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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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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子夜將至之時,柯月彌和柯藍鳶收到了來自魏王的旨意。

“……特冊封東胡王女柯藍鳶為淇水侯,柯月彌為雲鶴郡主,賜金合坊宅院一套,準入太學研習進修……”

還有各色賞賜等亦是說了一串,最後內官舉著聖旨笑看著她們:“請貴人接旨吧。”

柯藍鳶正要上前去接,對方卻後退一步,又道:“宗正院的官員們,應該教兩位接旨方面的禮節了吧?”

柯藍鳶身上一僵,故作迷茫道:“什麼,我聽不大懂。”

柯月彌在邊上也不知如何回應,她們當然知道,接魏王的聖旨需要下跪。

顯然柯藍鳶不願意,柯月彌心中對此事並沒有那麼排斥,但若是她一馬當先地跪下了,回頭柯藍鳶準沒好臉色給她,於是也同樣低頭裝傻。

那內官笑容不變,道:“卑職今日見過宗正,他說大小禮節,一應全是教過的,兩位莫要叫卑職難做了。”

見柯藍鳶和柯月彌還是沒動作,內官終於收了笑容,略冷淡道:“卑職在這等到兩位聽懂,也沒什麼,只是周邊諸位貴人也等著兩位接旨呢,若是回去晚了,明日恐怕要不舒服了。”

什麼“等兩位聽懂啊”,顯然是柯藍鳶這個裝聽不懂的主意根本沒有奏效,結果反而增加了尷尬。

正僵持著,晚飯時和她們搭話的雲平郡主走了出來,用東胡話道:“那內官的意思是叫你們下跪接旨。”

雲平郡主的目光從她們倆身上掠過,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容,柯月彌不知道對方是否清楚她們只是在裝聽不懂,但是此時她覺得既有了這個臺階,最好還是快點下了。

她也用東胡話對柯藍鳶說:“是說要下跪接旨呢,王女,接旨吧……要入鄉隨俗啊。”

花燈雖美,燈光卻黯淡,柯藍鳶的臉被遮掩在長長的劉海的陰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但是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她終於還是跪在了地上,柯月彌松了口氣,也跪了下來。

一份聖旨落在了她的手上,她雙手接過,然後藏在袖中。

人群漸漸散去,柯月彌擡起頭來,已經看不見那位雲平郡主的身影,而她也在宮人的指引之下,上了宗正院派來接她們的馬車。

馬車之內,她細細想著今日之事,這才發現今日實在是發生了許多事,看戲和吃飯之時,她都能感覺到周圍若有似無的目光,只是回望過去,卻又看不到了。

她意識到自己和柯藍鳶一定在被議論,難免又想埋怨柯藍鳶把她推入湖中的事,擡起頭來,卻看見柯藍鳶靠著車窗,臉上有一片反光的水痕。

將要出口的話一下子堵在了喉嚨口。

是了,王女到底還小,受了委屈,還會哭呢。

阿枝臨出宮之前,聽說了東胡聖女和王女接旨的事。

那內官回來之後抱怨:“……她還有些小聰明,裝聽不懂,要不是雲平郡主過來給了她們一個臺階下,我非要跟她們耗一晚上不可,還當自己多了不起呢?”

便有人笑道:“你可小心些吧,說不準,那位聖女會進宮做娘娘呢。”

對方一聽,臉色微白,露出一些後悔的神色來。

阿枝聽了,心中卻想,陛下應該是真的不想立昭儀吧?

以她對陛下的了解,若是有這個念頭,如今的事便不會做得那麼絕。

但是一個天子竟然真的連一個昭儀都不想立,登基那麼多年只有一個皇後,在很多人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畢竟,擁有最多寵妾的那位諸侯王聽說已經擁有了一百多個孩子,在如今的世道來看,天乾多生多福,也是沒錯的。

思來想去,便只能覺得,或許是此時陛下和娘娘感情正濃,還不是時候。

可是感情這種東西,大抵是很不牢靠,很易變的吧?

想到這,呼吸微窒,原本被些微酒意籠罩的頭腦因為心臟的隱痛清晰了一些,她開口對車夫道:“停下車吧,我下車走走。”

下車之後,她很快後悔,冷風拂面,吹散酒意,也讓她更加清醒了一些,她心想,還不如趁著酒意,直接睡了算了。

這麼想著,又想上車,卻看見夜晚的薄霧之中,有人緩步走來,叫她的名字:“阿枝。”

阿枝一下子就聽出了這是誰,心跳一下子就亂了,只憑著本能回:“那麼晚了,薄禦史怎麼會在這。”

薄孟商道:“我已經辭了官,陛下也同意了,所以已不是禦史了。”

雖然早已經有所猜測,但真的聽到這個答案,心臟還是不斷下沈,像是沈向無盡的深淵。

阿枝勉強保持鎮定:“那該怎麼稱呼您,薄使君?”

她們已經走近了,於是阿枝可以看清薄孟商的臉,她的臉上露出一種迷茫的神色,半晌卻笑了,道:“應該也不是。”

阿枝驚訝擡頭:“你不是要去南越麼?”

