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番外三

關燈
第169章 番外三

在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的第五百個年頭,珞珈山紫竹林的不眴出關了。

惠岸尊者感應到周圍不同於往常的靈力波動,便知曉了觀音即將出關,一早便備下了所需之物。

不眴這次閉關實力的確長進了一大截,所以一直到出關都維持著女相。

周身的護體金光散去,惠岸捧來一盞青蓮茶,“恭賀師尊。”

不眴擡手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柔聲道,“先去一趟天庭,明日便啟程去尋找護送金蟬子西行之人。”

惠岸微微頷首,“是。”他慢慢彎下了腰,“已為您準備了新衣,請去凈池沐浴吧。”

不眴一頭青絲垂在腰後,赤腳從蓮臺上站起身,雙目清明,用從前被她拿來遮目的白紗挽起了頭發。

擡步往凈池走去,惠岸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側侍奉。

“我未出關的這些年裏,可發生了些什麽?”她的聲音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親和力,讓人不自覺想要俯身聽從。

惠岸思索片刻,“旁的倒也沒什麽,只是在師尊閉關沒多久後,道君和嶼山神便成婚了。”

不眴脫下外衫搭在惠岸的小臂上,聞言淡淡一笑,“那要恭喜道君了,沒想到……也是我沒福分,這熱鬧都沒湊上。”

說話間,她已經解下了繁覆的月白襦裙,惠岸的腦袋垂得更低了,“雖然道君的喜帖中說不必備禮,但我還是替您送去了一份賀禮。”

不眴用手點了點凈池中的天露水,“嗯。”她剛出關,還沒徹底從長久的深修境界中出來,所以思緒轉得有些慢,“你弟弟怎麽樣了?已去見了白澤了?”

惠岸點點頭,“是,哪咤現在已經大好了。”

“琉璃盞裂了,你把我之前煉好的丹藥拿上,等會兒我們到天庭去,送給陛下和嵐殊。”

惠岸道了聲是,便轉身出去了。

等到觀音走出紫竹林,他的祥雲餘白托著蓮花寶座就飛了過來。

不眴伸手輕撫了下這雲朵,“幾百年不出門,都沒用上你,走吧。”擡腳踏上蓮花寶座,素雅的裙角繡著精致的粉白蓮花,微微垂在寶座外沿,惠岸拾起那輕軟的裙擺放在了她腳邊。

二人到達淩霄殿的時候,眾神還在殿內議事,侍女便將人引到了通明殿。

嵐殊聽聞觀音出關,先從淩霄殿退了出來,欣喜地趕到通明殿,“小眴。”

不眴站在棋桌前轉過身來,“嵐殊哥哥。”

“靈力渾厚,修為大漲,小眴這次閉關長進很大呢。”嵐殊帶著人坐到桌邊,為她沏了一盞粟茶。

兩人正聊著這些年大大小小發生的事,不一會兒玉帝就從門外走了進來。

“小眴這次閉關長進很大啊。”昊天也是同樣的話,他走過來坐在嵐殊身邊,笑著給觀音遞上了一個玄玉盒,“這是我們給你準備的賀禮。”

不眴伸手接過,惠岸也很有眼力見的把自己捧著的木盒遞給嵐殊,“師尊給您的賀禮。”

玉帝和嵐殊送給不眴的是紫金鈴,被她放進了袖中。

“這是我用楊柳枝每日清晨蓄下的無根水煉出的靈丹,嵐殊哥哥吃了對身子好。”

這份禮物玉帝和嵐殊自然也甚是歡喜,幾人在通明殿喝茶說話,一直到午時。

“我還有事在身,要到凡間去尋西行之人,等這件事了了再來看你們。”

昊天哼了一聲,“這吃力不討好的破差事,如來也好意思叫你去做。”

嵐殊扯了扯他的袖子,朝著不眴笑笑,“別聽他的,這事做成了也是你一份功德,這便去吧,我和陛下到時候給你慶功。”

觀音知曉他們這是關心自己,於是站起身來道,“好。”便帶著惠岸離開了天庭。

昊天看著觀音離去的背影,“小眴這次出關的確修為大漲,都能一直維持女相了。”

嵐殊收起茶具,念叨著要去工圖巧司,“我去叫他們最近少做些長袍,給小眴多做兩身裙裝。”

