只手摟得緊緊的。探春扭了扭身子,轉眼看見排在賈珠身後的賈璉,便向他伸出了胳膊示意要他來抱。

賈璉是時常抱一抱這個妹妹的,見狀便笑著接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道:“小丫頭,你這會兒還挑人?”

探春討好地笑著,把小臉在他臉上蹭蹭,摟著堂哥的脖子將頭靠在他肩膀上。要說這賈璉長的也是挺俊的,果然是大戶人家就沒長得醜的,好歹淘汰了幾代麽。

不過這換了一下手的時間,他們已到了那抱廈前,抱廈上邊懸著一個金龍匾額,那金字寫的是什麽探春卻一個字也不認得,只覺得龍飛鳳舞。不待她細看兩旁對聯,眾人又進了抱廈,到了正殿前。正殿上自然也有匾額,探春瞪大了眼睛看著,賈璉雖然知道她可能連那是什麽也不知道,卻還是低聲道:“那是皇上禦筆,寫的是‘慎終追遠’。”一面說一面在肚裏笑自己傻。

探春心裏一驚,忙對著賈璉露出一個傻呼呼的笑容,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賈璉忙道:“三妹妹可不要睡著了,要開祭了呢。乖,讓琮三哥哥抱,二哥要去幫忙了。”一邊說一邊把她又轉到了庶弟賈琮懷裏。

探春卻是少見賈琮的,雖然對一個陌生男孩抱著自己不滿,卻也無法,只得打起精神四處張望。那宗祠裏香燭點的多,煙霧彌漫,探春也看不清裏面是何模樣,只見各人排班站定,一個四十來歲的陌生男人站在主位,賈赦、賈珍、賈珠、賈璉分立兩旁,卻看不懂他們具體是做什麽的。

那個男人是賈敬罷?看來這祭祖確實是大事了,不然他也不會從觀裏回來。

一時樂聲大起,眾人叩拜,待樂止方畢。這幾叩幾拜的探春卻搞不明白,她根本就分不清叩與拜的區別。

待從祠堂退出,眾人隨著老太太到了正堂上,裏面掛了許多維幔,也是煙霧彌漫,探春只覺得味道熏得她難受,卻又不敢露出嫌棄的表情,只能縮了縮脖子,把鼻子嘴巴埋進鬥篷的帽子裏。

這時門外已有人傳了菜來,每道菜傳到儀門外便由排在最末的族裏兩個探春不認識的青年接了,按次序一直往上傳,直至賈敬手中。然後再由賈敬傳給賈珍,再傳給尤氏,再由尤氏傳給王夫人,王夫人傳給賈母,最後由賈母捧放到桌上。就這麽一一將所有的菜飯湯點心酒水貢完,眾人才各自歸位。

然後再次下拜叩頭,探春不由慶幸自己還是個嬰兒,被賈琮抱在懷裏用不著磕來磕去的,但又想到將來每年都要來磕一次,又覺得有些頭痛。

胡思亂想間,眾人行禮已畢,奶娘早站在門外等候了,見賈琮抱了探春出來,忙上前行了禮,道:“三爺累了吧?把姑娘給我罷。”

賈琮要回榮府去等著給賈母等人行禮,便也不多說,只逗著探春叫了聲哥哥便走了。探春自然跟著老太太走,便去了尤氏房中。探春仍與寶玉一邊一個坐在老太太邊上,只是這回兩邊還坐了與老太太一輩的幾個妯娌,雖是同輩,她們的品級地位卻大不如賈母,只能陪坐在兩旁。

吃了杯茶,又說了幾句閑話,老太太便道:“也該回去了,命人看轎罷。”

探春正靠著引枕打盹兒,聽得老太太這樣說,立刻就清醒了,忙坐直了,眼巴巴地看著老太太,見她站起來便伸出手去攙她的胳膊。眾人見探春一個小小的人兒這樣做,都笑了起來,老太太坐回炕上把探春摟進懷裏,抽出帕子擦擦把笑出的眼淚,道:“我的心肝兒,老祖宗知道你孝順,只是你還小呢。”

尤氏在下邊笑道:“三姑娘才多大點子,就知道要孝順祖母了,可見老太太是個有福的。”

