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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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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這麼做完之後的接下來三天晚上,霍平生都帶著葛同過來,結果布條仍然綁在沙柳上,根本沒有人發現。

霍平生難免有些失望。

次日便是過來檢閱士兵的日子,校尉通常領五曲兵馬,算是他們的頂頭上司。

一大早他們便領兵列隊,在校場集合。

英國公頂替龍城侯控制漠北之後,定了一些新的軍規,其中便有在每月的檢閱中,若拿到優等的,可以多拿一斛糧食,這足以讓所有人眼睛發亮。

當然,到英國公那的競爭,一般是以一營五曲為單位了,但因為有這競爭,平日訓練,校尉也認真了許多,比如今日,便是這個月突然增加的一次檢閱。

檢閱內容包括氣質、號角、擊鼓、鳴金,再是簡單的陣型,使用兵器防具進行互相操練。

霍平生觀察著自己手下的士兵,發現他們表現的相當不錯,正滿意點頭,邊上傳來一個輕慢的聲音:“霍軍侯,你這手下的兵,差點意思啊,沒吃飽麼?”

霍平生皺眉,望向來人。

卻正是她的頂頭上司校尉田季。

對方姓田,但應當不是魏京那個田家的人,因為若是那個田家人,便不可能在如今這四五十歲的年紀,還在邊塞當一個校尉。

霍平生早就發現對方看不慣自己,但聽到他沒有來由地批評自己手下的士兵,還是有些不高興:“有哪裏不足,但請田校尉指教。”

田季指著正拿著長矛和別曲士兵對戰的葛同:“這人是你部下吧,怎麼回事,病懨懨的。”

葛同果然看起來很吃力,這自然也有對手比他高上一頭,看著就強壯許多的緣故,但他本人看上去,也確實有些疲憊。

霍平生頓時有些尷尬。

她想葛同可能是因為連續幾晚都陪她去那沙柳林,所以沒睡好。

田季見霍平生不說話,頓時帶著教訓的語氣道:“按我的經驗,這人一看就是晚上不知道去哪浪去了,你可是沒看管好?你年紀小,手下的士兵難免不聽勸,實在不行,就由我來替你教訓教訓。”

霍平生道:“不用了,屬下會自己解決的。”

田季皺眉,還想找找霍平生這一曲的問題,但看來看去,發現對方的隊伍中的其他人,竟然都表現得堪稱完美,比起其他的曲部,霍平生手下的士兵雖然年紀也都還小,但每招每式,看上去都更有章法一些,而且神情冷靜,氣息也不亂。

霍平生也不是出自什麼世家大族,難道真有什麼特別的練兵方法不成?

哼,想來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若是田季詢問霍平生,霍平生一定會告訴田季,練兵的方法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無非是每日練習站軍姿、跑步、不間斷

地練習,練習士兵的服從力罷了。

但是田季顯然沒有什麼不恥下問的意思,他只為自己居然不能從別的地方挑出毛病而感到不快,看了半天,又看回葛同。

然後冷冷道:“練習不精,態度也不好,訓練完,罰十軍棍。”

就算真的態度不好,也絕不至於到罰打軍棍的程度,霍平生道:“田校尉不覺得這懲罰過重了麼?”

田季道:“十五軍棍。”

霍平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田季便假笑道:“霍軍侯要是心疼,要不替他領了。”

霍平生直直看著他,半晌道:“有何不可?”

田季笑不出來了。

他沒想到霍平生還真願意為了個小兵去領這樣的刑罰。

他不知怎麼更不快了,嘲諷道:“霍軍侯愛兵如子呢,真有名將之風。”

訓練結束,霍平生果然不卑不亢領了軍棍,葛同得知只自己的緣故,便連忙攔下,說還是由自己領接下來幾棍,於是霍平生領了五棍,他領了十棍,霍平生看上去沒啥,葛同皮開肉綻,丟了半條命。

霍平生不知道這是身體素質的差異還是在打她的時候施刑人手下留情了,她讓別的士兵扶著葛同先走,自己去房間找傷藥,剛拿了傷藥出來,便聽見外面傳來田季的聲音——

“……也不是對她有意見,就是看不慣她那個樣子,不就是拿了哥哥拿命換來的賞賜麼,要不然她一點軍功都沒有,怎麼可能升上來。”

另一人道:“也不能這麼說,聽說她也算是個世家子弟呢。”

“能有多厲害,她要是真厲害,就直接去中軍了,偏生她還一副清高的樣,平日裏也不知道孝敬孝敬咱,估計也是覺得攀上中軍那邊的人了,看不上咱們這些泥腿子……”

霍平生靠在墻後,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仰頭默默嘆了口氣。

不知怎麼,也生不起氣來。

她突然就想起從前大哥對她說過一句話:“咱們就好像是一個有了瑕疵的檀木妝奩,材質用料都是好的,但是上不得臺面了。”