一路向東去經過萬壽山,觀音本想前去五莊觀拜訪一番,但是觀內空無一人。

萬壽山的土地告知她,鎮元子和元渺帶著小家夥們到北海去了。

觀音只得與惠岸一起繼續往東去,餘白慢悠悠地托著蓮花寶座飄在空中,路過流沙河才停了下來。

“卷簾在此也許多年了罷,算算日子,他已吃了九世取經人了。”

惠岸道了聲是,“嶼山神心善,叫他不要再食人,所以他只是將人綁了餵食丹藥。”

不眴點點頭,“若是能達到目的,何必介意使用的是何種方法。”

蓮花寶座落在流沙河邊,觀音輕啟丹唇,“刀圭何在。”

片刻後從渾濁的河水內冒出一個紅發淩亂的腦袋,青黑的面龐慢慢露出,他的眼睛幾乎已是完全看不見了,“刀圭在此,敢問尊者是?”

觀音伸手在他臉前一點,令他雙眸清明。

刀圭已經數百年沒見到過如此清晰的世界了,他欣喜地摸摸眼睛,然後跪下給不眴磕了個頭,“多謝菩薩,尊者大善!”

不眴站在蓮花寶座之上,寶座微微向前移靠近刀圭,“不久後第十世取經人便會路過流沙河,這是你脫離苦海的機會。”

刀圭眼中閃出希冀,原來觀音菩薩就是道君當初說的使者,他在此等了幾百年,終於還是等到了。

“西行之路妖魔無數,你若是願意保他路上平安,便能重回正道。”

刀圭立刻點頭稱是,一張青黑面皮透出激動的紅色,顯得有些不倫不類,“是是,多謝觀音大士點撥,我定然好好跟隨師父西行。”

觀音又囑咐了兩句,便和惠岸一起渡過流沙河繼續東行。

素手輕掐,不眴算出被貶下界的天蓬元帥此刻正在福陵山,他也是命定要跟隨金蟬子西行的人選。

“只是……”他此刻與家中夫人情意正濃,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不眴又算了算他夫人的命數,心下松了口氣,總是還有變通之法。

二人還未到福陵山,就在半途看到了正與烏巢禪師纏鬥在一起的前天蓬元帥。

惠岸擡眼看去,“從前只是聽說他錯投了豬胎,若不是親眼見了,還真無法將這豬妖和從前的天蓬元帥聯系在一起。”

觀音看著那少年身形的人,臉上包著的黑布被術風割破,露出白凈的面龐,只是多了一雙豬耳朵還有一只豬鼻子,她輕笑道,“也挺可愛的。”

朱罡冽此刻卻笑不出來,這些年他一直沒有擺脫烏巢禪師的糾纏,這老頭死性不改,還是硬要收他為徒。

若不是自己現下法力不比從前,真想將這老頭子狠狠教訓一頓,讓他知道什麽叫好歹。

“烏巢!我今日有事,沒空跟你白費時間,擇日我們再比過。”朱罡冽放出一陣掩身迷霧,趁著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快速離去了。

觀音沒有管烏巢禪師,帶著惠岸直追朱罡冽而去。

“強扭的瓜不甜,天蓬註定不會是他的徒弟。”

惠岸有些沒想明白,“為何他一定要收天蓬為徒呢,方才看來已經糾纏多年了。”

觀音看著前方那個正在往腦袋上纏黑布的小豬頭,“不知他是從哪裏聽來的,大約是想讓自己門下能出一位佛陀。”

但一行取到真經並不意味著就都能成佛,否則靈山那群正統苦修出來的面子要往哪裏放。

眼看著朱罡冽一頭紮進了福陵山,觀音袖中飄出一條白練,擋住了他的去路。

“誰?!”朱罡冽敏捷的閃身躲過白練,仰頭看去就見到了站在蓮花寶座上的觀音大士。

觀音通身都是神聖柔和的金光,慢慢地從天上飄下來,“許久未見了,天蓬。”

朱罡冽只留了一雙眼睛在外頭,拱手抱拳施禮,語氣急促,“見過菩薩,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妖怪,擔不起大士一句天蓬。”