探春得意洋洋地趴在老太太懷裏,只作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麽。奶娘見王夫人使眼色,忙上前抱過自家姑娘,一邊在心裏擦了把冷汗。

出了門,探春便知道這榮寧二府有多麽礙人的眼了。這掛著國公府的匾不肯摘下來不說,不過是過個年,看看這儀仗,來往的路人都不敢打這兒過了。

回了府,按長幼一起向老太太行了禮,又拿了壓歲賞錢。探春自然也有一份,是個大紅金線繡童子戲鯉荷包,裏面裝了兩個金菊錁子兩個金牡丹錁子,卻比她意料的要多。賈赦夫婦與賈政夫婦自然也各自賞了東西下來,賈赦給的是塊玉佩,刑夫人是個銀鐲子,賈政是個玉如意,王夫人則給了個金項圈兒,雖然都是小小的只適合小孩子用的東西,質量卻是貨真價實的,那玉絕不是地攤上的玻璃貨,那金子更不是鍍上去的。

探春喜滋滋地看著這一堆東西,幾乎眼冒金光,她沒想到自己不過十個月大,就能小小的發一筆了。老太太好笑地點了點她的額頭道:“小財迷,這才多大點子,就知道這是好東西了?”便叫探春的奶娘,“造了冊給姑娘收起來罷。鴛鴦,去把那個檀木箱子拿來。”

鴛鴦便從屋裏拿出個兩尺見方的小箱子來,箱子只上著清漆,雕的是纏枝花兒,看著老舊,卻隱隱透著檀木的香味。老太太道:“這是我小時候裝小玩意兒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就給你玩罷。”說著親手把探春收到的壓歲錢放進箱子裏,用把小小的銅鎖鎖了,將鑰匙交給奶娘。

探春眼看著東西被收走也沒辦法,如果可以她當然更願意自己收著,可誰叫她還小呢?只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扭頭去看寶玉與迎春得的東西。

這大年三十有守歲的規矩,小孩子也得免力坐著不去睡覺。探春太小,到戌正時就開始打瞌睡了,老太太便叫奶娘給她脫了衣服,拿了被子來在炕上睡。

也是太困了,雖然人來人往的吵得很,卻也睡得香甜,一個時辰後才被爆竹聲吵醒。這卻是歲末新年交替之際了,賈璉親自帶人放了爆竹,又點了煙花作耍,探春也是喜歡看煙花的,只以前不舍得拿錢去買,只能看別人放。這會兒見哥哥要去放煙花,忙爬起來讓給穿了衣服,又拉著賈璉要跟出去。老太太卻怕嚇著她,只不許去,到聲音響起時來摟在懷裏捂住耳朵。探春又是遺憾又是感動,她哪裏受過這個,想著以前一個人掙紮的日子,眼圈便紅了。

到了第二天,探春醒來時老太太等人又進宮去了,下午再次祭祖,這才算完事,剩下不過是與親友互賀而已。探春這才松了口氣,若是過個年日日要去祭祖,她可寧願不過年了。不過過年能發筆小財,比她打工可賺多了,這樣算來又還劃算。

於是剩下的幾日不過是請人吃酒看戲,親友來來往往,探春得了不少表禮,雖說被吵得頭暈眼花,卻也算值了。到了元宵時,老太太便命人在大花廳上擺了酒,定了班戲,榮寧二府吃了個團圓飯。

賈赦、賈政與賈珍不過敬了賈母幾杯便告了罪,各自去了,他們與小妾或門客們吃酒自然比這兒要快樂得多。

待他們走了,老太太便吩咐把席面收拾起來,也不用大桌,只用小幾各自坐了,每人幾上都是幾盤各人愛吃之物,不用安席不用立規矩,倒也自在。

迎春與寶玉兩個是坐在老太太的榻邊的,探春不能坐,卻又愛這兒熱鬧不肯走,便坐在炕上,由奶娘端著碗煮得爛爛的肉羹餵她。本來她還想試試湯圓的,老太太卻說那東西太粘,不許給她吃,探春也只得罷了。

等席散了,又放了一通煙火,什麽滿天星、九龍入雲之類的,再吃了點粥做宵夜,眾人這才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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