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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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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六年後。

衛闌大學畢業後入職省電視臺上班,現在已經是臺內新生代主持人裏數一數二的臺柱子。《窄門》經過幾次改版,成為收視長虹的老牌常駐節目,從錄播改成直播,主持人始終只有衛闌一個。

小助理急匆匆跑進辦公室,也沒敲門,一陣風似的卷起幾頁打印紙,又飄飄落在地上。

“對不起,衛編!”小助理認錯超級熟練,蹲下1身迅速撿起掉落的紙張,這樣的場景每天都會發生。

衛闌無奈擡起頭,伸手推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說道:“別這麽冒冒失失的行不行,怎麽了?”

“給你送下期節目的嘉賓名單和節目流程,還有些準備好的采訪問題。”小助理把懷裏的打印紙挑出一沓放在他桌上。

“謝謝,去忙吧,我看一下。”衛闌又重新投入手上的工作,打算晚些時候再看。

這一忙又到傍晚,童烺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迎面又跟小助理撞了個滿懷。

“小樂,你看著點行不行。”童烺笑笑,“我這三十多歲的老胳膊老腿可禁不起你這麽撞。”

小樂又是一套態度良好的認錯道歉,但是絕不改正,反正她的頂頭上司衛編和他的男朋友都是超級好的人,從來不會責怪她。

“你們衛編還在忙嗎?”童烺問。

小樂點點頭,“是啊,衛編一下午都沒出辦公室了,月末事情多當然忙。”

“我說呢,今天給他發微信都沒回我。”童烺側身往裏走,“回去路上小心啊,拜拜。”

“拜拜,童老師。”

推開衛闌辦公室的門,對方果然還在忙,童烺無奈說道:“下班了工作狂先生。”

衛闌後知後覺擡起頭,看看時間才發覺已經過去這麽久。

他摘下眼鏡,靠在椅子上,朝童烺招招手。

童烺走過去,坐在他腿上,辦公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衛闌肆無忌憚把頭埋在童烺頸窩,閉上眼睛。

“要註意休息啊。”童烺把手貼上男朋友的額頭,輕柔按著。

“月末事情太多了,一天到晚脖子都擡不起來,十幾個文件要處理。”衛闌抱怨著,聲音疲倦,焦頭爛額一天,現在靠在童老師的懷裏才稍稍放松。

童烺隨手翻著他辦公室的文件,突然驚呼:“唉,衛國輝?”

“什麽衛國輝?”衛闌好奇看過來。

從C城離開後,他們很長時間沒受到衛國輝的騷擾,倒不是衛國輝突然轉性向善,而是火輝電商這幾年不太太平,很多投資虧損,公司高層洗刷換代,再加上有些業務被查出涉嫌違規,需要整改,企業信譽受損。衛國輝忙著應付這些事情,自顧不暇,自然分不出精神再去騷擾衛闌。

衛闌正好圖個清靜。過了這麽多年,再次聽到衛國輝三個字,一時間還有些恍惚。

“你下期節目的采訪對象是火輝電商的董事衛國輝。”童烺指著下午小樂送來的那份文件。

衛闌拿過來翻了翻,粗略瀏覽後一陣冷笑。

“火輝電商這兩年風評不好,衛國輝才想著上我的節目給自己洗洗白,估計事先跟臺裏打過招呼了。”衛闌攤開采訪問題指給童老師看。

“你看,這些問題都是設計好的,目的就是給自己塑造一個白手起家的勵志企業家形象。”

