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3 章

關燈
第 203 章

消息傳到漠北之時,正是早春三月。

雪將化未化,天氣仍是寒冷。

霍平生剛從邊境要塞回來,便聽說了英國公要擺酒席的消息,又問起來,才知道是皇後有喜了。

她一時露出驚愕之情來,轉念才想起來,過完年,洛瓊花和陛下都成婚四年了,是到了可以要孩子的時候了。

只是她總覺得她們還小似的。

漠北苦寒,將士們多也要尋個溫柔鄉銷金窟,否則孤獨得熬不下去,只有她對這些事完全不感興趣,便是偶爾到了結熱的時候,服了陛下寄給給她的神藥也就一下子過去了,完全不難受,這令她有更多的時間來研究漠北的地形。

下屬笑她除了打仗的事,別的都不開竅,但霍平生總覺得,她有別的事做。

這願望是她的,也是陛下的,雖然還未和別人說起,但是陛下告訴過她,她期望著有一天,這片漠北的土地完全屬於大魏。

這宏大的願望和漠北瑰麗的景色結合在一起,很快也變成了刻在霍平生心底的向往。

結果一轉眼過去,已經是那麼多年,她甚至一時都忘了自己到底幾歲,掰著指頭算了好久。

年前收到沈卓君的信,信裏說起陳松如去世的消息,被淚水沾濕的信紙上寫著,年中陳松如還陪她過了二十歲的生日,霍平生想起自己比沈卓君大五歲,於是意識到,自己原來二十五歲了。

總之,時間過得真快。

她也轉眼便從一個曲軍候,變成大將軍了。

晚宴在新開的酒樓,英國公淚灑現場,宣布了幾個消息,陛下來旨召他回京,中軍大帳姑且交給何蔚管理,邊塞駐軍交由霍平生統一負責,而城內將士則交給北梁侯宋霖。

英國公說完這些,面上也頗有些傷感,道:“這些年,時常風餐露宿,也時常遭遇險境,諸位早已成為我的至親,但是不知不覺,我也是一把老骨頭了,也該將手下的事交給你們年輕人了,希望你們也不要辜負陛下和我的期望啊。”

在場諸人皆是動容,霍平生也是眼眶發紅,吃完飯喝完酒,她思來想去,還是想親自再去拜訪英國公,獨自到了停車的馬廄,卻看見英國公捧著聖旨,滿臉笑容道:“我要做外公了,我終於可以回家見寶貝女兒了。”

霍平生:“……”

她不好意思打斷英國公私下裏的喜悅,轉身要走,結果迎面撞上了北梁侯宋霖。

霍平生問:“北梁侯也是去見英國公麼?”

宋霖點頭,道:“不方便麼?”

霍平生想了想:“是不方便,要不還是晚點去府上拜訪吧。”

宋霖笑看著她,道:“英國公其實很高興吧?”

霍平生道:“但離別的不舍應當也不是假的。”

宋霖微怔,不知想到什麼,喃喃道:“是,離別的不舍,也不是假的。”

霍平生看著她,也是脫口而出:“您什麼時候回來的,可參加了陳丞相的葬禮?”

宋霖點了點頭:“我是過完年回來的。”

霍平生悵然道:“丞相於我亦師亦母,我本該親自前去吊唁,只可惜路途遙遠時間不夠,眼下又被賦予重任,只好另尋機會。”

宋霖道:“陳丞相也時常向我問起你,想必也很想你。”

這麼一說,更是升起傷心,霍平生想起以為大哥去世的時候,陳松如過來府上,押著她叫她吃飯,她徹夜守靈神智恍惚的時候,也曾感覺到一個溫暖的懷抱將她摟在了懷裏。

眼圈不覺紅了,擡起頭來,卻看見宋霖也在落淚,然後按著她的肩膀說:“咱們再去喝一杯吧。”

霍平生愕然:“您和陳婆婆的關系也很好麼?”

宋霖道:“不是,我是為了別的事,不說了,說起來顯得我很小家子氣。”

兩人又找了個包廂喝酒,喝到半醉,宋霖痛哭道:“我一直在說服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就是放不下,怎麼辦啊,她出城的時候,我甚至還是偷看她,我看她在馬車前駐足許久,折了一只柳枝插在路邊,這是不是代表她也在不舍呢?”

霍平生暈乎乎道:“是吧,正所謂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便是在表達依依惜別了吧。”

宋霖道:“看不出來,你挺有文化。”

霍平生道:“小時候,陳婆婆在我們府上,我看兵書,卓君背詩,卓君說了,她想變成才女。”

“誰?”

“沈卓君,你在魏京中可見過她?”

“我知道魏京有一家沈氏香鋪,每到年節,門庭若市。”

“這是她開的,後來好像夢想就變成賺很多錢了。”

“那她的夢想差別很大啊。”

“不會啊,她已經是才女了,只是同時想賺很多錢而已。”

“真好,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大將軍。”

“那不是已經成真了麼?”

“是啊,已經成真了,也不知道我現在在不高興些什麼,若真為了她放棄了,我才該後悔吧。”

“我小時候沒想過要做大將軍,小時候就想……大哥別闖禍了,還有,能買一畝地好好種。”

“哼,她就去南邊做她的郡守吧,南方太潮濕了,我可不想去。”

“現在看上更大的地了,嘿嘿。”

兩人絮絮叨叨,牛頭不對馬嘴,不知不覺都醉倒在地,醒過來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晨曦之中,兩人四目相對,幾乎同時開口。

宋霖:“你是不是喜歡沈卓君啊?”

