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番外八
關燈
小
中
大
第174章 番外八
昊天是盤古開天辟地後,世間浩然正氣凝聚之體，而自從他出世的那一日起，嵐殊便一直在他身邊。
嵐殊的真身是一株偶爾會結玉葫蘆的仙藤，自昊天的手腕上生長而出,紮根在他的靈脈深處,用了許多年才化為人形。
它剛學會說話的時候年紀小,還是個小娃娃，只會每日纏在昊天的手腕上,軟聲軟氣地叫他主人。
昊天修煉的時候沒人與它說話解悶,它就會用新生的芽葉去扯昊天的衣襟,“主人主人,你在做什麽呢？”
每當這時,昊天就會把它的藤尖尖握在手裏揉捏,“你若是無事可做,就想想怎麽才能早日化形,天天就知道說些廢話。”
那時天界還沒有天庭的存在,昊天也還沒有做那麽多年的玉皇大帝,所以性子要更壞些,整天以欺負小仙藤為樂。
他一直獨來獨往，身邊也沒有旁人在,就只有嵐殊。
“主人，我想要一個名字，你都沒有給我起名字。”
彼時昊天正坐在觸冗山的山頂上打坐修煉，對於它的要求有些懶得搭理,甚至眼皮都沒掀開一下，隨口便道，“就叫小藤不好麽？”
小仙藤氣得伸出綠芽抽他胳膊,聲音還十分稚嫩，“不要不要，這根本就不是名字，主人壞！”
“……”昊天吐出一口氣，把它伸出來的芽捏在手裏，“你把這心思用在修行上，說不定早就化形了。”連打人都像撓癢癢似的。
小仙藤傷心得直哭，芽尖上一直往外冒水珠子，把葉子都哭蔫吧了，又喊著讓昊天給它擦幹凈。
後來長大了些，昊天帶它去的地方變多了，它也比剛會說話的時候更穩重了點，起碼不會那麽輕易的哭了。
昊天渡的劫難多，十年一小劫，百年一大劫，小仙藤已經習慣了。
在它化形之前，反正沒長出腿來也跑不了，所以每次昊天渡劫的時候它都乖乖窩在他的手心裏一動不動。
昊天不止一次笑話它，“你也是真夠怕死的。”
“主人，你死了我也不能活呀，我只是一棵還沒長大的藤兒。”連它的藤根都是紮在昊天經脈裏的，從出生一直到現在。
昊天用手指撥弄它迎風搖擺的綠芽，“那修煉還不勤快些？等你能化形了把根拔出來，想去哪就去哪兒，我渡劫的時候你就跑得遠遠的。”
小仙藤擺擺藤芽，在風中扭成一個麻花，彼時它的聲音已是像十四五歲的少年，“哼，等我能化形了，肯定比主人長得還高，還好看。”
“針尖點大的腦子裏，也只能裝下這些東西了。”昊天攏起袖子，把它纏在手腕上沒再理會。
後來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是好幾千年，當時昊天住在天水之畔的涅雲岸，而距離仙藤化形的時日也越來越近了。
幾千歲的仙藤依然還沒有名字，但是性格上的變化足以彰顯它這幾千年來的長進。
譬如此刻，昊天指著垠雪谷裏一根因為受不到光照而蔫吧枯黃的小草，“你看，跟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仙藤十分穩重地綻開青嫩的芽葉，聲音溫潤清亮，“主人，你知道的，即使是幼時我的葉片也不曾泛黃過。”
“真沒意思。”都不像小時候一樣好玩了。
昊天惡趣味地把它剛綻開的芽葉纏在手指上，柔軟的葉片都卷成了毛毛蟲。
對此，仙藤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對昊天愛玩弄它芽尖葉片的行為，它始終保持著包容的心態。
天水之畔垠雪谷深處的天坑裏有一棵巨大的花樹，這是昊天無意中發現的。
原本以為只是一棵花葉好看香味奇異的樹，沒什麽特別之處，但是過了千百年，沒成想那樹竟然結出了果子。
因為樹上結的果子也呈葫蘆樣，圓圓潤潤的，所以仙藤覺得很是親切。
這一日，昊天照常帶著仙藤到天坑邊上看那棵果樹，卻不想已經有人先他們一步到了。
一襲白衣迎風而立，手持玉塵麈，站在垠雪谷的入口。
“閣下是？”
那人轉過身來，眉目如畫絕色出塵，冷玉般的面容，一顆紅痣分外引人註目。
他略微點頭示意，“在下鎮元子，今日是受引召而來，找尋一棵神樹。”
昊天眉毛一挑，手上撫摸著小仙藤的嫩葉，在心中與它說話，“看來這大果樹今日就要離你而去咯。”
仙藤舒展優長的細莖，溫聲道，“若是命中註定，那便不強求，主人，我並未傷心。”
昊天松開了手，“誰管你傷不傷心了。”
小仙藤擺擺葉子，沒有再說話。
“你說的那樹就在谷內深處，在天坑之下，我帶你去罷。”不知怎麽想的，昊天今日也當了一回熱心腸的好人。
鎮元子輕聲道謝，便跟著昊天一齊進了谷內。
那樹果然就是鎮元子要尋的那一棵，他繞著樹身慢慢地走了一圈，而後從樹上摘下了兩個果子遞給昊天。
“這果子能吃？”他們看了這麽久，因著不知其作用，所以從未想過去嘗一嘗。
鎮元子點點頭，“人參果，食之可增壽四萬七千年。”
仙藤暗暗驚訝，因為自己藤上結的玉葫蘆就只有潤澤福運，護幼子平安的功效，“好厲害……”
昊天把人參果接了過來，心中斷定，“看著就不好吃。”
鎮元子把人參果樹收進袖子裏，離開之前提醒了昊天一句，那果子與五行相克，無法長時間留存，需得盡快食用。
“聽到沒有，再不化形，這果子我就一個人吃了。”
仙藤把自己的葉子從昊天手指縫裏抽出來，“主人，你自己吃便罷了。”化形的事它說了又不算，這是需要機緣的。
昊天拿著果子往回走，一直到涅雲岸邊，他才琢磨過來，“但是他方才為什麽要給我兩個果子……”
“難道，他竟能看出我身上還有一個你？”
他幾乎與伴生的這棵仙藤合為一體，就連根須都是紮在他手腕經脈裏長大的，成形之前連魂魄都無，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出來。
除非這個人的修為在自己之上，且超出很多，而這樣的人世間根本沒有幾個。
“鎮元子……元……”
仙藤與昊天一起開口，有了同一個猜想，“是他？”
從盤古開天辟地之前便存在於混沌之中，唯二從混沌境存活下來的先天神祇。
一位是名為元極的靈霧之體，另一位已經化身天道。
“沒想到，他這樣年輕。”雖然從前未見過，但是昊天沒少聽到傳言，說他實力深不可測，淩駕於此間所有聖人。
原本他以為，鎮元子會是個白胡子老頭的。
仙藤從他袖子裏探出一根芽尖透透氣，“主人，您看上去也很是年輕呢。”
“你要是再不化形，我氣也氣老了。”
類似這樣的話昊天說過許多次，仙藤甚感無奈，只好實話實說道，“主人，您是不會變老的。”
近些年來，昊天總會被仙藤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於是他甩甩袖子，企圖通過往袖子裏灌風來吹暈它，並且下出結論，“沒有小時候半分可愛。”
小仙藤迎風搖擺，語氣也被風吹成了波浪，“主人~~你方才還說~~我小時候是枯黃～～蔫吧的呢～~”
昊天：………
“我看你就是嘴上厲害，從現在開始，只要你一日不化形，我就一日不會帶你出來。”反正他自己修煉可以幾百年都不出門，那就讓小仙藤跟他一起。
仙藤搖搖葉子，溫聲耐心勸道，“主人，你這樣是不好的。修煉再重要也需得出來走動走動，放松身心，說不定修為也能進步得更快些。”
昊天冷哼一聲，“走動走動，行啊，那你倒是長出腿來走動走動給我看看。”
小仙藤並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糾結，幹脆彎下細細的根莖進入休眠。
“笨死了，這麽多年都不化形，靈力都不知道給你餵到哪裏去了。”
昊天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往住處走去。
天水之畔的黑夜很暗，若是房裏不點燈便會像屋外一樣黑如濃墨。
昊天所住的那間青玉照水的小屋晚間燃著魚脂燭，照得整個臥房都亮堂堂的。
他晚間很少睡覺，不像仙藤那樣每日早睡早起，十分遵循日落月出的規律。
靈力往來返覆，在周身形成一個龐大的界圈，昊天修煉得投入，就連手腕上經脈處隱隱發燙都毫無察覺。
小仙藤原本睡得好好的，但是被一陣灼熱細密的疼痛喚醒，渾身只覺得是像火燒一般熱氣騰騰，它感覺自己的芽葉都要被蒸熟了。
“主、主人……”
它的聲音小，昊天本就專註在修煉之中，連自己腕間的疼痛都未曾在意，何況是它這輕聲呼喚。
一直到疼痛過去，小仙藤驀然感受到一股清涼舒緩，就像是根莖突然從盛夏炎熱的曝曬中被泡進了深山中的幽林冷泉。
而昊天則是感覺到懷中一沈，他皺皺眉頭，逐漸收起周身循環的靈力，低頭一看，就猝不及防與剛化形的小仙藤打了個照面。
“？”昊天的小臂和手心正托著懷中人光滑的脊背，他整個人都如同初生的幼兒一般，身無一物。
很有些不好意思，嵐殊用手拉過昊天寬大的袍袖蓋在自己身上，“主人。”
昊天的手指就近摩挲了兩下掌心相觸的肌膚，“你怎麽就這麽化形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嵐殊挪動了一下身軀，對自己剛長出來的手腳臂膀也很是新奇，“主人，我方才叫了你的，只是你沒有聽見。”
“怎麽這樣輕。”昊天把人往懷裏一摟，抱著人去找衣裳。
嵐殊拉著他的袖子把自己身上的隱私部位都蓋得嚴嚴實實，他雖然才剛化形，但羞恥之心還是有的。
現在已經有人形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整日光著芽葉搖來搖去的了，而且說話間也要有分寸才是。
