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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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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已經是沒有早朝的第三天。

若除去為皇後祝壽所以不朝的第一天,也已經有兩天無故不朝了。

對於有些皇帝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很特別的事,但是對於當朝的這位皇帝來說,已經是非常了不得的事。

可以說,當朝天子從來沒有無故不早朝過。

眾人照例在朱雀門前聚集,得到確定的消息之後又各回各家。

田昐把車窗開了條縫,望向外面。

陳松如的馬車不知何時已經走了,範誼被攔住問話,傅靈羨也在一邊,只不過大約是因為她神情冷峻,沒有人找她說話。

直到大農司上官命上前,說了幾句,傅靈羨卻皺眉,牽動韁繩,馬蹄從上官命臉上跨了過去。

上官命嚇得差點摔倒,隨即氣得大喊:“真是無藥可救。”

廷尉王瓊就在上官命身邊,低聲說了什麼。

上官命皺眉,似乎要說什麼,但下一秒,往他的方向望了過來。

田昐收回眼神。

然沒過多久,車外便傳來上官命的聲音:“田公還在此呢,可是有話要說?”

田昐就也不裝模作樣了,打開車門望著上官命,直接問道:“你剛才在和王瓊說什麼?”

上官命道:“王廷尉掌管刑獄,某自己是在問刑獄相關的事,田公也想知道?”

從潛梁山回來之後,上官命看上去也對陛下受命於天深信不疑,老實了一陣子,但是很快,因為陛下執意要為永安王夫婦追封的事,上官命又開始對陛下不滿起來。

“陛下不會滿足於此,她在一步步試探咱們的底線,永安王夫婦追封一事分明還未定論,她已經成竹在胸似的,又開始要為太學生謀官職了,她是要叫咱們都沒有用武之地啊。”

田昐明確地知道,上官命雖然行事沖動,自以為是,但是他說的話是對的。

陛下正在試圖削減世家的權力——當然,陛下還沒有在明面上這樣做,但對抗宗族,將上升渠道由自己控制,實際上,都是削減世家大族權力的一種開始。

陛下自然已經做得很隱秘,但那些世家老人,又有哪個不是老狐貍呢?

上官命曾惡狠狠說:“這件事不能開頭,不能退讓,只要退讓一步,就將全盤皆輸,可恨那陳松如,明明是世家之人,卻獻媚於陛下,怪不得聖人說,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

這話是說,助長國君的惡性,臣屬的罪過是輕的,逢迎國君的惡行,臣屬的罪過是重的。

對陳松如的不滿如今已經甚囂塵上,若是沒有陛下突然不早朝這件事,田昐相信這兩天,早朝上的主要話題,除了追封永安王夫婦,給太學生尋出路之外,還有彈劾丞相陳松如。

但是就算是亂成一鍋粥的朝堂,也比眼下的情況更好些。

田昐盯著上官命,警告道:“你莫不是在計劃著什麼,我告訴你,這很可能是陛下的計謀。”

上官命一臉冷漠:“若用這樣的計謀來挑撥朝中關系,只能更說明她不是合格的君主,如此行徑,難道不傷人心?”

他又盯著田昐:“下官倒是覺得,田公該好好想想,您的好外甥女,到底有沒有把你當成親舅舅。”

這麼說完,上官命轉身走了。

田昐頹然坐下。

上官命的話直擊內心,戳到了他長久的一個心病。

他扶持陛下上位,兢兢業業為了陛下做事,一心為陛下著想。

可是陛下不信他。

比起他來,陛下分明就更信任陳松如。

就因為當時那個回答錯了麼?

田昐捏著眉心,長長嘆了口氣。

此時朝陽宮中,傅平安和洛瓊花已經睡了一覺,醒來琴荷送來吃食和衣服,兩人便邊吃邊聊起來。

“這件事說起來有些覆雜,要從十年前的毒酒案說起了。”

“沒關系啊,陛下不是說咱們要避開眾人一直呆在寢宮中麼,剛好有大把的時間,唔,這湯餅真好吃,嘶——燙。”

傅平安忙給她倒了杯甜梨水,洛瓊花看見,卻吐著舌頭道:“算了算了,不喝甜梨水了,還是喝茶吧,現在看見甜梨水,都覺得怪怪的。”

【阿花的世外女友:我可憐的花,這都有心理陰影了】

【聊贈一枝春:你們可別多說阿花,不然主播吃醋,又要下播】

傅平安無視彈幕裏的冷嘲熱諷,又給洛瓊花倒了杯茶,洛瓊花眨巴著眼睛看著她,待傅平安把茶遞過來時,洛瓊花笑道:“陛下真是太貼心了,就是尋常人家的女君,說不定都做不到這些。”

傅平安一楞:“這沒什麼特別的。”

洛瓊花笑笑接過,喝了一口,道:“陛下接著說呀,毒酒案怎麼了。”

傅平安便道:“當時朕將此事交給攝政王處理。”

“這事臣妾也知道,當時在潛梁山,陛下已經說過一次了。”

想到這,傅平安難免想起當初在潛梁山,洛瓊花聽聞此事時哭得梨花帶雨,就好像中了毒的是她自己。`

可是今日,她自己真的中了毒,卻也看不出有什麼很大的心緒起伏。

哦,除了不喝甜梨水了。

傅平安心中自然不是不感動的,但是面上卻也不知如何表現,便繼續道:“對,當時在潛梁山上,朕對你說,懷疑傅櫪不是兇手,但如今看來,他可能真的就不是兇手,兇手是前晉王,當年下毒的侍從顯然本來就是前晉王的人,所以傅櫪才可以聯系上對方,給對方金子,讓對方去尋前晉王,晉王於是拿出了毒藥,正是因為這人自殺,明面上又是太後宮裏的人,於是這件事順理成章地變成了太後的嫌疑最大。”

洛瓊花歪頭聽著,沒有搭腔,窸窸窣窣開始喝湯。

“從潛梁山回來後,朕已經知道,此事應當是和前晉王有關,而前晉王,和太平道有關,朕派人尋著於燭的線索查,也查到太平道,可到此時,線索卻斷了,直到有人告訴朕,太後與太平道有關。”

“有人?”

