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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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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或許是因為剛從書房出來,有個對比,霍平生一進宣室殿,便覺得宣室殿空曠冷寂。

屋舍高大而寬闊,便是四處都點了燭火,燭光也照不亮整個房間,總有漆黑的角落看上去是蔓延到無邊的黑寂裏去,顯得殿宇更加沒有邊際的龐大。

而在這龐大的屋舍之內,陛下站在階梯之上,燈火的中央,沈靜而高貴,便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天人了。

總感覺和印象裏小時候的樣子不太一樣。

她忍不住想起路上所聽到的傳聞,直到陛下叫她:“怎麼了,在想什麼呢?”

霍平生忙跪地行禮,陛下卻沒立刻叫她起來,她心中難免有些慌亂,手心滲出冷汗來。

半晌,她聽見陛下問:“你可知自己該當何罪?”

霍平生心裏一涼,雖有準備,還是委屈起來,道:“此事說來話長,並非只是表面上這樣。”

傅平安道:“那你就細細說一遍吧。”

霍平生來之前還是打過腹稿的,但是和洛瓊花聊完,已經忘了一半,如今被傅平安一嚇,剩下一半也忘了,於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說起來,好半天,才把事情說明白了。

“……開始時不回來,是因為受了重傷,便是到了今天,大哥也是站不起來的,後來是因為消息不通,也不知道盧川是不是還活著,後來卑職找了大哥和袁姐姐,他們才知道了這件事,陛下,大哥絕不是逃兵,他是想好要為大魏戰死也無妨的,後來卑職能找到鬼戎後方,其實也是因為袁姐姐的消息。”

傅平安問她:“你口中的袁姐姐是誰?”

霍平生這才意識到,她脫口而出把袁鳳來給賣了。

“袁姐姐……袁姐姐是魏人,如今在漠北生活。”

“聽你這話的意思,是在大漠中生活啊。”

霍平生有點尷尬地點了點頭。

傅平安便長嘆道:“不知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讓這樣的義士遠遁大漠,這便是朕做的還不夠好了。”

霍平生驚訝地擡起頭來。

幽黃燈火之中,陛下笑看著她,沖她招手道:“你過來,同朕說說,你是如何深入大漠,找到鬼戎後方的。”

霍平生驚訝地上前去,陛下則下來,拉著她就在臺階坐下了。

臺階上鋪了厚厚的羊毛毯子,不冷,反而叫霍平生想起在漠北也多是坐在地上,不禁也回想起在漠北的日子。

但她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沒什麼好講的,都是很枯燥的事,並不有趣,只是找對了路罷了。”

傅平安笑道:“朕當然知道,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吧。”

霍平生點頭:“我知道。”這話是說,真正會打仗的人,打的都是有把握的仗,看起來反而是不凸顯自己的能力的。

傅平安道:“所以你如今還不能算是個善戰者,因為你這仗,以少勝多,直取敵營,打的卻是太漂亮了。”

霍平生楞了一下,但很快意識到陛下應該是在誇她,忍不住笑了。

於是她細細說了,從看天象,到尋找水源,從東胡西胡人的區別,說到用水果釀的酒的味道。

自然也說起戰鬥,說第一次把刀紮進敵人的軀體的時候,熱血沸騰,事後卻也有些後怕。

傅平安聽得津津有味,不禁感慨:“若是有機會,朕也想去漠北瞧瞧。”

霍平生喜歡漠北,聞言便說:“是可以去看看,那邊與魏京不同,總感覺天空都更高遠些,陛下是天下之主,想去便能去啊。”

傅平安笑笑不說話,又道:“這些事有告訴皇後麼?”

霍平生呆了一下,搖頭:“這……沒說。”

“怎麼不說呢?”

“沒敢說,一進房間,便覺得被人盯著似的,怪嚇人的。”

傅平安聞言,先是有些驚訝,突然又想起,在遙遠的記憶中,自己初到皇宮,似乎也確實有這樣的印象。

但這是沒辦法的事。

傅平安突然想到彈幕總說洛瓊花現在看起來變了,便又忍不住問:“你覺得皇後看起來,和從前有什麼變化?”

霍平生覺得這問題好像有些敏[gǎn],想了想,斟酌詞句道:“皇後娘娘看起來……更有學識了。”

“就這麼?”