惠岸皺了皺眉,覺得他有些放肆。

其實朱罡冽只是趕著回家吃飯,方才已經被烏巢禪師浪費了不少時間,實在是沒有好脾氣了。他這些年過慣了安生日子,也不想再和這些人多費口舌去寒暄。

好在觀音也並不在意,她微微一笑,直接說明了來意,“東土將有取經人往靈山去,佛祖命我尋找有緣之人護送他西行。”

朱罡冽撓撓包裹在黑布裏的豬耳朵,他不是傻子,能聽出觀音話中的意思,“菩薩,我天生愚笨,恐怕承擔不了這大任,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在剛下界那陣子,他還想過重回天庭,但是遇到卯二娘以後,這個念頭就越來越淡,現在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朝著前方的觀音大士鞠了一躬,“多謝菩薩擡愛,若是沒有別的事,俺還趕著回家吃飯。”

不眴瞇起眼睛,唇角微笑的弧度不變,“你的夫人,原本身有弱癥,後來被道君治好了。”

朱罡冽轉身的動作一頓,“確有此事,只是不知您現在提起這一遭有何指教?”

“道君治好了她的弱癥,卻無法改變她此生註定的命數。”觀音走下蓮花座,一步一步走到朱罡冽近前,繡口輕吐,“取經人路過福陵山的那一日,就是她命定的死期。”

朱罡冽一把拽下腦袋上包著的黑布,雙眼赤紅,兩只耳朵翻飛,“菩薩,你在跟我開玩笑呢?”

不眴輕輕瞥了他一眼,雙眸中包含著無限的悲憫,“你覺得呢?”

朱罡冽猛喘粗氣,有些承受不住地半蹲下來,“若是我願意護那取經人西行,又當如何?”

“取經是惠澤世人的大功業,到時候論功行賞,我可以為你向如來說情,用你的功德去換你夫人的壽命。”不眴從蹲著的朱罡冽身旁走過,又微微側過臉道,“這很公平。”

朱罡冽撐著九齒釘耙站起來,“這的確很公平……那我還有多少時間?”

惠岸適時出聲,“兩月有餘。”

“我知道了。”朱罡冽把黑布纏在手腕上,他的眼神剛毅,“多謝菩薩指點,我代夫人在此謝過。”

不眴重新走上蓮花寶座,“這也是她的造化。”

她擡手從袖中拿出一個玉瓶子,惠岸捧了遞給朱罡冽,“給你夫人服下,可為她暫保壽命。”

朱罡冽把瓶子握在手裏,沈聲道,“多謝菩薩,我便先去了。”

他匆匆離去之後,惠岸不禁好奇道,“師尊,那卯二娘真的命不久矣?”

不眴看了看地上透過林葉的光斑,有些刺眼,惠岸為她戴上了天冠,輕柔的素白布幔從腦後垂到身側,擋住了日光。

“天蓬定會到地府去查生死簿,一看便明白了。”

蓮花寶座轉動著,繼續往東邊去了,“西海那個闖禍的小龍崽子,是被陛下關在蛇盤山吧。”

惠岸嗯了一聲,垂著頭看觀音的側臉,“陛下當時生了大氣,叫他在那好好思過。”

不眴沒再說話,一直到二人行至鷹愁澗,蓮花寶座停在林間半空,老遠就看到那小白龍在水潭中玩耍。

“金蟬子此世肉眼凡身,西行正好缺個腳力。”

敖鈺這幾日心情好,因為它身上的那些鞭傷終於好了,連疤都掉了。他的本體終於恢覆了原來的樣子,每一寸鱗片都完美無瑕,閃著瑩潤的光澤。

“白龍馬~蹄朝西~白龍馬~蹄朝西~啦啦啦啦……”

惠岸一臉難以言喻,“師尊,他在唱什麽呢。”

觀音輕笑出聲,“給陛下傳信吧,這小龍崽子我要借來用用。”

等把送到淩霄殿的信傳出去,那邊敖鈺也洗好了澡。從潭水邊冒出一個碩大的龍首,趴在那曬太陽,十分愜意。

因為長年一條龍待在這,敖鈺對於生人的氣息很是敏感,在觀音帶著惠岸靠近的時候,他就呆呆地擡起了腦袋。

“觀音大士?您、您出關了啊。”

不眴微笑著點點頭,“在這兒待了三百多年,想不想出去?”

敖鈺一雙大大的龍眼睛倏地亮起來,“我!我可以嘛?”