過去她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如今卻漸漸懂了。

在魏京的時候,那些世家子弟瞧不上他們,覺得他們家是不知從哪個野地裏鉆出來的黔首,舔著臉夠上了丞相的門庭。

如今到了邊塞,別人竟然開始嫉妒起她有背景,想來也是,比起他們,自己確實更有背景些。

總之,往上走和往下走,似乎都沒有她的位置。

像他們這樣的人,難有歸屬之地。

這天晚上再去沙柳林,便沒有葛同陪伴了。

葛同這會兒正趴在席子上,飯都得別人餵,霍平生在出發前去看望了他一下,坐了一會兒之後,才拉了一匹馬,迎著夜風走進荒漠。

霍平生沒有同其他人說過的一件事是,她其實很喜歡漠北。

到達漠北的第一天,她最大的想法就是,漠北的天空可真藍啊。

她是抱著一種仇恨來到的漠北,按照道理來說,不會對漠北有什麼太好的看法,但是她還是不受控制地飛快地愛上了漠北。

漠北的空氣中飄蕩著各種香料的氣味,耳邊總是傳來或歡快或高昂的樂聲,他們用土石壘空曠的院子,房子裏用木頭支起架子,種各種瓜果,釀各種果酒,沒有一個果子是不甜的,沒有一口酒是不香的。

她在家中根本從不喝酒,但在這裏飛快地愛上了,第一次感受到那醉酒後暈乎乎的感覺時,她久違地忘記了悲傷與痛苦,醒來之後她只記得自己大哭了一場,但心情卻久違的輕松。

這漠北的城池叫她想起自己在西市的那些日子,與這兒相比,魏京雖然繁華,卻太一本正經。

若說唯一的缺點,便是這兒沒有絮絮叨叨教導她的陳松如,也沒有一臉嬌氣地指使她幹這幹那的沈卓君。

獨自走在這夜晚的荒漠之上,她披星戴月,腳踩砂礫,感到一種暢快和放松,天空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擡起手來,星辰觸手可及。

只一轉眼的功夫,她被來到了沙柳林,遠遠的,她看見四日前她紮在樹枝上的那根布條,已經不見了。

她的心跳開始加快,連忙快步跑了過去。

剛走到樹前,她便一陣警覺,腦後傳來一陣涼風,她低頭往前翻滾,避開之後擡腳橫掃,對方悶哼著跌倒,霍平生抓住對方的腳踝,把對方掄了一圈,摔在了沙地上,欺身上前,用膝蓋頂住了對方的脊背。

“誰?”看身形像是個女人。

對方悶哼著轉過頭來:“我還想問問你是誰呢。”

霍平生一楞。

她已經認出來了,對方是袁鳳來。

“袁姐姐。”

“什麼?你是誰?”

袁鳳來沒認出霍平生,霍平生的變化太大了。

“平生,我是霍平生。”

袁鳳來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容貌明艷,長眉入鬢,鼻若懸膽,頭發淩亂但濃密,最顯眼是一雙眼,眼裂狹長,眼尾上挑,像是一雙狐貍眼,卻不媚,只顯得冷厲。

只看輪廓,看著並不如何強壯,但被她按在地上的時候,自是能感覺出來那手臂與腰肢瞬間爆發出來的力量。

印象中,平生的力氣雖很大,但看著就跟個瘦猴子一樣,黑成了碳,以至於眉目都是一團模糊,眼前的女子就要端正多了。

她疑惑道:“你是平生?”

霍平生道:“我是啊,是葛同告訴我這裏可以找到你們的,大哥還活著,對麼?我又找到他了,對麼?”

袁鳳來頓時心下一松。

從前霍征茂偷雞摸狗的不幹正事兒,霍平生年歲雖小,卻跟個大家長似的四處找霍征茂,要揪他回去幹正事,每次抓住了就要說一句——“我又找到你了。”

很長一段時間,這句話一直讓他們這群“狐朋狗友”印象深刻。

她笑了,道:“哎喲,果然是平生,你長開了啊,不過力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大啊,快,快松開你袁姐,疼……疼……”

霍平生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按著袁鳳來,連忙松了手,又忙不疊問:“我大哥呢?”

袁鳳來揉了揉手腕,橫她一眼:“急什麼,我這就帶你去找他。”

穿過沙柳林後,霍平生看見了一片帳篷群,附近經常有這樣的牧民部落,他們是並不驅趕的,但霍平生今日才恍然大悟,原來霍征茂是生活在了這樣的牧民部落當中。

夜色已深,牧民也休息了,兩人趁著夜色走進了最邊緣的帳篷,霍平生一眼就看到了房間裏正坐在一座火爐邊上的霍征茂。

霍征茂瘦了許多,也長出了胡子,但霍平生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然後鼻頭發酸。

霍征茂也瞪大了眼睛,她本以為袁鳳來今夜前去,會帶來的人是葛同。

“……平生?”