“主人，我已經有名字了。”
昊天狀似不在意的哦了一聲，“早說你化形的時候就能有名字了，小時候還哭著鬧著非要我給你起。”
嵐殊有些臉紅，小時候不懂事鬧了不少笑話，剛化形的那一瞬間他腦內便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昊天給他找了一件淺晴春衫，“會不會穿？”
“會的。”嵐殊伸手接過衣裳，走到屏風後面去換。
昊天坐在軟麻蒲團上用手撐著下巴，眼神直直落在那道屏風後的身影上。
“白日裏還說，你再不化形就不帶你出去了，結果今天晚上你就化形了，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屏風後正低著頭系腰間玉帶的人影一頓，好似輕輕笑了一下，“怎麽會，主人未免將我想得太過取巧了些。”
昊天拿出白日裏鎮元子給他的那兩顆人參果，“這果子註定是留不到明日了。”
嵐殊發現這件春衫從未見昊天穿過，也並不是他的尺寸，反而很合自己的身。
穿好衣裳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他的身材很是消瘦，不似昊天那樣臂膀寬闊身上都是緊實的肌肉。
“我是缺了你光照還是缺了你靈力？怎麽化出來這副模樣。”
昊天回想著剛才抱在懷裏的手感，軟而輕，就像他的本體一樣，青長柔韌。
嵐殊走到他身邊，端正地坐在下首，“主人。”
昊天擡起他的下巴，仔細端詳他的每一寸眉眼肌膚，極致清秀的一張臉，溫潤得就像是天池中的一捧碧水。
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甚是多情，本有些不符合他的氣質，但在他有意的低垂收斂之下，顯得很是乖巧。
昊天的手從他的下巴移到臉頰上，然後狠狠捏了一下，語氣故作惡劣，“長這麽好看做什麽？”
嵐殊任由他在自己臉上捏出一個紅印，語氣有些無奈，“主人，這並不是我能決定的。”何況他也並不覺得自己生得有多好看，在他眼裏，昊天要比他好看許多。
“總算是化形了，我還以為要再等上個萬把年。”再等下去，昊天覺得自己都要憋出病了，整日對著一株沒化形的綠藤想東想西。
嵐殊拿著他遞過來的人參果，感覺和自己結的小葫蘆真的很像，只是人家的功效可大多了，“主人，您先吃。”
昊天笑了笑，“怎麽，拿我試毒啊？”
“這是我將要吃的第一個東西，不知是什麽味道。”嵐殊把自己那顆人參果放在鋪了雲綢的托盤裏，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昊天瞧他謹慎的樣子有些想笑，“行，你嬌貴，我先替你嘗嘗。”他把人參果放在嘴邊咬了一口，倒沒什麽別的口感，只有些淡淡的清甜味。
嵐殊看他面無表情也不說話，想問問到底是什麽味道，“主人？”
“嘶……有些苦，還有些酸臭。”昊天吃完人參果又趕緊喝了一口清茶，他嘆了口氣，“沒想到那樹長得好看，開得花那麽香，但是結出的果子這麽難吃。”
嵐殊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這樣啊……”他摸摸那顆圓潤可愛的人參果，“怎麽會這樣呢。”
昊天斂起笑意，在喝茶的時候悄悄看他的表情，又故意催促道，“快些吃吧，這樣珍貴的果子，估計馬上就不能留存了。”
嵐殊抿了抿唇，不知心中經歷了怎樣的掙紮，終於下定決心拿起果子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嗯？”
這輕輕地有些疑惑的一聲嗯，讓昊天笑得直不起腰。
他就是為了等嵐殊吃下果子微微睜大眼睛驚訝的這一刻，實在是有趣極了。
嵐殊這才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輕輕在心裏嘆了口氣，不過總算是可以安心吃果子了，他脆脆地咬了一大口，“主人，您總是這樣。”
昊天心情大好，等到嵐殊吃完了果子，直接帶著他乘雲出門繞著天界繞了一大圈。
雖然此前也一直跟在昊天身邊，但是化形以後的視角和從前是不一樣的，嵐殊看得很是認真。
“還是化形以後好吧？天地浩渺，你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嵐殊轉頭看著昊天被微風吹過的面龐，如日之華，俊美無儔，原來這樣看他與從前藏在袖中時所看到的他樣子是不一樣的。
直到這一刻嵐殊才真正覺得，原來化形真的是很好的事。
沒聽到回話，昊天一把扯過他的腰，“怎麽看得傻了？這些地方從前我又不是沒帶你來過。”
“以後你想到哪兒去，就讓丹命帶你去。”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不過還是要好好修煉，瞧你這腕子，我一掐就能折斷。”
嵐殊回過神來，把手縮進袖子裏，溫聲道，“主人，我的手腕若是斷了，變回真身長一長還能回來的。”
昊天倒是差點忘了他的本質，笑道，“還說自己不會取巧，腕子斷了還能長，若是傷了藤根我看你怎麽長。”
嵐殊看著遠處即將升起的紅日，語氣溫和寧靜，輕聲道，“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命數。”
當時，誰也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滄海桑田，日升月落，又過了好些年，天界已經建立起了初始的天庭，逐漸有了秩序的雛形。
這時的昊天正在經歷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劫難，足足過了九九八十一天，天上的雷雲就沒有散過。
雷雲所在的重霆山妖獸橫行，昊天渡劫所散出的靈氣招來了不少覬覦他肉身的妖魔精怪。
原本這些是不至於打擾到他的，只是這次的雷劫非同凡響，若是稍有差池恐怕這數萬年的苦修都將要功虧一簣。
所以即便是昊天讓嵐殊離開重霆山回天水之畔，他還是不放心又偷偷返回來了。
陰沈混沌的天色已持續了許多天，不止是被吸引過來的妖魔精怪，就連天上那些已修入仙道的人都在緊緊盯著重霆山。
看著坐在雷雲中央緊閉雙目的昊天，嵐殊站在不遠處忍不住蹙眉，指尖在手心掐出血痕也沒有察覺。
眼看天上的雷團正在蓄力，嵐殊不免緊張起來。
昊天此時也不好受，不知是怎麽了，這次的雷劫相比以往很是不同，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重新裂開又愈合了一遍。
連帶著經脈骨血，好像整個人都被雷電擊散又重組過，實在是痛得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一絲。
不知道外界變成什麽樣了，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昊天已是渾身濕透。他的雙臂無法動彈，額間的冷汗一滴接著一滴沁到了眼眶裏，耳邊好像聽到了嵐殊的聲音。
昊天想睜開眼睛看看，怕這人不聽話又跑到重霆山來。
只是下一刻，他感覺到自己的三魂七魄瞬間離體，渾身靈力已經都被抽幹，再也沒有了半分力氣，只能任由天雷擺布。
整座重霆山都被昊天身上溢出的濃郁的金色靈力包裹住，空中的靈氣耀眼到幾乎凝成了實質，嵐殊能看出他整個肉身都只剩下了個空殼，但是天上的雷雲卻愈發狂暴。
他的心跳已經快到連自己都聽不清了，因為一直站在一個地方不動，腳也麻了。昊天渡雷劫那麽多次，從未有過這樣的景象。
驚人的雷聲伴隨著巨龍般的閃電響徹天際，嵐殊消瘦的身軀被狂風裹挾著幾乎站立不住，“主人。”
昊天的三魂七魄都已經離體，正散著淡淡的金光漂浮在他頭頂上，嵐殊看得心驚肉跳，若是這樣砸下第九重天雷，恐怕連肉身都要保不住了。
在嵐殊自己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頂著雷雲走進了昊天的護體結界，因為昊天的靈力認人，所以他進入得暢通無阻。
昊天的面色十分蒼白毫無血色，眼見正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和考驗，嵐殊用自己的袖子輕輕給他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而昊天的魂魄離體，元神卻見到了天玄。
天地墟中還是一片純白，天玄背對著他赤腳站在一片淺淺的池水中。
“這便是你大道所成最後一劫。”
這是昊天第一次見到天道，“什麽是大道？我自初生起便每日苦修，所尋的難道就是今日。”
天玄慢慢轉過身來，“是，天庭既已建成，那便是你的大道。”
昊天覺得天道看著有些面熟，但是此刻脈絡中的疼痛卻不容他多想，“我對天界的事沒興趣，過了此劫，我自有打算。”
他原本打算，到時候帶著嵐殊入凡世去，逍逍遙遙雲游此間。只是這次雷劫過後他恐怕要修養一段時間，所以這份打算肯定是要推遲了。
天玄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一切自有天定，半分由不得你。”即便是這世間的一草一木，什麽時候開花，什麽時候枯萎，也自有它的定數。