童烺翻了個白眼。

正式節目的那一天,衛闌在後臺化妝間穿上西服,打上領帶,昂首走入錄制棚,時隔多年,再次與親生父親相見。

“您好,衛總。”衛闌面無表情。

“你好。”衛國輝的神情也沒了曾經的高高在上,面對直播鏡頭笑容慈祥,如沐春風。

他們父子從前就很像,現在衛闌長大,日漸成熟,和年輕時候的衛國輝如出一轍。他們坐在對立面的沙發上,表面和諧,實則暗流湧動,針鋒相對。

導播打起提示牌,提示衛闌註重表情管理,太僵了。

但是他笑不出來。

采訪進行到一半,衛闌翻到下一個問題,手裏的采訪稿改了又改,有時候正式錄節目前最終稿才會遞到他手上,有些新加的問題來不及看也很正常。

但是這個問題,明顯是衛國輝為了狡辯一直圍繞在自己身上的桃色新聞而特意設計的。

“對於您之前一直網傳的C城包養小三一事您有什麽想說的嗎?”

衛闌楞了楞,看向導播,導播沖他抱歉一笑。

衛闌和衛國輝之間的關系雖然沒有實錘,但是二人相似的長相和曾經特等獎的事件發生後,是個人都應該知道他們之間肯定有些經年往事。導播明知道這一層還同意臨時加上這個問題,讓衛闌親口詢問,這做法實在是殘忍。

也可能是因為衛國輝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他冷笑著念出問題,衛國輝的表情得意而自傲,竊喜自己又擺了衛闌一道,不疾不慢地說出早就準備好的回答。

“這個問題也曾困擾我很久,今天算是第一次公開做出回應吧。”衛國輝滿臉愧疚,淺淺一笑,“我年輕的時候在C城做生意,當時確實有一個女朋友,但是後來我們和平分手後我才遇到我現在的妻子,一直到今天二十七年,我們夫妻二人攜手創業,琴瑟和鳴。所以,關於以往那些小三的傳言都是假的。”

導播打起手勢,示意進入下一個話題。

可鏡頭前的主持人一動不動。

面對直播全國的攝像機,衛闌合上膝上的臺本,掀起眼皮,嘴角掛著譏諷的笑容,慢慢擡眼。

“衛總,您有私生子嗎?”

節目組的人面面相覷,原定的采訪稿裏哪有這個問題?就連衛國輝聽見這個問題,臉上的笑容都有一瞬的僵硬。

不過多年混跡商圈,這點掩飾還是做得很好。

衛國輝很快神色如常,回答道:“沒有。”

面前西裝革履的年輕人勾著嘴角冷冷一笑,“是嗎。”

衛闌擡手,緩緩摘下鼻梁上的鏡架,“衛總,你覺不覺得我們長得很像,或者說,你覺不覺得我很像年輕時候的你。”

衛國輝嘴角逐漸放下。

這句話很耳熟,很多年前衛國輝第一次在衛闌的高中與他相遇,他也是這麽說的。

“你跟我年輕的時候真像。”

當時身著校服的少年氣急敗壞,青澀揮舞著稚嫩的尖牙利爪,尖銳反駁,自以為逆骨滿身,實際上看在衛國輝眼裏幼稚可笑。

衛闌自有傲氣,不想與他沾染關系,衛國輝便非要拿捏著這個把柄激怒他,看他無力掙紮,看他身上流著自己一半的血脈,不得不承認屈從的模樣。

衛國輝還記得他在A市作文比賽上,非要走到少年面前。攪黃他的頒獎典禮,非要把少年的努力變成沾光讚助商的施舍。

那時候的衛闌反抗、掙紮,恨不得告訴全世界真相,卻百口莫辯。衛國輝看著他的掙紮,從始至終站在高位肆意折磨著眼前的少年。

時過境遷,今天坐在直播鏡頭前,兩人的身份調換了方向。

曾經被他用一層父子身份就能輕易中傷的小少年,現在已經能拿著這層關系,在鏡頭前把他逼得冷汗直流。

“巧合吧。”衛國輝勉強一笑。

“巧合嗎?”衛闌不置可否,抿唇才道:“我也姓衛,衛總也姓衛,我們都來自C城,有這麽巧的事嗎?”