薄孟商道:“南越的一切都已經步入正軌,陛下也說她已經有了下一任州牧的人選,我就也不必去了。”

“那徐謂青……”

“她有她的建議,我也有我的想法,我思考了很久,覺得自己大概是不適合做官,準備辭官修書了。”

阿枝瞪大眼睛:“辭官?”

“嗯。”薄孟商看著她,“這件事年裏也不適合和家裏說,我今日才說了。”

阿枝道:“那你家裏人豈不是……”

她簡直不敢想。

薄孟商也搖頭:“所以我被趕出來了,或者說……離家出走了。”

阿枝啞然失笑:“這都什麼年紀了,還離家出走。”

薄孟商作揖鞠躬:“是了,在下已垂垂老矣,又無處可去,只望姑娘心善,能收留在下。”

心頭百轉千回,反而說不出話來,嘴唇翕動半晌,也只擠出一聲——

“嗯。”

說出口的同時,卻也淚流滿面。

“薄孟商辭去官職之後,下一任禦史大夫的人選,誰最合適呢?”

傅平安和洛瓊花此時都已經在床榻上睡下,但不知是不是已經過了睡覺的時間點,反而沒什麼睡意,傅平安便冷不丁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洛瓊花也沒什麼睡意,聞言更加清醒了,脫口而出一句:“問我麼?”

傅平安道:“你在京中長大,之前便覺得,若論起私底下的為人,你仿佛還更清楚些。”

洛瓊花沈默許久。

這當然算擅議朝政,只是這次是陛下自己提出來的。

遲疑半晌,洛瓊花沒接這個話茬,只是開口道:“薄孟商她,真的不準備入仕了麼?”

“她是這麼說的,她說自己不適合做官。”

“是……是因為和阿枝的事麼?”

“這就不知道了,或許有吧。”

沈默

了一會兒,洛瓊花道:“陛下聽到薄孟商辭官,是否也松了口氣,若是兩人成婚,陛下應該也要考慮若兩人都身居要職,該如何處理吧?”

傅平安道:“確實……但本來我其實是想,若是成婚,阿枝或許會辭官吧。”

出於一種很自然而然的念頭。

兩人成婚,生兒育女,薄孟商家中大抵也不會希望家中內眷拋頭露面,阿枝也就只能辭官了。

人活著便是有那麼多事,得了這就要舍了那,不能兩頭都占上。

但心底自然也會忍不住有個模糊的念頭——憑什麼呢?憑什麼是阿枝辭官呢?

洛瓊花低聲道:“臣妾聽阿青說過,阿枝不願意辜負陛下的栽培,但是,確實也沒想到,薄禦史竟願意做到這種程度。”

傅平安此時也徹底明白了過來。

她情不自禁感慨:“那論起戀愛腦來,我還是不如她,怪不得呢,阿枝說……”

話語驟停。

洛瓊花好奇起來:“說了什麼?”

傅平安含糊道:“說薄孟商從來沒讓她生氣過,我當時心想還挺了不起。”

洛瓊花若有所思,忍不住抿嘴微笑。

幸而是在黑暗之中,傅平安應當是看不清楚。

兩人都不說話了,漸漸安靜下來。

但傅平安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察覺到了一件事情。

洛瓊花巧妙地回避了她問的“下一個禦使大夫的人選誰比較合適”的問題。

按魏國的算法,此時已經過了雞鳴之時。

天還未亮,甚至可以說是黎明前最濃的黑暗,柯月彌聽見敲門聲。

她直起身來,穿鞋走到門口,聽見門外傳來使官的聲音:“聖女可否開一下門,臣有話說。”

不會是什麼好話。

柯月彌心想。

她還是開了門,畢竟如今身在魏國,在外的大小事宜,還是要靠使官來張羅。

使官走進房間,也不做什麼寒暄,直接便問:“聖女今日見到魏天子了麼,臣看魏天子很早便離席了。”

柯月彌搖了搖頭:“我只見到了皇後。”

“皇後……”使官皺眉,“最好還是別和皇後起沖突。”

“沒起沖突,皇後是挺好的人。”柯月彌脫口而出。

使官訝異地看了她一眼,便道:“也好,若能和皇後處好關系,未來進了宮也會方便點。”

柯月彌道:“可陛下都不願意見我,如今也把我和王女安排到了什麼叫做太學的地方,我真的還能進宮麼?”

使官道:“聖女,事在人為。”

柯月彌露出有些為難的神色,使官以為這事不願,便深吸一口氣道:“有一件事,臣一直不忍心考慮聖女,其實出發之前,左賢王告訴臣,若是你無法成功成為魏天子的側妃,那麼,老神官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老神官是養大柯月彌,從小到大唯一會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柯月彌於是倒吸一口涼氣,憤怒地指著使官道:“你們……”

開了個頭之後,面對著使官平靜的眼神,她又不知道能說什麼了。

是了,就算在此刻咒罵使官,又有什麼用呢?

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車廂之中,落淚的柯藍鳶。

當時,她大約還在想,幸好她對東胡沒什麼太深的感情,不至於像王女這樣悲傷。

但原來她從不比誰更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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