“你可以看看，我信不信天定。”
天玄知道此刻約莫是無法與他說通了，當即便揮揮手讓他出去，“以後你就知道了。”
昊天的元神下一瞬便離開了天地墟，等到他回過神來睜開眼睛，就看到嵐殊坐在他面前。
他猛然眉心一跳，強行運氣出聲卻咳出一口血來，怒氣攻心，嗓音急厲，“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嵐殊趕緊用袖子給他擦掉唇邊的血，“不。”
昊天這才看到，他的三魂七魄真的都游離在體外，此次的雷劫非同小可，手臂上的經脈應該都已經斷掉了，但他還是強撐著去拽嵐殊的手，說話間不斷有血嘔出，“我讓你出去你聽不見？你一身骨頭有幾斤幾兩，不要命了？”
若是真按照天道所說，這次雷劫所含的因果功德都不比往常，不是他一株剛化形不久的小仙藤可以隨意承受的。
嵐殊的手腕被拽得生疼，但是他知道自己現在真的不能走。
無論是化形還是成神，所有修行者都躲不過的雷劫，他卻從未經歷過。
從前昊天開玩笑的說，他只是一株再嬌弱不過的小綠藤，或許天道網開一面，他根本就不用渡雷劫。
但是嵐殊心裏知道，沒道理這世間單單就他一個例外。
還不等昊天再說話，頭頂第九重天雷便攜帶著天火與閃電霹靂而下，昊天只來得及把嵐殊拉進懷裏牢牢護在身下。
嵐殊的耳朵被昊天用手掌捂住了，但他還是能聽到一聲脊骨斷裂的輕響，隨後身上的禁錮一松，是昊天抱著他昏倒在了地上。
“主人、主人！”即使是第九重天雷落完，頭頂上的雷雲也還未散去。
昊天周身繞了一圈金色流光，三魂七魄回到了他體內，能看出他的身體正逐漸恢覆，只是人還並未清醒過來。
嵐殊心有所感，擡頭看了一眼陰暗的天空，一道威力不小的天雷當即就要再次砸下。
“第十重……”他知道該來的總要來，此刻什麽都來不及做，什麽也來不及想，嵐殊綻開自己的仙藤真身護住了昊天的心脈。
隨之而來的是鉆心的疼痛，好像身上每一寸能斷的地方全都斷了，從生出靈智開始他就跟著昊天從沒受過一點苦。現下接了這一重天雷，他一刻也沒抗住，當即就昏死了過去。
失去意識之前他還在想，原來昊天每次受雷劫都這麽痛……
再次醒來的時候，嵐殊躺在天水之畔家裏的那張床上，這樣熟悉的地方不禁讓他恍惚，在重霆山所經歷的是不是一場夢。
身上有些綿軟無力，嵐殊慢慢移動著腿下了床，他身上穿著一件昊天的寢袍，長長的袍尾拖在地上。
因為還沒有去照過鏡子，所以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面容絲毫沒有血色，白得嚇人。
推開房門他才看到，小屋外站了百十來號人，都是他沒見過的生面孔。
昊天正站在屋外門前，看上去面色很差，是嵐殊從未見過的模樣，“都給我滾出去，什麽玉皇大帝你們去找別人當，少來煩我。”
門外那些人當即跪下，連聲哭喊陛下。
“陛下……”嵐殊輕輕呢喃著這個陌生的稱呼，他現在腦子有些反應遲鈍，不會去想那是什麽意思，只覺得有些新奇。
他這樣小的聲音卻被昊天聽到了。
昊天一下轉過身來，看到他就這麽站在門邊，“你怎麽起來了？”
嵐殊連忙放下扶著門框的手，語氣有些抱歉，“主人。”
不知怎麽的，昊天突然覺得面前原本熟悉的人變得有一絲奇怪，他們彼此陪伴著相處了何止萬年，小時候嵐殊芽葉一動昊天就知道它想做什麽。
就是因為太過熟悉，他才會覺得此刻的嵐殊與從前有了些說不出的不同。
昊天手上聚起一團九壬神火，不耐煩的朝著那群人扔了過去，“快些滾。”
等到他們灰溜溜的散去，他才走到嵐殊跟前去拉他的手，“你怎麽了？”
嵐殊被他問得一楞，把手往回縮了一下，他不知道昊天所指的是什麽，“主人，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昊天伸手把他抱起來進到屋裏放回了床上，“久什麽？你才躺了半個時辰。”
嵐殊被他抱著有些不自在，但聽到他的話還是蹙了下眉，“半個時辰？”難道那道天雷給他造成的傷害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大？
他並不知道的是，昊天在十重雷劫過後，擁有了比從前強悍千百倍的靈力。而這身可以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力，一大半都被昊天輸進了他體內，所以他現在才能好好的坐在這裏。
“讓你走你不走，你給我擋什麽雷劫，你知不知道你的仙根受損有多嚴重？”昊天現在都還心有餘悸，他無法去回想，醒來的時候看到嵐殊渾身是血躺在他身邊的樣子。
如果不是他及時用九壬神火護住他的真身，恐怕嵐殊的仙根早已經隨著天雷的離去化成了齏粉。
嵐殊現在才看到自己的真身仙藤，又枯黃又蔫吧，半分沒有從前的青嫩柔韌，不過他對此並不在意，“主人，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昊天的眉頭皺得更深，他又問了一句，“你到底怎麽了？”
嵐殊依然不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我……”
“噓。”昊天站起身，步伐急促繞著屋內走了兩圈，又回到床邊重新坐下，“除了渾身無力，靈力虛弱，無法再喚出真身，你可感覺有什麽旁的不舒服的。”
嵐殊閉上眼睛仔仔細細的感受了一番，如實道，“沒有。”
兩方相對間，一時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昊天才重新開口，“我已經去尋過鎮元子，他說能修覆你仙根的東西就在凡間，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們就下凡去。”
床上坐著的人微微點頭，“嵐殊謝過主人。”
昊天猛地站起身，他的語氣有些不耐，“你先歇著，我出去一趟。”
說完他不等嵐殊回話，便乘著丹命到了萬壽山，彼時鎮元子正準備移居到此，五莊觀才只是劃了個雛形。
見他去而覆返，鎮元子好像已經料到了什麽，“他醒了？”
昊天沈著臉點頭，“但是他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先找到能修覆仙根之物，以後他會慢慢恢覆的。”鎮元子繞著山中轉了許久，才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然後掘了個大坑把人參果樹種了進去。
昊天語氣有些急躁，“那需要多久？”
鎮元子拿起玉塵麈，語氣平淡，“千年，萬年，十萬年……總有那一日。”
…………………
嵐殊的身子在細心調養下好了許多，昊天當即便帶著他下凡尋找能修覆仙根之物。
大概在人間過了兩三月，總算在一座荒山上找到了幼年的不眴。
知道了他們的來意，不眴便把自出生就帶在身邊的琉璃盞送給了嵐殊，並囑咐要放在天地間正氣最足的祥瑞之處供養。
昊天自己便是浩然正氣凝聚之體，若是要選天地間正氣最足的祥瑞之處，那便只有一個地方。
正氣為天，而天庭中帝王紫氣凝聚之地，是淩霄寶殿，若是他為玉帝，淩霄殿便理所應當是那最祥瑞之處。
嵐殊看著昊天把九壬神火連帶著自己那一截半生不死的藤根，放進了琉璃盞。
或許這真是難得的聖物，放進去的瞬間嵐殊便覺得通身輕盈，連喘氣都更順暢了。
從人間離開回到天水之畔後不久，昊天便喜歡上了喝酒。
他沒有一日不與酒為伴，好像只有喝酒才能讓他正常些。
嵐殊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自己能做的也只是稍微勸一下，即使後來他到天庭做了玉皇大帝，喝酒的習慣也沒有變過。
嵐殊從一開始的溫言相勸，再到逐漸管控他每日喝酒的數量，中間大概過了七八千年。
這千萬年來，他的仙根一直養在琉璃盞中，被好好供著放在玉皇寶座旁的纏花玉臺上。
他雖是玉帝的記書神官，但天庭中原本並沒有這個職務，是昊天剛做玉帝的時候隨口指給他的，嵐殊便一直做到了現在。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所以一直謹記在心，日覆一日照顧著玉帝的起居，統管天庭大大小小的事務，是天界眾神眼中玉帝最看重的神官。
嵐殊的記性很好，但有時他也會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經忘記了些什麽，問過昊天以後又確定記憶並沒有任何疏漏。
而那被他有意略過的，或者說塵封多年的，未曾說出口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些什麽。
就這樣又過了許多年，這中間發生了許多事。
一只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猴子大鬧天宮，對此昊天難得覺著很有意思。
西天將要施行取經大業，不眴開始閉關，五莊觀的道君和新任嶼山神成了婚………
此時距離琉璃盞裂出第一條裂縫已經過去了八百年，西天取經也已經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琉璃盞原本璀璨光華的盞壁已經碎出了數不清的裂紋，嵐殊也總算在這不長不短的數百年裏慢慢找回了自己所‘失去’的東西。