“嗯,太後身邊的人,他告訴朕,太後沈迷太平道,經常偷偷叫太平道的真人過來講道,因為太後被關千秋宮不準出宮,唯一的喜好便是修道,所以朕並沒有在此事上完全禁止,每月是允許寒山觀和玉龍觀的道長前來講道的,因為這兩個道觀,從高祖起一直與皇家有關。”

洛瓊花面露恍然:“寒山泉,玉龍泉,原來這時,陛下就已經註意到了。”

傅平安搖頭:“並沒有,當時只是覺得,肯定有太平道的人被安插了進來,但並沒有想到,下毒之事與它們有關,但是朕實際上並不著急,因為朕知道,他們一定還是會有所動作的,既然之前下毒成功了,他們怎麼可能不繼續嚐試呢?可是奇怪的是,朕真的就再也沒中毒過了,當時朕甚至覺得,難道是兇手受於燭案或者長明燈案的牽連,意外被殺了?”

洛瓊花道:“臣妾明白了,當時陛下並沒有想到,這藥要分兩劑,而他們則不知道,陛下已經徹底解毒了。”

傅平安點頭:“是了,那毒藥藥引已經在朕體內消失,他們自然沒辦法通過泉水讓朕繼續中毒,但是朕當時也不知其中緣故,見他們一直不下手,以為是他們在猶豫什麼,於是決定幹脆試試激怒太後。”

“原來……”洛瓊花笑了,“臣妾還在想,潛梁山之行前,陛下明明對太後還有敬意,為何回來之後變得那麼冷酷,原來是這樣,臣妾不知其中緣故,差點誤解陛下了。”

傅平安疑惑擡頭:“誤解了什麼?”

洛瓊花道:“就是覺得陛下對太後太冷酷了,有點同情太後……唉,算了,不想說了,臣妾實在太愚蠢了。”

洛瓊花把湯都喝光了,把碗推到一邊,歪在榻上,枕著胳膊有氣無力道:“陛下別看著愚蠢的臣妾了,還是繼續說您的事吧。”

【147:這才不是愚蠢,這叫善良!】

傅平安瞥見這樣一條彈幕,於是鸚鵡學舌:“這不是愚蠢,是善良。”

洛瓊花卻道:“臣妾的母親從前說,不過腦子的善良很容易變成愚蠢。”

傅平安卡了下殼,洛瓊花笑道:“好了,臣妾知道了,陛下一直不繼續說,是在考臣妾吧,那就由臣妾說吧,陛下看看臣妾說的對不對。”

“太後肯定是聯合外面的人對陛下下手了,但是陛下本就一直在偽裝,他們見陛下纏綿病榻身體虛弱卻總又續著口氣,肯定是很困惑的,於是他們這回,是不是來了把大的?水中那第二劑毒藥的劑量定然是特別大,所以在太後那用了藥引的臣妾,才會雖用了陛下的神藥,還昏睡了那麼久。”

傅平安驚訝地看著她:“你說的正是朕所想的,當然,這仍只是猜測。”

“但是若是外面有人,相信陛下真的中毒而要有所行動,那就不是猜測了吧……”

傅靈羨坐在書房發呆。

她面前的書桌上,攤著一片泛黃的絲帛,上面寫著一句話——

【天子中毒,不日將崩,若有意共饗大事,則按兵不動,自有人聯絡】

傅靈羨覺得,這話的主要意思是——

你別多管閑事。

她先是有些憤怒,隨後卻有些茫然,她該怎麼做呢?

她從潛梁山回來之後,最大的任務就是和祝澄一起查毒酒案的事,但越查她越焦躁,因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太平道,所有的線索也都斷了。

她只好上報陛下,認為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全國範圍內抓捕太平道道眾,幹脆誅滅此邪/教。

陛下沒有回音。

陛下為什麼想要重查此事呢?是因為羽翼漸豐想要報仇,還是因為……一直仍處在中毒之中,想要找到解藥?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張紙條所說的話,會是真的麼?

傅靈羨焦躁地站起來,終於還是將這絲帛在燭火之中燒成了灰燼,然後拿起劍往門外走,推開房門,她看見穆停雲就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她問:“陛下到底怎麼了?”

傅靈羨道:“你半夜三更的不睡做什麼,回去睡覺!”

她伸手要去抓穆停雲的胳膊,穆停雲一掌拍開她的手,怒道:“你要做什麼!虧我當初還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你就這樣辜負我和陛下的信任麼!”

傅靈羨脫口而出:“你果真求了情?”

穆停雲意識到自己激動中說錯了話,不禁漲紅了臉,但仍目光炯炯瞪著傅靈羨:“總之……總之你不準走,你要是要危害陛下,咱們就一起死吧。”

這麼說著,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刀從袖口中被抽了出來,指向了傅靈羨。

傅靈羨啞然。

但隨即又苦笑望著穆停雲道:“雖然你拿刀指著我,你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啊。”

穆停雲:“……”

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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