霍平生:“你說的那個人是陳宴麼?”

然後一起沈默了。

於是雖然都沒有回答,又好像都回答了似的。

霍平生覺得自己確實是長大了。

因為這次她不會再為了宋霖和陳宴的事大驚小怪。

首先是在漠北,同性結伴這種事她見多了,其次是她也看出來了,宋霖根本不是天乾。

她望著陽光中漂浮的塵屑,思緒漫無目的地飛遠,在這樣一個朦朧醒來的清晨,她頭一次沒再想那些神秘而遙遠的疆域,她想起上一次分別,沈卓君站在門口,眼眶通紅:“我不會攔著你的,我已經長大了,也不至於那麼不懂事。”

霍平生有些心疼:“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沈卓君道:“沒關系,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像……陛下有,你也有,我呢,我也有,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_^

出發的匆忙,霍平生沒太懂為什麼沈卓君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但是那堅定的眼神仍印在她的心間,有著那樣堅定的眼神,想必對方此時一定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吧?

正想到這,耳邊卻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包廂門突然被重重推開了。

門口傳來嬌脆的女聲:“霍平生!你在幹什麼!”

霍平生歪頭看著門口。

沈卓君站在那。

是一個,比起三年前看起來長大些的,但好像又沒有什麼太大變化的沈卓君,完美了契合了她的想象。

這酒真夠烈的,一夜過去,竟然還能叫自己產生幻覺。

但她很快就知道不是幻覺,因為對方跑進來,一把扯起了自己的衣領,半哭半嚷道:“虧我還特意過來見你,你竟然和別人徹夜不歸。”

邊上隨行的侍女低聲勸:“東家,這可是霍大將軍。”

沈卓君道:“好啊,所以做了大將軍,就可以把我棄之如敝履了是吧。”

霍平生眨巴了一下眼睛:“……怎麼可能,卓君,你怎麼會在這。”

沈卓君道:“我怎麼不能在了,這可是我的酒樓。”

她就站在晨光這種,揚著下巴說出這句話來,明亮的雙眸好像在閃閃發光。

霍平生終於有了真實感。

是了,這是卓君。

或許是酒精還在操縱大腦,她伸出手將對方抱在懷裏。

“卓君,我很想你。”

“卓君現在應該也到漠北了吧。”望著桌子上的折枝桃花,洛瓊花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不知不覺之中,魏京春意已濃。

後宮的花園裏開滿了杏花和桃花,粉的白的連成一片。

洛瓊花終於有了一些明顯的懷孕癥狀。

首先,小腹隆起,已與先前不同,其次,站在花園之中,迎面吹來一陣帶著花粉的風,她便不停地打噴嚏。

傅平安很有經驗,說:“你這是花粉過敏,說明身體素質變弱了,我小時候也有,要不然,把花園的花都移植走吧?”

洛瓊花擺了擺手:“那也不用。”

不過傅平安還是想出了辦法,兩人搬到了長麗宮去,長麗宮也經過了修繕,如今房子更新一些,花園裏也沒有種很多花,而多是樹齡不大的喬木,如今正長出毛茸茸的嫩葉來。

洛瓊花的花粉過敏在搬到長麗宮之後果真是好了很多,只是仍然眼饞那花團錦簇的春日,於是每日琴荷便會摘幾枝花,將花蕊都去除了,插在花瓶裏。

這日看著這花,莫名想起當年的縈山詩會來,於是提到了霍平生和沈卓君。

沈卓君離開的那天,還特意給洛瓊花送了封信來,信上沈卓君說她要去漠北度假了,京中的產業暫時由二東家管理了,二東家還算信得過,因為是英國公夫人常敏,但是畢竟常敏對這些事不太擅長,擔心被手下人蒙蔽了,所以也拜托洛瓊花和傅平安照看著些。

傅平安看了信,笑道:“她挺能想,叫咱們照看。”

洛瓊花也沒想到,笑得差點岔了氣,傅平安連忙幫她拍背,洛瓊花道:“陛下事務繁忙不得空,臣妾卻是有空的,剛好可以看看她如今有多少產業。”

看了之後,嘆為觀止,發現當年那個翻窗哭著喊著要去追霍平生的小女孩,不知不覺,已經長大了。

她這時說起這件事,傅平安算了算時間,道:“她嬌生慣養,路上吃不得苦,會走得慢些,可能還沒到。”

洛瓊花搖頭:“她心裏著急,恨不得直接飛過去,肯定是已經到了。”

傅平安不明所以:“她著急什麼,漠北又不會跑了。”

洛瓊花笑而不語。

傅平安若有所悟,擺了擺手,道:“她們開心就好,看阿枝和薄孟商,如今就搞得一團亂麻。”

洛瓊花聞言,也皺起眉來。

若說最近魏京最大的一樁新聞,自然就是這個。

薄孟商辭了官之後,住到了阿枝的府上,薄家父母氣得夠嗆,說要和薄孟商斷絕關系,一時之間,京中議論紛紛,頗有點看熱鬧的意思。

傅平安於是決定幫個忙,搞個別的大新聞出來。

於是她宣布,今年上巳節,將在太學再辦飲鹿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