琉璃盞徹底碎裂是在一個普通又寧靜的夜晚，天界的深夜一向宛如白晝，紫宮裏厚重的玄色帷幕放了下來，把外面的天光遮擋得嚴嚴實實。
嵐殊今夜睡得有些不踏實，總是隔一小會兒就醒一次，為了不打擾到身旁的人，即使醒了他也忍著沒有翻身。
昊天現在已經很少喝酒了，而嵐殊略微變化的呼吸聲讓他也醒了過來，“好端端的，怎麽這時候醒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心裏裝著什麽事一樣。”嵐殊翻了個身，和昊天面對面的躺著。
他的頭發散落著垂下床沿，在床上鋪成一道輕柔的墨河。
昊天伸手把人攬進懷裏，“心裏裝了什麽事？來跟我說說。”
嵐殊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嘆了口氣，聲音輕飄飄的，“好奇怪的感覺，燥得很。”
“嗯？”昊天的手往下滑想去拉他的手摸摸脈象，但是嵐殊卻想岔了，趕緊按住他往下游移的手，“陛下，都快卯時了……”
昊天楞了一下，隨後輕笑出聲，下巴抵在嵐殊的肩窩，吐息發燙，“神官大人，你好色。”
“……”嵐殊反應過來，臉色驀地爆紅，然後把身上蓋著的毯子拉過頭頂，“不是，我沒有的。”
昊天本還想說些什麽，突然心間一動，猛地坐起身來雙眸深深看著緊閉的殿門。
果然下一刻，一簇小小的紫金神火從門縫裏鉆了進來，它看上去好像很是激動，火焰尖心不停地跳動著。
內裏包裹著的那一截嬌貴的藤根，顏色正是春日裏最青嫩的那一抹，看上去柔軟又堅韌。
嵐殊也跟著坐起身來，“怎麽……”
九壬神火能帶著嵐殊的仙根從琉璃盞中跑出來，只有一種可能，說明琉璃盞已經徹底碎裂，並且消融於天地了。
也就是說，他的仙根終於完全的恢覆如初，一如萬年前未曾被天雷傷過一樣。
神火包裹著仙根先是圍著二人轉了兩圈，然後才慢慢停到嵐殊身前。
嵐殊伸出指尖去碰了碰火中的那一截青綠，覆原的仙根瞬間便鉆回到了他體內。
因為仙根受損的緣故，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召出過真身了，或許是因為等了太久，現下頗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九壬神火千萬年的任務終於完成，它湊到昊天的臉邊蹭了蹭，然後鉆進了他的眉心。
昊天看嵐殊還有些楞怔，擡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高興傻了？”
“陛下，好像做夢一樣。”
“這不是夢。”昊天牽起嵐殊的左手，帶著他運起靈力，手心裏立刻便綻出一叢生長得極好的綠藤，舒展的嫩葉間還掛著兩只小小的玉葫蘆。
昊天也好多年沒有見過他的真身了，只覺著和從前比更茂盛了，“小時候不願意修煉懶得化形，總是藏在我袖子裏，讓我帶你出去玩，現在都長大這麽多了。”
小時候的事不僅昊天記得，嵐殊也記得，但是被昊天說起便更覺羞恥，“陛下，那都過去幾萬年了，小時候的事就該早些忘了才是。”
昊天笑著伸手去揉捏他真身柔軟的藤莖，“我可不會忘。”在琉璃盞開裂之前，不知道多少年裏，他只能指望著那些遙不可及的回憶，在醉酒後獨自入夢。
嵐殊從前的那些事，對於昊天來說，都是萬分珍貴，無可替代的。
“不要揉了，陛下，藤葉都卷在一起了。”嵐殊把昊天的手拿開，將自己真身上的葉片都一一展開，保持著最完美的樣子看了一會兒。
昊天雙手向後撐著床榻，就這樣看著嵐殊仔細照顧他的那些藤葉子，“以後有的是時間看。”
嵐殊手心一握把仙藤收了回去，真身入體的感覺實在是萬分充盈，他此刻便覺得自己已沒有了方才那種心潮泛泛的感覺，而是覺得很踏實。
所以即使是就快要到昊天晨起的時候了，嵐殊還是又躺回了床上，閉上了眼睛。
昊天用右手撐著腦袋側身看他，故意調笑道，“神官大人，這眼看就要起身上殿了，你怎麽還睡下了？”
這些年裏，除了後來每過百年琉璃盞碎出裂縫的那幾天，因為修覆仙根的疼痛嵐殊會放下手頭上的事暫且修養幾天。
在以往的任何時候，從昊天做玉帝的那天起，他都沒有過哪怕一日休沐。
而今天，他要給自己放一天假。
嵐殊把落在一旁的毯子好好蓋在身上，雙手交握端正的放在腹間，他一臉認真地對著昊天開口，“陛下，今日我要休沐，您自己上殿吧。”
昊天低著頭悶笑了好一會兒，像是被他可愛得不行，“好，那以後每月十六就是你休沐的日子，這樣可滿意了？”
嵐殊狀似思考了一下，而後輕輕點了點下巴，“唔，還是陛下想得周到。”
滿意。
可能是從裏到外整個身心都極致放松了下來，昊天才陪著跟他說了幾句話，嵐殊就已經睡著了。
紫宮外有序時鳥飛過的聲音，昊天起身從床尾的玉階上走下來，穿好了衣裳，然後把床邊掛著的月晴紗放了下來。
在離開寢殿之前，他掀開紗簾，探身彎腰在床上睡著的人額間輕輕落了一吻。
……………
今日陸續進入淩霄殿議事的神仙們都能看出玉帝的心情很好。
雷公電母是第一個發現的，纏花玉臺上原本放著琉璃盞的地方空了。
千萬年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琉璃盞的存在，時間一久，仿佛眾人都默認了它會就這麽一直被供養在淩霄殿。
“天吶，難道嵐殊神官……”
雷公扯了扯電母的袖子，示意她面上的表情不要太明顯，“陛下今日看著心情甚好，若是上報喻洲雷雲異常的事，應當能少受些責問。”
“哦哦，你說得是，我差點忘了這事了。”電母收起面上激動的表情，心裏想著等會兒要第一時間到姻緣閣找雀紅說這件事。
太白金星偷摸站在淩霄殿門口，對著進殿的各位文武神官提醒，“今日陛下甚喜，若有什麽往日不好說的，都趕緊趁著今日報上去。”
眾神看了一眼座上的玉帝和空了的纏花玉臺，往日趴在玉臺旁的雷獸都不見了，便連連點頭稱是，心中各自有了思量。
玉帝本想著等散了以後找雀紅和工圖巧司的靈制天官說些事，但今日要處理的事務數量突然比平日裏翻出好幾倍來。
一件接著一件，從開始到現在，兩個時辰裏上報的聲音就沒聽過。
他敲了敲扶手上的貔貅玉首，威嚴的聲音響徹大殿，“你們平日裏都幹什麽去了？都排隊在天河邊上喝風呢？所有事都擠到今天來了？”
三句話問下來，殿上所有人都是一抖，齊齊高呼了一聲臣不敢，都緩緩跪了下來。
赤腳大仙暗地裏推了太白金星一把，“都是你。”
太白金星一臉苦哈哈地，“我怎麽知道嵐殊神官今日不上殿啊。”現在連個幫他們說話的人都沒有。
雖很是不耐煩，但今日玉帝的心情是真的好，所以最終也沒有真的發火，該處理的事也都一件一件處理了。
等殿上眾仙都散了，他才下令傳了雀紅和靈制天官到淩霄殿說話。
把口頭上的事吩咐下去，又仔細地叮囑了幾句，昊天便讓他二人退下了。
小月老臨走之前還一臉欣喜，“陛下，嵐殊哥哥真的完全好啦？”
此時沒有外人在，昊天從座上起身，一臉笑意地揮揮袍袖，“明日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這下雀紅是真的確定了，都有心情跟他賣關子了，看來是真的，畢竟陛下從來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好，那我現在就去綾姣殿，讓織女姐姐開始準備帝後成婚的喜服。”
昊天嗯了一聲，“若是有什麽要用的，就去找嵐殊拿鑰匙到通明殿開我的私庫，裏面的東西隨意用。”
“好！陛下記得給我留請柬，我要嵐殊哥哥親手寫的，到時候存起來放在姻緣樹下的供閣裏，嘿嘿。”
話音剛落，說話的人就已經跑出殿外沒影兒了，雀紅想著要趕緊把這件喜事跟雷公電母說說，所以跑得比平時還快。
昊天看他跑得這樣快，只能笑著搖搖頭，也離開了淩霄殿。
回到紫宮，走進裏間寢殿，昊天脫了外袍掀開床邊的紗幔，嵐殊正好醒了。
“難得看你睡這麽沈，我回來了都沒發覺。”
嵐殊揉揉眼睛，只覺得渾身上下是從未有過的舒適，“陛下，幾時了？是才從淩霄殿回來麽。”
昊天把床邊的紗幔掛起來，說起殿上的事，“呵，我看他們一個個都要反了天。”
嵐殊哪能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他們是看出了你今日心情好，就把什麽該受責的壓著沒說的事都一並說了。”畢竟他的喜色都掛在面上了，半分也沒有掩飾。
“嗯……我今日怎麽心情好了？我怎麽不知道？”昊天傾身湊近了些，用鼻尖蹭著他的臉頰肉。
嵐殊心情也好，伸手摟住他的脖頸，才剛睡醒的聲音有些低柔，“陛下今日心情甚佳，臣亦是同喜。”
“喜還在後頭呢。”
“嗯？”
知道昊天已經把婚宴的事布置了下去，嵐殊略微有些震驚，雖然他們此前已經說過了這件事，但是他沒想到會這麽快。
“小雀紅可是指定了讓你給他寫請柬的。”
按理說，他們的請柬應該是由天意館內的名家起筆，不過也不是沒有先例，“當初道君和嶼山神成婚，所有的請柬都是道君親手寫的。”
昊天也想起來了，是有這回事，他直直的躺倒在嵐殊身上，“那我們也寫？”
“唔，我和陛下一人一半，這樣好麽？”
“好，怎麽不好。”昊天就勢和嵐殊躺在一起，“明日我請道君算一個成婚的吉日吉時，我們再寫。”
嵐殊輕輕嗯了一聲，“好哦。”
“那就這樣吧，現在先陪我再躺躺。”像是緊繃了數萬年的神經總算得以放松，難得他也有了些困意，此刻只想抱著人好好睡一覺。