惠岸覺得他的眼神實在過於明亮,半點也不像是被關押於此幾百年的人。

觀音慈愛地看著滿懷希冀的敖鈺,“過段時候,大唐會有取經人途徑此地,他是佛祖坐下金蟬子轉世,你好好護他西行便可。”

敖鈺聽得一楞一楞的,“奧奧。”隨即他的龍臉微微一紅,“但是我法術不算高強,這些年也沒有什麽長進……”他在西海的時候修煉不算勤勉,後來被關押在這兒又是帶著一身傷,幾百年才養好,更遑論再去修煉了。

觀音的笑容更加溫柔,“乖孩子,你方才唱的歌是誰教你的?”

敖鈺伸出一雙短短的龍爪撓撓肚皮,“是嶼山神,他有時和道君路過此地會順道來看我,我聽他經常唱這兩句就學會了。”他憨憨一笑,帶著不知世事的天真,“我還問他呢,白龍馬到底是龍還是馬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敖鈺發現面前的兩人都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自己,然後他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怎、怎麽了?”觀音彎下腰摸摸他的龍角,“降妖除魔不用你,你就與那取經人做個腳力吧。”

敖鈺:什麽!白龍馬竟是我自己!

這條俊俏的小白龍把腦袋埋在潭水裏發出一聲可憐地,“嗚……”

他年紀小,任誰看了也不忍心,不眴想到此前嵐殊跟他說的話,便開口安撫道,“等你功成歸來,我和嵐殊神官會上表陛下,讓你父親官覆原職,到時候你們就能回到西海龍宮繼續生活了。”

敖鈺哼哼唧唧的聲音突然停了,一雙圓圓的大眼睛水盈盈地看著觀音,“嗚,好……我一定,我一定好好護送那位師父去西天取經。”

西海龍宮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的家,但卻因為他的錯誤連累父親被褫奪龍王之位。現下有機會重回西海,若是能讓父親官覆原職,就算是一輩子做馬,他也願意的。

不眴又額外囑咐了敖鈺幾句話,然後帶著惠岸往五行山去了。

“這五百年聽說他修為見長,如來的金字佛帖都換了好幾回。”

觀音輕聲嗤笑,“如來不僅沒辦法,還要一直給孫悟空白送靈力,吃了這麽大的虧,你看他忍不忍得下這口氣。”

惠岸思索著,“但按理說,到時候取了真經,應當是孫悟空和金蟬子二人功勞最大,得到的功德也最多。”

“若是在從前,如來或許還抱著將孫悟空收入麾下的想法,但是現在就不一定了。”不過這一切,她都並不關心。

五行山原本是不在此處的,對於凡界而言它出現得十分突然,但是經過五百年的時間,這座山已經完全融入了這片大地。

山上的金字佛帖蘊含著無上佛光,蓮花寶座直奔山腳下而去。

孫悟空正趴在洞口吃桃子,山腳下這棵蟠桃核種成的桃樹,經過百年的成長,已經十分高大。

每到春夏,圓圓紅紅的大桃子就結滿了枝頭。

不眴腳步輕巧往孫悟空那兒走過去,惠岸並沒有跟上,只是留在原地站在蓮花寶座旁邊靜靜立著。

“大聖,五百年未見,不知近來可好?”

孫悟空吐出桃核,瞇著眼睛看過去。正是一身月白襦裙的觀音大士,她頭戴天冠,纖纖素手輕托著玉凈瓶,和五百年前的樣子略微有些差別。

他挑了挑眉,“呦,這不是菩薩麽,今日怎麽有空到這五行山來逛逛?”

不眴微微一笑,走到他側前三步外停住,“今日才出關,心中掛念,特來探望大聖。”

“呵,定是如來叫你來傳話的吧?有話直說就是了,我還等著睡覺呢。”孫悟空這些年脾性收斂,心境也沈穩許多,但還是對這群西天佛陀沒太多好臉色。

不眴倒也不在意他的態度,“金蟬子轉世之人即將自大唐西行去往靈山求取真經,這一路上妖魔橫行,不甚太平。但……若是有大聖一路護送,自然是萬無一失的。”

孫悟空心道果然,他最近也心有預感,原來是如來要放他出去了。

“唉,菩薩,你也是知道的。我這些年被關在這,修為早就不如從前了,不然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其實在這五行山下待慣了,我覺得也挺好。”孫悟空從旁邊的洞裏拿出一個天絲軟枕,腦袋往上一靠,這是元渺前些日子剛給他送來的。那軟枕上面還繡了個小蟠桃,孫悟空甚是喜愛。