衛國輝卡殼,一時語塞。

衛闌繼續道:“網絡也是有記憶的,很多年前A市作文杯比賽的事情大家都記得,當時衛總是讚助商,一進門就走過來跟我熱絡的聊天,這是為什麽呢?”

“那……那是我看你比較面善。”衛國輝只得回覆。

“能不能跟觀眾朋友們說說,衛總的品牌為什麽叫火輝電商?”

“那是因為我的名字有一個輝字,前面一個火寓意生意紅火。”

“難道不是因為我媽童焰的名字也帶火嗎,沒記錯的話這個名字是你們倆一起取的吧,在C城的小出租屋裏。”

衛國輝冷汗直流,面上強裝淡定,“沒有這一層緣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導播瘋狂打起標牌,示意衛闌按照采訪稿走流程。

衛闌仍舊掛著冷笑,泰然自若,繼續逼問:“看來衛總記性不太好,你說你白手起家從小城創業,但你創辦火輝電商的第一桶金來自哪裏?據我所知,童焰當時可是把自己全部的身家都用來資助你創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導播,你們主持人怎麽回事?”衛國輝氣憤起身。

“那我就幫衛總回憶回憶。”衛闌把膝蓋上的臺本啪一聲甩在桌上,同樣起身,他比衛國輝高半頭,兩個男人頂著相似的面容針鋒相對,氣氛微妙,空氣中火1藥味濃重。

“衛總,我今年26歲,你說你跟現在的太太是27年前在酒局上一見鐘情,在那以前你已經跟你C城的初戀女友童焰分手,那麽請問我是哪裏來的?”

“我不知道。”

“你跟童焰分手的時候如果她沒懷孕,那麽哪裏來的我?”

“我不知道!”

“你說你白手起家,你的太太很多年前可是知名電商企業的千金,火輝電商能有今天,難道不是依靠你岳丈一家人的幫襯嗎?”

“沒有,我不知道!”

“你去參加那場一見鐘情的酒局的時候,童焰還在出租屋裏任勞任怨給你當著電商客服,盼著兩人一起創業有朝一日飛黃騰達,這你又怎麽解釋?”

“我說了我不知道!采訪停止!”

站在一邊的小樂收到指示,沖到臺上扯住衛闌的袖子。

“衛編,快停下,馬上就是播出事故了!”

衛闌不管不顧,放下最後一次重錘。

“衛國輝,我上面說的話每一句我都能拿出證據,包括我的出生證明,童焰和你當年的轉賬記錄,還有關於你拋妻棄子的時間線,樁樁件件,我都有。”他冷下語氣,眼睛微微瞇起。

“衛總呢,有證據嗎?”

衛國輝幾近暴怒,早已被他一句句逼問搞得不耐煩,本來是想來節目上洗白企業形象,到頭來卻被自己曾經瞧不起的土包子少年逼得如此狼狽。看著衛闌游刃有餘的話術和神情,怒火中燒。慣有的虛偽老練被拆穿,簡直是丟盔卸甲。

他氣急敗壞,大喊:“對,我認識現在夫人的時候還沒有跟童焰分手,你滿意了吧。”

衛國輝喘著粗氣,那聲“你滿意了吧”回蕩在演播室的上空,被閃著紅光的錄像機直播給全國觀眾。

“你終於承認了。”衛闌滿意一笑,淡定坐回沙發上,只留衛國輝一人如同跳梁小醜。

“衛總,請坐。”

節目主持人恢覆自己的職業素養,笑容明朗,邀請他重新就坐,衛國輝卻再也沒有心思完成那些虛假的采訪。

他終於明白,面前的男人早已不是當年窮鄉僻壤,在一片泥濘裏掙紮求生的小小高中生。他成熟、睿智,站在聚光燈下,站在萬眾矚目的高位,不卑不亢。

少年多年的堅持和寧折不彎的品行,終於在今天成為鋒利的武器,刺向曾經那段昏黑不前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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