“嗯。”嵐殊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給昊天，然後躺進他懷裏。
寢殿裏燃起了夢寧香，伴著二人緩緩入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昊天是盤古開天辟地後,世間浩然正氣凝聚之體，而自從他出世的那一日起，嵐殊便一直在他身邊。
嵐殊的真身是一株偶爾會結玉葫蘆的仙藤，自昊天的手腕上生長而出,紮根在他的靈脈深處,用了許多年才化為人形。
它剛學會說話的時候年紀小,還是個小娃娃，只會每日纏在昊天的手腕上,軟聲軟氣地叫他主人。
昊天修煉的時候沒人與它說話解悶,它就會用新生的芽葉去扯昊天的衣襟,“主人主人,你在做什麽呢？”
每當這時,昊天就會把它的藤尖尖握在手裏揉捏,“你若是無事可做,就想想怎麽才能早日化形,天天就知道說些廢話。”
那時天界還沒有天庭的存在,昊天也還沒有做那麽多年的玉皇大帝,所以性子要更壞些,整天以欺負小仙藤為樂。
他一直獨來獨往，身邊也沒有旁人在,就只有嵐殊。
“主人，我想要一個名字，你都沒有給我起名字。”
彼時昊天正坐在觸冗山的山頂上打坐修煉，對於它的要求有些懶得搭理,甚至眼皮都沒掀開一下，隨口便道，“就叫小藤不好麽？”
小仙藤氣得伸出綠芽抽他胳膊,聲音還十分稚嫩，“不要不要，這根本就不是名字，主人壞！”
“……”昊天吐出一口氣，把它伸出來的芽捏在手裏，“你把這心思用在修行上，說不定早就化形了。”連打人都像撓癢癢似的。
小仙藤傷心得直哭，芽尖上一直往外冒水珠子，把葉子都哭蔫吧了，又喊著讓昊天給它擦幹凈。
後來長大了些，昊天帶它去的地方變多了，它也比剛會說話的時候更穩重了點，起碼不會那麽輕易的哭了。
昊天渡的劫難多，十年一小劫，百年一大劫，小仙藤已經習慣了。
在它化形之前，反正沒長出腿來也跑不了，所以每次昊天渡劫的時候它都乖乖窩在他的手心裏一動不動。
昊天不止一次笑話它，“你也是真夠怕死的。”
“主人，你死了我也不能活呀，我只是一棵還沒長大的藤兒。”連它的藤根都是紮在昊天經脈裏的，從出生一直到現在。
昊天用手指撥弄它迎風搖擺的綠芽，“那修煉還不勤快些？等你能化形了把根拔出來，想去哪就去哪兒，我渡劫的時候你就跑得遠遠的。”
小仙藤擺擺藤芽，在風中扭成一個麻花，彼時它的聲音已是像十四五歲的少年，“哼，等我能化形了，肯定比主人長得還高，還好看。”
“針尖點大的腦子裏，也只能裝下這些東西了。”昊天攏起袖子，把它纏在手腕上沒再理會。
後來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是好幾千年，當時昊天住在天水之畔的涅雲岸，而距離仙藤化形的時日也越來越近了。
幾千歲的仙藤依然還沒有名字，但是性格上的變化足以彰顯它這幾千年來的長進。
譬如此刻，昊天指著垠雪谷裏一根因為受不到光照而蔫吧枯黃的小草，“你看，跟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仙藤十分穩重地綻開青嫩的芽葉，聲音溫潤清亮，“主人，你知道的，即使是幼時我的葉片也不曾泛黃過。”
“真沒意思。”都不像小時候一樣好玩了。
昊天惡趣味地把它剛綻開的芽葉纏在手指上，柔軟的葉片都卷成了毛毛蟲。
對此，仙藤並沒有發表什麽意見，對昊天愛玩弄它芽尖葉片的行為，它始終保持著包容的心態。
天水之畔垠雪谷深處的天坑裏有一棵巨大的花樹，這是昊天無意中發現的。
原本以為只是一棵花葉好看香味奇異的樹，沒什麽特別之處，但是過了千百年，沒成想那樹竟然結出了果子。
因為樹上結的果子也呈葫蘆樣，圓圓潤潤的，所以仙藤覺得很是親切。
這一日，昊天照常帶著仙藤到天坑邊上看那棵果樹，卻不想已經有人先他們一步到了。
一襲白衣迎風而立，手持玉塵麈，站在垠雪谷的入口。
“閣下是？”
那人轉過身來，眉目如畫絕色出塵，冷玉般的面容，一顆紅痣分外引人註目。
他略微點頭示意，“在下鎮元子，今日是受引召而來，找尋一棵神樹。”
昊天眉毛一挑，手上撫摸著小仙藤的嫩葉，在心中與它說話，“看來這大果樹今日就要離你而去咯。”
仙藤舒展優長的細莖，溫聲道，“若是命中註定，那便不強求，主人，我並未傷心。”
昊天松開了手，“誰管你傷不傷心了。”
小仙藤擺擺葉子，沒有再說話。
“你說的那樹就在谷內深處，在天坑之下，我帶你去罷。”不知怎麽想的，昊天今日也當了一回熱心腸的好人。
鎮元子輕聲道謝，便跟著昊天一齊進了谷內。
那樹果然就是鎮元子要尋的那一棵，他繞著樹身慢慢地走了一圈，而後從樹上摘下了兩個果子遞給昊天。
“這果子能吃？”他們看了這麽久，因著不知其作用，所以從未想過去嘗一嘗。
鎮元子點點頭，“人參果，食之可增壽四萬七千年。”
仙藤暗暗驚訝，因為自己藤上結的玉葫蘆就只有潤澤福運，護幼子平安的功效，“好厲害……”
昊天把人參果接了過來，心中斷定，“看著就不好吃。”
鎮元子把人參果樹收進袖子裏，離開之前提醒了昊天一句，那果子與五行相克，無法長時間留存，需得盡快食用。
“聽到沒有，再不化形，這果子我就一個人吃了。”
仙藤把自己的葉子從昊天手指縫裏抽出來，“主人，你自己吃便罷了。”化形的事它說了又不算，這是需要機緣的。
昊天拿著果子往回走，一直到涅雲岸邊，他才琢磨過來，“但是他方才為什麽要給我兩個果子……”
“難道，他竟能看出我身上還有一個你？”
他幾乎與伴生的這棵仙藤合為一體，就連根須都是紮在他手腕經脈裏長大的，成形之前連魂魄都無，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看出來。
除非這個人的修為在自己之上，且超出很多，而這樣的人世間根本沒有幾個。
“鎮元子……元……”
仙藤與昊天一起開口，有了同一個猜想，“是他？”
從盤古開天辟地之前便存在於混沌之中，唯二從混沌境存活下來的先天神祇。
一位是名為元極的靈霧之體，另一位已經化身天道。
“沒想到，他這樣年輕。”雖然從前未見過，但是昊天沒少聽到傳言，說他實力深不可測，淩駕於此間所有聖人。
原本他以為，鎮元子會是個白胡子老頭的。
仙藤從他袖子裏探出一根芽尖透透氣，“主人，您看上去也很是年輕呢。”
“你要是再不化形，我氣也氣老了。”
類似這樣的話昊天說過許多次，仙藤甚感無奈，只好實話實說道，“主人，您是不會變老的。”
近些年來，昊天總會被仙藤一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於是他甩甩袖子，企圖通過往袖子裏灌風來吹暈它，並且下出結論，“沒有小時候半分可愛。”
小仙藤迎風搖擺，語氣也被風吹成了波浪，“主人~~你方才還說~~我小時候是枯黃～～蔫吧的呢～~”
昊天：………
“我看你就是嘴上厲害，從現在開始，只要你一日不化形，我就一日不會帶你出來。”反正他自己修煉可以幾百年都不出門，那就讓小仙藤跟他一起。
仙藤搖搖葉子，溫聲耐心勸道，“主人，你這樣是不好的。修煉再重要也需得出來走動走動，放松身心，說不定修為也能進步得更快些。”
昊天冷哼一聲，“走動走動，行啊，那你倒是長出腿來走動走動給我看看。”
小仙藤並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糾結，幹脆彎下細細的根莖進入休眠。
“笨死了，這麽多年都不化形，靈力都不知道給你餵到哪裏去了。”
昊天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往住處走去。
天水之畔的黑夜很暗，若是房裏不點燈便會像屋外一樣黑如濃墨。
昊天所住的那間青玉照水的小屋晚間燃著魚脂燭，照得整個臥房都亮堂堂的。
他晚間很少睡覺，不像仙藤那樣每日早睡早起，十分遵循日落月出的規律。
靈力往來返覆，在周身形成一個龐大的界圈，昊天修煉得投入，就連手腕上經脈處隱隱發燙都毫無察覺。
小仙藤原本睡得好好的，但是被一陣灼熱細密的疼痛喚醒，渾身只覺得是像火燒一般熱氣騰騰，它感覺自己的芽葉都要被蒸熟了。
“主、主人……”
它的聲音小，昊天本就專註在修煉之中，連自己腕間的疼痛都未曾在意，何況是它這輕聲呼喚。
一直到疼痛過去，小仙藤驀然感受到一股清涼舒緩，就像是根莖突然從盛夏炎熱的曝曬中被泡進了深山中的幽林冷泉。
而昊天則是感覺到懷中一沈，他皺皺眉頭，逐漸收起周身循環的靈力，低頭一看，就猝不及防與剛化形的小仙藤打了個照面。
“？”昊天的小臂和手心正托著懷中人光滑的脊背，他整個人都如同初生的幼兒一般，身無一物。
很有些不好意思，嵐殊用手拉過昊天寬大的袍袖蓋在自己身上，“主人。”
昊天的手指就近摩挲了兩下掌心相觸的肌膚，“你怎麽就這麽化形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嵐殊挪動了一下身軀，對自己剛長出來的手腳臂膀也很是新奇，“主人，我方才叫了你的，只是你沒有聽見。”
“怎麽這樣輕。”昊天把人往懷裏一摟，抱著人去找衣裳。
嵐殊拉著他的袖子把自己身上的隱私部位都蓋得嚴嚴實實，他雖然才剛化形，但羞恥之心還是有的。