話音剛落,霍平生已經撲進了霍征茂的懷裏。

霍征茂在過去幾個月裏已經接受了自己變成了廢人這件事,心裏一直想,此生或許是沒有機會再見到霍平生了,今夜驟然看見對方,一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呆滯許久,直到看見袁鳳來似笑非笑看著他,才意識到眼前的景象是真實的。

他也忍不住鼻酸,摟住霍平生,只一會兒,霍平生擡起頭來,望著霍征茂道:“大哥為什麼不回去,如今盧景山已死,盧川也被關押起來,我們都知道你是被盧川害死的。”

霍平生頓時瞪大眼睛:“盧川被抓了?盧景山死了?”

“你不知道?”

袁鳳來在身後道:“怪不得幾個月前開始,就突然探聽不到消息了,原來是換了中軍將領,從前還能跟著胡商進入城中,幾個月前開始就不行了,所以我們一直不知道軍中和城中發生了什麼變故。”

霍平生恍然大悟,於是連忙一股腦把這幾個月發生的事都說了,最後道:“哥哥,你可以回去了,大家都知道盧川假傳軍令,害你們以為有援軍,如今見你沒死,瓊花、陛下……都一定會很高興的。”

回應她的卻是沈默。

霍平生看了看袁鳳來,又看了看霍征茂,不明白他們為何突然神情低落,半晌,霍征茂終於開口:“小妹,大哥如今已經是廢人了……”

“什麼?”

霍征茂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腿:“我站不起來了,葛同沒有跟你說這件事麼?”

霍平生楞楞搖頭。

霍征茂道:“朝廷的封賞如此豐厚,也是看在我戰死的份上,我如今回去,不僅封賞沒了,還可能被視作逃兵……我不想回去了……”

聲音低低的,像是低沈的雷聲,重擊在了霍平生的心底。

“……你準備拋下我了麼?”霍平生脫口而出。

霍征茂苦笑,摸了摸霍平生的頭發:“小妹,你長大了,堅強了許多,若是從前,你定是要哭個天昏地暗呢。”

霍平生抿嘴不語。

霍征茂繼續道:“是我的錯,我從前以為,我總能站在你面前,好好護著你,讓你過上好日子,我高看了自己,也小瞧了你。”

霍平生聞言,忍了許久的淚水卻忍不住盈滿了眼眶:“大哥,回去吧大哥,說不定……說不定陛下會有辦法呢?”

霍征茂搖頭,遙遙望著東邊,嘆道:“今上是天子,但並不是神啊……”

等從帳篷出來,天都快亮了。

霍平生到底還是沒能說服霍征茂,於是獨立離開回龍首塞。

袁鳳來送了霍平生一程,到了沙柳林,霍平生道:“我以後還可以來麼?”

袁鳳來道:“沒什麼不行的,只要是你一個人就行,你認識路麼?”

霍平生點頭:“認識。”

袁鳳來道:“你別說大話,別看路不長,但沙漠地形多變,若天氣不好,難辨星辰,你可很難找過來,總之,你要是找不到路了,就等在沙柳林,我會時不時過來看看的。”

霍平生點了點頭沒反駁,但實際上,她確實覺得這路不難記。

很多人都告誡過她沙漠地形難辨方向難尋的問題,但不知怎麼,她在踏上這片土地開始,就沒有煩惱過這件事情。

告別袁鳳來,她默默回到龍首塞,打了盆冷水洗了個臉。

冰冷的水拍在臉上,叫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一下子就清醒了。

這時有馬蹄聲傳來,她擡頭,看見陳宴牽著一匹馬緩步過來了,馬上還放著一些風幹的臘肉和布匹。

“醒那麼早?”陳宴驚訝地說。

霍平生也很驚訝:“您怎麼來了?”

她也有小兩個月沒有見過陳宴了。

陳宴道:“這不是快重陽了麼,過節呢,來看看你,還有,告訴你一個大消息。”

霍平生把馬上的肉和布匹都拿了下來,歪頭疑惑道:“什麼大消息?”

陳宴笑容玩味:“英國公的女兒,認識不。”

霍平生無語:“拜托,阿花,咱們一起長大的,你說我認不認識?”雖然最開

始是被瞞得死死的,但後來大哥當了官,陳松如做了丞相,不知怎麼的,就自然而然地知道了。

對方原來出自那麼厲害的家庭,她還有一瞬間產生過不安。

……但很快就因為洛瓊花不著調的舉動消失了。

陳宴一臉意味深長:“你現在可不能這樣叫她了,她成了皇後了。”

霍平生:“……”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看花兒成為皇後這件事帶來的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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