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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八周 (7)第八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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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八周 (7)第八個夏天

七天免費課程轉眼過半,姜萊的心境也沒有一開始那般焦躁。和前三日的呼吸訓練比起來,第四日的內觀聽上去要玄學的多。

內觀是一個持續觀察的狀態,並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它強調觀察身體和心靈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影響,包括觀察氣息進入和離開身體的感覺,註意情緒的出現和流動,又或是將註意力拓展到身體的輕重感、觸感、溫度變化上;並且在觀察的同時還不能讓情緒陷入其中或對其進行任何評判。

當思緒如同漂在空中的柳絮,四處紛飛,人在此刻淪為了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 唯一能做的只有屏息觀察,不可以伸手去抓,更不可以幹涉左右它飄動的方向;聽上去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姜萊試著練習了好幾次,並沒有如願觀察到什麽,反而察覺情緒開始變得愈發反覆無常。

突如其來的孤獨和嚴格禁言帶來了如吃毒蘑菇般致幻的感覺,很像是做了一個深度開腦手術。無奈對方是一個新手醫生,只知道一鼓作氣清空大腦,將所有的問題堆砌在那,卻不知道如何縫合傷口安撫病人。

姜萊自覺成了一個精神分裂的瘋子,她時常會沒來由的開心,對生活充滿了積極的想法;又會在某一刻只覺身體和大腦同時經歷著劇痛,痛的她淚流滿面。

她幾度無措,只能任憑各種思緒在腦海中結成一團亂麻,再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小人打的不分勝負,好幾次積極小人敗下陣來,又惹得她一頓痛哭流涕。

“太他媽痛苦了”,這是那幾天姜萊在心中吐槽最多的一句話。

她不知道只有自己這樣還是大家皆是如此,每天情緒的起伏都如坐跳樓機一般驟升驟降,而精神狀態也始終在正常和不正常的邊界反覆搖擺。某一個瞬間,她冷不丁想起宋遠那個經典問句,“你怎麽知道真實的自己是天使還是魔鬼呢?”

姜萊無謂地笑笑,她的境界遠不到這兩個極端,說到底她不過是一個願意相信愛,願意相信時間的普通人而已 - 時不時還會發點瘋。

等到了第六日,姜萊依然不得要領。在那日和導師一個小時的交談中,她忍不住自嘲自己沒有慧根,始終掌握不到內觀精髓。

“一般人的確很難做到,所以我們才需要練習。你不用苛責自己,先試著讓心靜下來。”

“我腦子安靜不下來,一直在轉。”

“轉什麽呢?”

“大事小事都會在我腦海中跳躍,我抓不住,也按不下去。”

“那就隨他們去,你就當看了場老電影,不需要糾結影評。”

當心真如導師說的那般沈靜下來,姜萊驚喜的發現,從旁觀者角度反而更容易看清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聯系。

都說味蕾承載著人腦海中最深處的記憶,食堂每日兩餐的素食並不難吃,只是相當清湯寡味。等舌頭失去了往常的味蕾刺激,人就會開始回想,上一次吃到美食是什麽感覺?是哪些菜?又是什麽樣的味道?

姜萊咬著叉子想了很久,對盤子裏的餅瞬間失去了興趣,心底只有一股沖動 - 莫名想喝奶奶熬的老鴨湯。瘋狂想吃某種食物的念頭很可怕,一旦燃起一時半會無法熄滅,她放下餐盤,小跑到山崖邊大口喘著氣,腦海中將和家人這些年的相處又匆匆回憶了一遍。

長大之後友情,愛情甚至於親情的生活中的比重都在不斷變小,人也變得愈發鈍感麻木。小時候的玩伴漸行漸遠,而現在身邊大部分的朋友也因為時差和距離的原因幾年才能見上一面,“忙”成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過往歲月姜萊數不清有多少次因為忙碌自己的事情錯過了和家人的視頻,也不記得有多少次因為學業不得不改簽機票推延回國計劃。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淩遲著姜萊和世界的一部分連接,一想到這,人總是免不了一頓傷感,姜萊深嘆口氣,很可惜,不知不覺錯過了那麽多珍貴的東西,而現下她甚至沒有辦法和家人愛人以及朋友分享眼前這一幅幅美景。

那些久遠的事情如幻燈片般在腦海中隨機滾動,在某一個時刻,屏幕閃了一下,是姜萊還在幼兒園時的記憶。那一天她和一個小女孩為了爭奪小紅花非要打掃教室那最後一片領土,兩個人抱著掃帚不肯撒手。最後她猛推了對方一下,在對方的哭泣聲中驕傲地揮舞著掃帚,如願得到了老師的小紅花。

她捧著小紅花蹦蹦跳跳往家跑,一個不留神被路邊的石子絆住,膝蓋破了一大塊,血將皮肉和褲子黏住,每走一步都扯皮拽肉的疼。她哭得撕心裂肺走回家,奶奶端著一杯冷茶,邊小心翼翼地沖洗邊哄她,“不哭了,眼淚滴到傷口上容易結疤。”