現在已經有人形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整日光著芽葉搖來搖去的了，而且說話間也要有分寸才是。
“主人，我已經有名字了。”
昊天狀似不在意的哦了一聲，“早說你化形的時候就能有名字了，小時候還哭著鬧著非要我給你起。”
嵐殊有些臉紅，小時候不懂事鬧了不少笑話，剛化形的那一瞬間他腦內便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昊天給他找了一件淺晴春衫，“會不會穿？”
“會的。”嵐殊伸手接過衣裳，走到屏風後面去換。
昊天坐在軟麻蒲團上用手撐著下巴，眼神直直落在那道屏風後的身影上。
“白日裏還說，你再不化形就不帶你出去了，結果今天晚上你就化形了，我看你就是存心的。”
屏風後正低著頭系腰間玉帶的人影一頓，好似輕輕笑了一下，“怎麽會，主人未免將我想得太過取巧了些。”
昊天拿出白日裏鎮元子給他的那兩顆人參果，“這果子註定是留不到明日了。”
嵐殊發現這件春衫從未見昊天穿過，也並不是他的尺寸，反而很合自己的身。
穿好衣裳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他的身材很是消瘦，不似昊天那樣臂膀寬闊身上都是緊實的肌肉。
“我是缺了你光照還是缺了你靈力？怎麽化出來這副模樣。”
昊天回想著剛才抱在懷裏的手感，軟而輕，就像他的本體一樣，青長柔韌。
嵐殊走到他身邊，端正地坐在下首，“主人。”
昊天擡起他的下巴，仔細端詳他的每一寸眉眼肌膚，極致清秀的一張臉，溫潤得就像是天池中的一捧碧水。
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甚是多情，本有些不符合他的氣質，但在他有意的低垂收斂之下，顯得很是乖巧。
昊天的手從他的下巴移到臉頰上，然後狠狠捏了一下，語氣故作惡劣，“長這麽好看做什麽？”
嵐殊任由他在自己臉上捏出一個紅印，語氣有些無奈，“主人，這並不是我能決定的。”何況他也並不覺得自己生得有多好看，在他眼裏，昊天要比他好看許多。
“總算是化形了，我還以為要再等上個萬把年。”再等下去，昊天覺得自己都要憋出病了，整日對著一株沒化形的綠藤想東想西。
嵐殊拿著他遞過來的人參果，感覺和自己結的小葫蘆真的很像，只是人家的功效可大多了，“主人，您先吃。”
昊天笑了笑，“怎麽，拿我試毒啊？”
“這是我將要吃的第一個東西，不知是什麽味道。”嵐殊把自己那顆人參果放在鋪了雲綢的托盤裏，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昊天瞧他謹慎的樣子有些想笑，“行，你嬌貴，我先替你嘗嘗。”他把人參果放在嘴邊咬了一口，倒沒什麽別的口感，只有些淡淡的清甜味。
嵐殊看他面無表情也不說話，想問問到底是什麽味道，“主人？”
“嘶……有些苦，還有些酸臭。”昊天吃完人參果又趕緊喝了一口清茶，他嘆了口氣，“沒想到那樹長得好看，開得花那麽香，但是結出的果子這麽難吃。”
嵐殊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這樣啊……”他摸摸那顆圓潤可愛的人參果，“怎麽會這樣呢。”
昊天斂起笑意，在喝茶的時候悄悄看他的表情，又故意催促道，“快些吃吧，這樣珍貴的果子，估計馬上就不能留存了。”
嵐殊抿了抿唇，不知心中經歷了怎樣的掙紮，終於下定決心拿起果子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嗯？”
這輕輕地有些疑惑的一聲嗯，讓昊天笑得直不起腰。
他就是為了等嵐殊吃下果子微微睜大眼睛驚訝的這一刻，實在是有趣極了。
嵐殊這才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輕輕在心裏嘆了口氣，不過總算是可以安心吃果子了，他脆脆地咬了一大口，“主人，您總是這樣。”
昊天心情大好，等到嵐殊吃完了果子，直接帶著他乘雲出門繞著天界繞了一大圈。
雖然此前也一直跟在昊天身邊，但是化形以後的視角和從前是不一樣的，嵐殊看得很是認真。
“還是化形以後好吧？天地浩渺，你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嵐殊轉頭看著昊天被微風吹過的面龐，如日之華，俊美無儔，原來這樣看他與從前藏在袖中時所看到的他樣子是不一樣的。
直到這一刻嵐殊才真正覺得，原來化形真的是很好的事。
沒聽到回話，昊天一把扯過他的腰，“怎麽看得傻了？這些地方從前我又不是沒帶你來過。”
“以後你想到哪兒去，就讓丹命帶你去。”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不過還是要好好修煉，瞧你這腕子，我一掐就能折斷。”
嵐殊回過神來，把手縮進袖子裏，溫聲道，“主人，我的手腕若是斷了，變回真身長一長還能回來的。”
昊天倒是差點忘了他的本質，笑道，“還說自己不會取巧，腕子斷了還能長，若是傷了藤根我看你怎麽長。”
嵐殊看著遠處即將升起的紅日，語氣溫和寧靜，輕聲道，“若真有那一日，也是命數。”
當時，誰也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滄海桑田，日升月落，又過了好些年，天界已經建立起了初始的天庭，逐漸有了秩序的雛形。
這時的昊天正在經歷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劫難，足足過了九九八十一天，天上的雷雲就沒有散過。
雷雲所在的重霆山妖獸橫行，昊天渡劫所散出的靈氣招來了不少覬覦他肉身的妖魔精怪。
原本這些是不至於打擾到他的，只是這次的雷劫非同凡響，若是稍有差池恐怕這數萬年的苦修都將要功虧一簣。
所以即便是昊天讓嵐殊離開重霆山回天水之畔，他還是不放心又偷偷返回來了。
陰沈混沌的天色已持續了許多天，不止是被吸引過來的妖魔精怪，就連天上那些已修入仙道的人都在緊緊盯著重霆山。
看著坐在雷雲中央緊閉雙目的昊天，嵐殊站在不遠處忍不住蹙眉，指尖在手心掐出血痕也沒有察覺。
眼看天上的雷團正在蓄力，嵐殊不免緊張起來。
昊天此時也不好受，不知是怎麽了，這次的雷劫相比以往很是不同，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肌膚都重新裂開又愈合了一遍。
連帶著經脈骨血，好像整個人都被雷電擊散又重組過，實在是痛得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一絲。
不知道外界變成什麽樣了，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昊天已是渾身濕透。他的雙臂無法動彈，額間的冷汗一滴接著一滴沁到了眼眶裏，耳邊好像聽到了嵐殊的聲音。
昊天想睜開眼睛看看，怕這人不聽話又跑到重霆山來。
只是下一刻，他感覺到自己的三魂七魄瞬間離體，渾身靈力已經都被抽幹，再也沒有了半分力氣，只能任由天雷擺布。
整座重霆山都被昊天身上溢出的濃郁的金色靈力包裹住，空中的靈氣耀眼到幾乎凝成了實質，嵐殊能看出他整個肉身都只剩下了個空殼，但是天上的雷雲卻愈發狂暴。
他的心跳已經快到連自己都聽不清了，因為一直站在一個地方不動，腳也麻了。昊天渡雷劫那麽多次，從未有過這樣的景象。
驚人的雷聲伴隨著巨龍般的閃電響徹天際，嵐殊消瘦的身軀被狂風裹挾著幾乎站立不住，“主人。”
昊天的三魂七魄都已經離體，正散著淡淡的金光漂浮在他頭頂上，嵐殊看得心驚肉跳，若是這樣砸下第九重天雷，恐怕連肉身都要保不住了。
在嵐殊自己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頂著雷雲走進了昊天的護體結界，因為昊天的靈力認人，所以他進入得暢通無阻。
昊天的面色十分蒼白毫無血色，眼見正承受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和考驗，嵐殊用自己的袖子輕輕給他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而昊天的魂魄離體，元神卻見到了天玄。
天地墟中還是一片純白，天玄背對著他赤腳站在一片淺淺的池水中。
“這便是你大道所成最後一劫。”
這是昊天第一次見到天道，“什麽是大道？我自初生起便每日苦修，所尋的難道就是今日。”
天玄慢慢轉過身來，“是，天庭既已建成，那便是你的大道。”
昊天覺得天道看著有些面熟，但是此刻脈絡中的疼痛卻不容他多想，“我對天界的事沒興趣，過了此劫，我自有打算。”
他原本打算，到時候帶著嵐殊入凡世去，逍逍遙遙雲游此間。只是這次雷劫過後他恐怕要修養一段時間，所以這份打算肯定是要推遲了。
天玄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一切自有天定，半分由不得你。”即便是這世間的一草一木，什麽時候開花，什麽時候枯萎，也自有它的定數。
“你可以看看，我信不信天定。”