霍平生偷偷瞟了眼傅平安。

她仍記得小時候那個蒼白虛弱的女孩,那個時候,她有時幾乎會忘記這個人是天子。

但現在卻好像沒辦法忘記。

是自己變了,還是陛下變了呢?

她緩緩道:“不好說,總歸是有些變化,難道陛下不覺得,我也有些變化麼?”

傅平安愕然片刻,隨即道:“確實。”

霍平生鼓起勇氣,大著膽子道:“陛下,你覺得大哥的腿還有救麼,他還能站起來麼?”



她怕傅平安覺得她得寸進尺,又忙補充:“只是在城外聽說,陛下都能讓常庸生子,覺得陛下……陛下或許有可能有辦法。”

傅平安便細細問了霍征茂的癥狀,並同時瞟了下彈幕——

【不更新禿頭:腿既然還在,應該就有辦法吧】

【拉拉人:那不是的,若是神經壞死,那更難治療】

【長安花:如果只是部分神經,做做針灸?】

【紅燒肉:那個基因藥劑可能也能起點作用】

【聊贈一枝春:別了吧,那個藥那麼貴,要是沒用,不是完全浪費了?】

她也是這樣想的,於是她道:“回頭朕叫太醫過去看看,放心,既是為國受傷,朕不會叫他受委屈的。”

霍平生心生感動,忙要下跪行禮,傅平安扶住她,說:“這是朕應做的事。”

霍平生鼻頭發酸,幾乎要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們對話稍停頓的功夫,琴荷悄然出現在門口,低聲道:“陛下,夜已深了,是叫霍將軍留宿麼?”

傅平安道:“是啊,已經晚了,今日便宿在宮中吧。”

霍平生卻搖頭:“不了,答應了大哥和卓君說要回去的,而且,也叫陳將軍在外面等我。”

傅平安驚訝道:“是麼,陳宴還在外面?”

琴荷笑了,說:“可不止呢,王尚書也在外面,奴婢看兩人就在外面說悄悄話,還非要站在空地上,也說了不少時候呢。”

傅平安無奈道:“那你快和她們一起走吧,這個天氣,也真是服了她們了。”

天寒地凍,冷風從袖口鉆進去,鋼刀似的刮著骨頭。

王霽把袖口攏在一塊,道:“幹嘛把我叫這來,琴荷不是讓我們在偏房裏烤火麼。”

陳宴望著天空。

過了今夜便是一年的開頭,天上只有一輪殘月,星星亦被雲層遮擋,夜空只是漆黑一片。

她微皺著眉:“問你些話,不想叫琴荷聽到了。”

王霽道:“什麼話,我倒是想問,你和那北梁侯,怎麼混得那麼熟悉的,看來那北梁侯很平易近人啊。”

陳宴瞟了王霽一眼,道:“她是地坤。”

王霽頓時目瞪口呆,半晌道:“陛下知道麼?”

“知道啊,陛下估計很早就知道。”

陳宴之前就猜陛下可能知道,這次會面,自然也向陛下匯報了這件事,而陛下果然一點驚訝之色都沒有,只說:“你多多勸慰她,告訴她,朕並非在意此事的迂腐之輩,而只希望看個人的能力。”

王霽頗為感慨:“陛下連北梁侯都沒見過吧,居然就知道這事,看來真是有神仙手段。”

她這麼說完,突然想到什麼,驟然緊緊盯著陳宴,道:“那你和北梁侯……?”

陳宴立刻反駁:“我們沒什麼,別說這個了,我倒想問問,薄孟商和阿枝是怎麼回事,真的在一起了?可有婚書?”

王霽點頭,又搖頭:“婚書沒有,但每日很甜蜜的樣子,想來是遲早的事。”

陳宴接著問:“那薄孟商的父母知道她們兩人的事麼?”

王霽又搖頭:“應該是不知吧,只當是同僚間互動較多些。”

陳宴冷笑道:“那不就是無

媒茍合麼。”

王霽瞪大眼睛,憤憤看著陳宴:“你這話太過分了,若是被阿枝聽到,平白傷她的心。”

陳宴道:“她總是這樣的性子,從前待孫家人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遲早被人拆骨入腹,還覺得對不起別人吧。”

王霽皺起眉頭:“你為何總是如此,你……你不會是喜歡……”

這句話不等說完便被陳宴打斷:“閉嘴,那是不可能的事。”

王霽揉了揉鼻子,她松了口氣,問:“那是為什麼,是從前遇到過什麼事麼?”