姜萊下意識瞥了眼膝蓋,無奈地笑笑,記憶中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和樣貌早就模糊,可膝蓋那塊不起眼的疤還在。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夢到了情竇初開時喜歡的第一個男孩子,是她的初中同桌。夢裏那個人還是少年模樣,苦笑著說他現在工作一般,過得也一般,不知道姜萊有沒有忘記他。姜萊沒有回答,只和他在階梯教室並排坐著;講臺上物理老師的聲音忽遠忽近,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窗外一片落葉順著風飄到她的書本上,姜萊笑著拾起,喃喃道,“原來是秋天來了啊。”

下課鈴聲響,少年站起身,如釋重負般伸出手,“很多事情都是一早註定下來的,希望你以後每一天都過得開心”。

姜萊也歪著頭笑了笑,“謝謝,希望你以後會過的好。”

夢境突然變換,剛還晴空萬裏的天空轉眼間烏雲密布,少年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一處,而她曾經討厭過的人輪番登場。

姜萊擰著眉,雙手叉腰正準備一個勁控訴對方,話到嘴邊又發現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 - “當初你為什麽要放我鴿子”,“我最難過的時候你沒有陪在我身邊”,又或是“我借給你的卡帶,你到現在還沒還。”

這些喋喋不休從腦海中迸發,四處亂撞,卻被堵在喉嚨眼無法發洩,憋的她喘不過氣。

姜萊終於被夢裏的嘈雜鬧醒,睜眼的瞬間世界恢覆了寧靜。屋外的天剛蒙蒙亮,她無奈地翻了個身,睡意盡消,納悶那些久遠到平常壓根不會想起的人為什麽會排著隊入夢;隨即心念一動,自然而然地開始想念梁知予。

從十二歲到二十四歲,十二年的時光不長不短,卻足夠讓一個人紮根於心底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在這漫長的時光中,他們並沒有頻繁地見面和聯系,卻又不經意在對方心中播種了顆種子,無論是一顰一笑,某個不經意的眼神接觸,還是各種陰差陽錯的陪伴都是在給心裏的種子澆水施肥。種子生根的悄無聲息,發芽的速度並不算快,卻礙不過兩個人的悉心澆灌,終於在某一天枝繁茂密。

開車來靈修中心的路上,姜萊和梁知予曾有這樣一番對話。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什麽感覺麽?”

梁知予想了很久,搖了搖頭,“不記得了。”

“你給我好好想想。”

梁知予憋著笑,“那要看我們倆記憶中的第一次見面是不是同一次。”

“什麽意思?”姜萊聽不懂。

“沒什麽”,他打定主意要賣關子。

姜萊一只手搭著他的肩膀,“且,我記得哦,你當時坐在那像一尊活化石,吃飯時不愛說話。和我班上那些顯眼包男生很不一樣。”

梁知予指尖敲擊著方向盤,“每一次見你,你都快樂得像個小太陽”,依然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姜萊皺著眉頭試圖回想十二歲之前和梁知予有關的記憶,卻被窗外的鳥鳴攪亂思緒。她只能作罷,掙紮著起身,抱著瑜伽墊找到林間樹下坐定,正對著太陽開始了新一日的內觀冥想。

她終於學會接受極致的孤單和寂靜,也會和大家一樣默契地回避任何眼神交流。畢竟在現代社會有那麽幾天時間不作他想,只將思緒牢牢捆綁在自己身上是一件足夠奢侈的事情。

等到了第七天,姜萊平靜如常地早起鍛煉。

她迎著太陽升起的方向拉伸身體,看林間的霧霭逐漸褪去,外套不知什麽時候沾上了一層露水,她隨手撣了撣,沒急著去食堂吃早飯,而是仔細觀察身邊一草一木,在心裏和它們道別。

傍晚時分,這一期靈修課程圓滿結束。導師站在門口對每位學員鞠躬,感謝大家陪伴彼此走過這一程。

姜萊雙手合十鞠躬回應,離開的心情並沒有想象中那般激動和迫切,腳步邁出門檻那一瞬,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麽這個活動是免費的?純靠人們自發捐款可以支撐這個活動一直舉辦下去麽?”

導師擡起頭,對她笑了笑,“佛陀認為內觀是人人都能習得的技能,免費亦是善舉。更何況,一旦免費,人的期待值就會降低,不會抱怨這裏的食物不好吃,住宿環境還不如外面的三星酒店等等。或者可以這麽說,從進山的那一刻,你就沒有了期待,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哈哈,有道理。”

“所以,這幾日有什麽心得體會麽?”導師又問了一次。

姜萊認真想了想,聳了聳肩,“依然沒什麽深刻的體會,只是多認識自己一點,想開了很多東西。現在的我很想快點回國陪伴家人,見見朋友。”

“哈哈,這也算體會之一。”

走出靈修中心的那一秒,心也變得輕盈飄逸。姜萊一路小跑下山體驗失速的快感,不由得放聲大笑,感受聲帶在氣息沖擊下的顫動。

八月的最後一周,這個夏天也悄然逝去。姜萊不由得想起一部電影的經典臺詞,“8 月要結束了,9 月還沒有開始,而我如此平凡,可是無需擔憂,沒事的,會好的。”

山腳下停著一輛車,梁知予正背倚著車,目光灼灼看向她來的方向。

他一點也沒變,甚至連露出的笑容都和記憶裏每個夏天的一模一樣。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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