天玄知道此刻約莫是無法與他說通了，當即便揮揮手讓他出去，“以後你就知道了。”
昊天的元神下一瞬便離開了天地墟，等到他回過神來睜開眼睛，就看到嵐殊坐在他面前。
他猛然眉心一跳，強行運氣出聲卻咳出一口血來，怒氣攻心，嗓音急厲，“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嵐殊趕緊用袖子給他擦掉唇邊的血，“不。”
昊天這才看到，他的三魂七魄真的都游離在體外，此次的雷劫非同小可，手臂上的經脈應該都已經斷掉了，但他還是強撐著去拽嵐殊的手，說話間不斷有血嘔出，“我讓你出去你聽不見？你一身骨頭有幾斤幾兩，不要命了？”
若是真按照天道所說，這次雷劫所含的因果功德都不比往常，不是他一株剛化形不久的小仙藤可以隨意承受的。
嵐殊的手腕被拽得生疼，但是他知道自己現在真的不能走。
無論是化形還是成神，所有修行者都躲不過的雷劫，他卻從未經歷過。
從前昊天開玩笑的說，他只是一株再嬌弱不過的小綠藤，或許天道網開一面，他根本就不用渡雷劫。
但是嵐殊心裏知道，沒道理這世間單單就他一個例外。
還不等昊天再說話，頭頂第九重天雷便攜帶著天火與閃電霹靂而下，昊天只來得及把嵐殊拉進懷裏牢牢護在身下。
嵐殊的耳朵被昊天用手掌捂住了，但他還是能聽到一聲脊骨斷裂的輕響，隨後身上的禁錮一松，是昊天抱著他昏倒在了地上。
“主人、主人！”即使是第九重天雷落完，頭頂上的雷雲也還未散去。
昊天周身繞了一圈金色流光，三魂七魄回到了他體內，能看出他的身體正逐漸恢覆，只是人還並未清醒過來。
嵐殊心有所感，擡頭看了一眼陰暗的天空，一道威力不小的天雷當即就要再次砸下。
“第十重……”他知道該來的總要來，此刻什麽都來不及做，什麽也來不及想，嵐殊綻開自己的仙藤真身護住了昊天的心脈。
隨之而來的是鉆心的疼痛，好像身上每一寸能斷的地方全都斷了，從生出靈智開始他就跟著昊天從沒受過一點苦。現下接了這一重天雷，他一刻也沒抗住，當即就昏死了過去。
失去意識之前他還在想，原來昊天每次受雷劫都這麽痛……
再次醒來的時候，嵐殊躺在天水之畔家裏的那張床上，這樣熟悉的地方不禁讓他恍惚，在重霆山所經歷的是不是一場夢。
身上有些綿軟無力，嵐殊慢慢移動著腿下了床，他身上穿著一件昊天的寢袍，長長的袍尾拖在地上。
因為還沒有去照過鏡子，所以他並不知道自己此刻的面容絲毫沒有血色，白得嚇人。
推開房門他才看到，小屋外站了百十來號人，都是他沒見過的生面孔。
昊天正站在屋外門前，看上去面色很差，是嵐殊從未見過的模樣，“都給我滾出去，什麽玉皇大帝你們去找別人當，少來煩我。”
門外那些人當即跪下，連聲哭喊陛下。
“陛下……”嵐殊輕輕呢喃著這個陌生的稱呼，他現在腦子有些反應遲鈍，不會去想那是什麽意思，只覺得有些新奇。
他這樣小的聲音卻被昊天聽到了。
昊天一下轉過身來，看到他就這麽站在門邊，“你怎麽起來了？”
嵐殊連忙放下扶著門框的手，語氣有些抱歉，“主人。”
不知怎麽的，昊天突然覺得面前原本熟悉的人變得有一絲奇怪，他們彼此陪伴著相處了何止萬年，小時候嵐殊芽葉一動昊天就知道它想做什麽。
就是因為太過熟悉，他才會覺得此刻的嵐殊與從前有了些說不出的不同。
昊天手上聚起一團九壬神火，不耐煩的朝著那群人扔了過去，“快些滾。”
等到他們灰溜溜的散去，他才走到嵐殊跟前去拉他的手，“你怎麽了？”
嵐殊被他問得一楞，把手往回縮了一下，他不知道昊天所指的是什麽，“主人，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昊天伸手把他抱起來進到屋裏放回了床上，“久什麽？你才躺了半個時辰。”
嵐殊被他抱著有些不自在，但聽到他的話還是蹙了下眉，“半個時辰？”難道那道天雷給他造成的傷害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大？
他並不知道的是，昊天在十重雷劫過後，擁有了比從前強悍千百倍的靈力。而這身可以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力，一大半都被昊天輸進了他體內，所以他現在才能好好的坐在這裏。
“讓你走你不走，你給我擋什麽雷劫，你知不知道你的仙根受損有多嚴重？”昊天現在都還心有餘悸，他無法去回想，醒來的時候看到嵐殊渾身是血躺在他身邊的樣子。
如果不是他及時用九壬神火護住他的真身，恐怕嵐殊的仙根早已經隨著天雷的離去化成了齏粉。
嵐殊現在才看到自己的真身仙藤，又枯黃又蔫吧，半分沒有從前的青嫩柔韌，不過他對此並不在意，“主人，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昊天的眉頭皺得更深，他又問了一句，“你到底怎麽了？”
嵐殊依然不明白他的意思，還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我……”
“噓。”昊天站起身，步伐急促繞著屋內走了兩圈，又回到床邊重新坐下，“除了渾身無力，靈力虛弱，無法再喚出真身，你可感覺有什麽旁的不舒服的。”
嵐殊閉上眼睛仔仔細細的感受了一番，如實道，“沒有。”
兩方相對間，一時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昊天才重新開口，“我已經去尋過鎮元子，他說能修覆你仙根的東西就在凡間，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們就下凡去。”
床上坐著的人微微點頭，“嵐殊謝過主人。”
昊天猛地站起身，他的語氣有些不耐，“你先歇著，我出去一趟。”
說完他不等嵐殊回話，便乘著丹命到了萬壽山，彼時鎮元子正準備移居到此，五莊觀才只是劃了個雛形。
見他去而覆返，鎮元子好像已經料到了什麽，“他醒了？”
昊天沈著臉點頭，“但是他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先找到能修覆仙根之物，以後他會慢慢恢覆的。”鎮元子繞著山中轉了許久，才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然後掘了個大坑把人參果樹種了進去。
昊天語氣有些急躁，“那需要多久？”
鎮元子拿起玉塵麈，語氣平淡，“千年，萬年，十萬年……總有那一日。”
…………………
嵐殊的身子在細心調養下好了許多，昊天當即便帶著他下凡尋找能修覆仙根之物。
大概在人間過了兩三月，總算在一座荒山上找到了幼年的不眴。
知道了他們的來意，不眴便把自出生就帶在身邊的琉璃盞送給了嵐殊，並囑咐要放在天地間正氣最足的祥瑞之處供養。
昊天自己便是浩然正氣凝聚之體，若是要選天地間正氣最足的祥瑞之處，那便只有一個地方。
正氣為天，而天庭中帝王紫氣凝聚之地，是淩霄寶殿，若是他為玉帝，淩霄殿便理所應當是那最祥瑞之處。
嵐殊看著昊天把九壬神火連帶著自己那一截半生不死的藤根，放進了琉璃盞。
或許這真是難得的聖物，放進去的瞬間嵐殊便覺得通身輕盈，連喘氣都更順暢了。
從人間離開回到天水之畔後不久，昊天便喜歡上了喝酒。
他沒有一日不與酒為伴，好像只有喝酒才能讓他正常些。
嵐殊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自己能做的也只是稍微勸一下，即使後來他到天庭做了玉皇大帝，喝酒的習慣也沒有變過。
嵐殊從一開始的溫言相勸，再到逐漸管控他每日喝酒的數量，中間大概過了七八千年。
這千萬年來，他的仙根一直養在琉璃盞中，被好好供著放在玉皇寶座旁的纏花玉臺上。
他雖是玉帝的記書神官，但天庭中原本並沒有這個職務，是昊天剛做玉帝的時候隨口指給他的，嵐殊便一直做到了現在。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所以一直謹記在心，日覆一日照顧著玉帝的起居，統管天庭大大小小的事務，是天界眾神眼中玉帝最看重的神官。
嵐殊的記性很好，但有時他也會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經忘記了些什麽，問過昊天以後又確定記憶並沒有任何疏漏。
而那被他有意略過的，或者說塵封多年的，未曾說出口的，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些什麽。
就這樣又過了許多年，這中間發生了許多事。
一只從石頭裏蹦出來的猴子大鬧天宮，對此昊天難得覺著很有意思。
西天將要施行取經大業，不眴開始閉關，五莊觀的道君和新任嶼山神成了婚………
此時距離琉璃盞裂出第一條裂縫已經過去了八百年，西天取經也已經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琉璃盞原本璀璨光華的盞壁已經碎出了數不清的裂紋，嵐殊也總算在這不長不短的數百年裏慢慢找回了自己所‘失去’的東西。
琉璃盞徹底碎裂是在一個普通又寧靜的夜晚，天界的深夜一向宛如白晝，紫宮裏厚重的玄色帷幕放了下來，把外面的天光遮擋得嚴嚴實實。
嵐殊今夜睡得有些不踏實，總是隔一小會兒就醒一次，為了不打擾到身旁的人，即使醒了他也忍著沒有翻身。