陳宴沈默下來。

王霽看陳宴那個樣子,便知道自己猜的沒錯,也不知怎麼繼續開口,過了半天,覺得這麼吹冷風也不是個事,便小聲問:“是你認識的人……?”

陳宴嘆了口氣:“從前,認識一個同村的姐姐,喜歡上了族長家的兒子,便是這樣不明不白地在一起,後來……後來便被拋棄了,她不甘心,想討個公道,反而被家人覺得丟臉,綁在柴房……那也是臘月,也不知道那個晚上是怎麼熬的,第二天早上太陽一出來,我去看她,她已經走了……”

王霽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活活凍死了啊。”

陳宴臉上又露出冷意來:“這世上的有權者,本就是最喜歡踐踏弱小者的真心的。”

這故事實在令人駭然,但仔細想來,卻又好像很尋常。

王霽低著頭發了會兒呆,想到薄孟商,覺得薄孟商似乎不至於如此,更重要的是,其實阿枝也不是個尋常姑娘啊。

她擡頭想說話,卻看見陳宴雙目失焦,望著虛空,眼神空落落的,也不知在想什麼。

王霽若有所悟,開口道:“你眼下在說的是誰,是薄孟商,還是北梁侯,這話又是在對誰說,是對阿枝,還是自己?”

陳宴緊緊抿著嘴,不言語了。

王霽嘆了口氣,望向不遠處宣室殿裏漏出的燈火。

要說起來,陛下便是這世上最高的當權者,那陳宴又怎麼想陛下呢?

但是這事就不好問了,問多了,都顯得別有用心似的。

她沈默了一會兒,道:“你如今也身居高位了,何必把自己放在如此低的位置,年前空缺了許多職位,都一一填上,陛下卻留了一個京兆尹的位置,我看就是留給你的,你再磨一磨自己,未來做上廷尉令也未可知啊。”

陳宴聞言倒是笑了:“陛下高看我了,我可不會治民。”

王霽道:“我算是知道,你就是又卑又亢。”

陳宴翻了個白眼,正想反駁,宣室殿的門開了,遠遠傳來吱呀一聲。

兩人回頭,看見霍平生從宣室殿出來了。

陛下也跟在她身邊,竟是一直把她送下了階梯,又緩緩走到了兩人的面前。

“你們倆聊什麼呢,莫不是結黨營私?”傅平安笑看著她們。

王霽忙道:“臣可不想和她結黨,剛回來,就忙著教訓臣呢。”

傅平安便說:“教訓什麼呢,是說你太憊懶了麼?”

陳宴道:“對,臣叫她出來吹吹冷風,是鍛煉意志力的,她還抱怨。”

傅平安道:“那倒也不用,確實太冷了,你們還要回去,便快些回去吧,好好休息一下,放個假。”

“謝陛下。”

又說了幾句話,三人結伴而走,傅平安看了一會兒三人的背影,也轉身往回走。

只是便走又邊問琴荷:“皇後回去了麼?”

琴荷道:“皇後已經回景和宮了,和霍將軍兩人聊了些生活瑣事之後,霍將軍提到了英國公與英國公夫人,娘娘看著是想家人了,有些難過,便回去了。”

傅平安聞言,喃喃道:“想家人麼……”

確實,便是她,也是進宮第一年的時候最想家人。

雖然當時,她已再也見不到家人了。

她想了想,對琴荷道:“咱們也很久沒像小時候那樣出宮了,你去準備一下,初五的時候,晚上好像沒什麼事,朕要帶皇後出宮一趟,去霍府。”

琴荷笑道:“那該剛才和霍將軍她們說一下。”

傅平安道:“可不是麼,你追上去說一下,她們應該是沒走遠。”

琴荷領命,忙小跑著去了。

傅平安回頭看著,亦忍不住微微抿起嘴來。

洛瓊花會開心麼?

她忍不住有些小緊張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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