昊天現在已經很少喝酒了，而嵐殊略微變化的呼吸聲讓他也醒了過來，“好端端的，怎麽這時候醒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心裏裝著什麽事一樣。”嵐殊翻了個身，和昊天面對面的躺著。
他的頭發散落著垂下床沿，在床上鋪成一道輕柔的墨河。
昊天伸手把人攬進懷裏，“心裏裝了什麽事？來跟我說說。”
嵐殊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嘆了口氣，聲音輕飄飄的，“好奇怪的感覺，燥得很。”
“嗯？”昊天的手往下滑想去拉他的手摸摸脈象，但是嵐殊卻想岔了，趕緊按住他往下游移的手，“陛下，都快卯時了……”
昊天楞了一下，隨後輕笑出聲，下巴抵在嵐殊的肩窩，吐息發燙，“神官大人，你好色。”
“……”嵐殊反應過來，臉色驀地爆紅，然後把身上蓋著的毯子拉過頭頂，“不是，我沒有的。”
昊天本還想說些什麽，突然心間一動，猛地坐起身來雙眸深深看著緊閉的殿門。
果然下一刻，一簇小小的紫金神火從門縫裏鉆了進來，它看上去好像很是激動，火焰尖心不停地跳動著。
內裏包裹著的那一截嬌貴的藤根，顏色正是春日裏最青嫩的那一抹，看上去柔軟又堅韌。
嵐殊也跟著坐起身來，“怎麽……”
九壬神火能帶著嵐殊的仙根從琉璃盞中跑出來，只有一種可能，說明琉璃盞已經徹底碎裂，並且消融於天地了。
也就是說，他的仙根終於完全的恢覆如初，一如萬年前未曾被天雷傷過一樣。
神火包裹著仙根先是圍著二人轉了兩圈，然後才慢慢停到嵐殊身前。
嵐殊伸出指尖去碰了碰火中的那一截青綠，覆原的仙根瞬間便鉆回到了他體內。
因為仙根受損的緣故，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召出過真身了，或許是因為等了太久，現下頗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九壬神火千萬年的任務終於完成，它湊到昊天的臉邊蹭了蹭，然後鉆進了他的眉心。
昊天看嵐殊還有些楞怔，擡手捏了捏他的下巴，“高興傻了？”
“陛下，好像做夢一樣。”
“這不是夢。”昊天牽起嵐殊的左手，帶著他運起靈力，手心裏立刻便綻出一叢生長得極好的綠藤，舒展的嫩葉間還掛著兩只小小的玉葫蘆。
昊天也好多年沒有見過他的真身了，只覺著和從前比更茂盛了，“小時候不願意修煉懶得化形，總是藏在我袖子裏，讓我帶你出去玩，現在都長大這麽多了。”
小時候的事不僅昊天記得，嵐殊也記得，但是被昊天說起便更覺羞恥，“陛下，那都過去幾萬年了，小時候的事就該早些忘了才是。”
昊天笑著伸手去揉捏他真身柔軟的藤莖，“我可不會忘。”在琉璃盞開裂之前，不知道多少年裏，他只能指望著那些遙不可及的回憶，在醉酒後獨自入夢。
嵐殊從前的那些事，對於昊天來說，都是萬分珍貴，無可替代的。
“不要揉了，陛下，藤葉都卷在一起了。”嵐殊把昊天的手拿開，將自己真身上的葉片都一一展開，保持著最完美的樣子看了一會兒。
昊天雙手向後撐著床榻，就這樣看著嵐殊仔細照顧他的那些藤葉子，“以後有的是時間看。”
嵐殊手心一握把仙藤收了回去，真身入體的感覺實在是萬分充盈，他此刻便覺得自己已沒有了方才那種心潮泛泛的感覺，而是覺得很踏實。
所以即使是就快要到昊天晨起的時候了，嵐殊還是又躺回了床上，閉上了眼睛。
昊天用右手撐著腦袋側身看他，故意調笑道，“神官大人，這眼看就要起身上殿了，你怎麽還睡下了？”
這些年裏，除了後來每過百年琉璃盞碎出裂縫的那幾天，因為修覆仙根的疼痛嵐殊會放下手頭上的事暫且修養幾天。
在以往的任何時候，從昊天做玉帝的那天起，他都沒有過哪怕一日休沐。
而今天，他要給自己放一天假。
嵐殊把落在一旁的毯子好好蓋在身上，雙手交握端正的放在腹間，他一臉認真地對著昊天開口，“陛下，今日我要休沐，您自己上殿吧。”
昊天低著頭悶笑了好一會兒，像是被他可愛得不行，“好，那以後每月十六就是你休沐的日子，這樣可滿意了？”
嵐殊狀似思考了一下，而後輕輕點了點下巴，“唔，還是陛下想得周到。”
滿意。
可能是從裏到外整個身心都極致放松了下來，昊天才陪著跟他說了幾句話，嵐殊就已經睡著了。
紫宮外有序時鳥飛過的聲音，昊天起身從床尾的玉階上走下來，穿好了衣裳，然後把床邊掛著的月晴紗放了下來。
在離開寢殿之前，他掀開紗簾，探身彎腰在床上睡著的人額間輕輕落了一吻。
……………
今日陸續進入淩霄殿議事的神仙們都能看出玉帝的心情很好。
雷公電母是第一個發現的，纏花玉臺上原本放著琉璃盞的地方空了。
千萬年來，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琉璃盞的存在，時間一久，仿佛眾人都默認了它會就這麽一直被供養在淩霄殿。
“天吶，難道嵐殊神官……”
雷公扯了扯電母的袖子，示意她面上的表情不要太明顯，“陛下今日看著心情甚好，若是上報喻洲雷雲異常的事，應當能少受些責問。”
“哦哦，你說得是，我差點忘了這事了。”電母收起面上激動的表情，心裏想著等會兒要第一時間到姻緣閣找雀紅說這件事。
太白金星偷摸站在淩霄殿門口，對著進殿的各位文武神官提醒，“今日陛下甚喜，若有什麽往日不好說的，都趕緊趁著今日報上去。”
眾神看了一眼座上的玉帝和空了的纏花玉臺，往日趴在玉臺旁的雷獸都不見了，便連連點頭稱是，心中各自有了思量。
玉帝本想著等散了以後找雀紅和工圖巧司的靈制天官說些事，但今日要處理的事務數量突然比平日裏翻出好幾倍來。
一件接著一件，從開始到現在，兩個時辰裏上報的聲音就沒聽過。
他敲了敲扶手上的貔貅玉首，威嚴的聲音響徹大殿，“你們平日裏都幹什麽去了？都排隊在天河邊上喝風呢？所有事都擠到今天來了？”
三句話問下來，殿上所有人都是一抖，齊齊高呼了一聲臣不敢，都緩緩跪了下來。
赤腳大仙暗地裏推了太白金星一把，“都是你。”
太白金星一臉苦哈哈地，“我怎麽知道嵐殊神官今日不上殿啊。”現在連個幫他們說話的人都沒有。
雖很是不耐煩，但今日玉帝的心情是真的好，所以最終也沒有真的發火，該處理的事也都一件一件處理了。
等殿上眾仙都散了，他才下令傳了雀紅和靈制天官到淩霄殿說話。
把口頭上的事吩咐下去，又仔細地叮囑了幾句，昊天便讓他二人退下了。
小月老臨走之前還一臉欣喜，“陛下，嵐殊哥哥真的完全好啦？”
此時沒有外人在，昊天從座上起身，一臉笑意地揮揮袍袖，“明日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這下雀紅是真的確定了，都有心情跟他賣關子了，看來是真的，畢竟陛下從來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好，那我現在就去綾姣殿，讓織女姐姐開始準備帝後成婚的喜服。”
昊天嗯了一聲，“若是有什麽要用的，就去找嵐殊拿鑰匙到通明殿開我的私庫，裏面的東西隨意用。”
“好！陛下記得給我留請柬，我要嵐殊哥哥親手寫的，到時候存起來放在姻緣樹下的供閣裏，嘿嘿。”
話音剛落，說話的人就已經跑出殿外沒影兒了，雀紅想著要趕緊把這件喜事跟雷公電母說說，所以跑得比平時還快。
昊天看他跑得這樣快，只能笑著搖搖頭，也離開了淩霄殿。
回到紫宮，走進裏間寢殿，昊天脫了外袍掀開床邊的紗幔，嵐殊正好醒了。
“難得看你睡這麽沈，我回來了都沒發覺。”
嵐殊揉揉眼睛，只覺得渾身上下是從未有過的舒適，“陛下，幾時了？是才從淩霄殿回來麽。”
昊天把床邊的紗幔掛起來，說起殿上的事，“呵，我看他們一個個都要反了天。”
嵐殊哪能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他們是看出了你今日心情好，就把什麽該受責的壓著沒說的事都一並說了。”畢竟他的喜色都掛在面上了，半分也沒有掩飾。
“嗯……我今日怎麽心情好了？我怎麽不知道？”昊天傾身湊近了些，用鼻尖蹭著他的臉頰肉。
嵐殊心情也好，伸手摟住他的脖頸，才剛睡醒的聲音有些低柔，“陛下今日心情甚佳，臣亦是同喜。”
“喜還在後頭呢。”
“嗯？”
知道昊天已經把婚宴的事布置了下去，嵐殊略微有些震驚，雖然他們此前已經說過了這件事，但是他沒想到會這麽快。
“小雀紅可是指定了讓你給他寫請柬的。”
按理說，他們的請柬應該是由天意館內的名家起筆，不過也不是沒有先例，“當初道君和嶼山神成婚，所有的請柬都是道君親手寫的。”
昊天也想起來了，是有這回事，他直直的躺倒在嵐殊身上，“那我們也寫？”
“唔，我和陛下一人一半，這樣好麽？”
“好，怎麽不好。”昊天就勢和嵐殊躺在一起，“明日我請道君算一個成婚的吉日吉時，我們再寫。”
嵐殊輕輕嗯了一聲，“好哦。”
“那就這樣吧，現在先陪我再躺躺。”像是緊繃了數萬年的神經總算得以放松，難得他也有了些困意，此刻只想抱著人好好睡一覺。
“嗯。”嵐殊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給昊天，然後躺進他懷裏。
寢殿裏燃起了夢寧香，伴著二人緩緩入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