觀音笑容不變,柔聲道,“大聖,我也不和你賣關子,你這些年搞出來的動靜瞞不了所有人。你的實力如何,大家不是不清楚。”她緩步走到那棵桃樹下,伸手摸了摸垂下來的一根枝條,泛著淡淡的蜜桃香味。

“小月老這些年蔔算精進了,你和瑤池西王母的事,也不是沒有旁人料到,比如我……”觀音的話點到即止,孫悟空的面色已是很不好了。

他金玉一般的瞳仁直指觀音,薄唇輕扯,語氣冰冷,“現在,我是真的有些生氣了。”

觀音以指拈花,看到孫悟空此種反應,笑意更深,“大聖息怒。”

“姻緣冊上西王母的名字實實在在和你系在一起,月老看在嶼山神的面子上一直幫你們遮掩,不曾告知天庭仙眾。”話及此處,觀音頓了頓。

一聽她說到妙勝,孫悟空便心中焦躁,“吞吞吐吐,有話便一次說完。”

觀音在原地踱了兩步,雪白的裙裾掃過腳下的土地,似是有些為難,“大聖,你與西王母如何,說實話我並不在意,只是天庭那群人……”

她的聲音溫和柔軟,令人如沐春風,但說出來的話卻並非如此,“你在天庭待過一段時間,他們有多愛圍眾閑話你也是知道的。瑤池尊貴無比掌管座下萬千女仙的西王母,她的正緣是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的妖猴……這說起來,實在是不好聽的。”

孫悟空擰著眉頭,雙眸流動著金光,蘊含著無盡的怒意,整座五行山都隱隱顫動起來。

偏偏觀音好像是沒察覺到一樣,還輕巧地補了一句,“唉……你說呢大聖?”

隨後她又話頭一轉,“但是。”

孫悟空眨眨眼睛,瞬間又斂起氣息,好像剛才生氣的人並不是他,他重新趴在了枕頭上,語氣懶洋洋的,“但是什麽?”

觀音看他這樣,心道這五百年光陰果然不是白過的,所有人都有了長進。

“西行是大功業,若是你能保金蟬子取得真經,到時大雷音寺論功行賞,就算是立地成佛也不在話下。”

孫悟空甩甩腦後已長了許多的金色發絲,面容冷峻,“你覺得我會想做和尚?誰稀罕去靈山做那勞什子佛不佛的。”

觀音手指摩挲著玉凈瓶的外壁,“大聖聰慧,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孫悟空趴在軟枕上一動不動,閉目沈思,不眴就這樣站在一邊等待他的回音。

惠岸站在遠處立著,看那邊沒了動靜,也不知師尊與那猴子說了些什麽,身旁的餘白托著蓮花寶座已經無聊地開始圍著他轉圈圈。

下一刻,筋鬥雲發現餘白來了五行山,不知道從哪兒沖回來想引它一起出去玩。

惠岸正手足無措著,想在觀音回來之前分開它們,那邊不眴已經和孫悟空說好了話,往這邊走來。

“師尊。”

不眴看著面前這兩朵同出一脈的祥雲,“餘白,去和你的朋友玩吧。”

那朵雪白松軟的大白雲從蓮花寶座下面撤出來,跟筋鬥雲親親熱熱地挨在一起,然後一起飛走了。

蓮花寶座自己就能托著觀音行止,但是餘白喜歡和它黏在一起。

紫竹林裏其實還養著她的坐騎金毛犼,只是並不常帶出來。

惠岸迎上去兩步扶住觀音的手臂,“師尊,可是已和他談妥了?”

“孫悟空的修為比我想得要高,看來這五百年他一日都沒有懈怠過。”

不眴幻化成了男相,惠岸立即將一條隨身攜帶的白紗輕輕蓋在他雙目之上。

“師尊,今日還要去東土麽?”

不眴白紗下的雙眸眨了眨,似乎是在適應這種觸感,“唔,直接將這事辦妥了吧。”

此時的長安城正在皇帝的旨意下舉辦水陸法會,由化生寺的高僧玄奘法師開壇講經。

觀音化身成一個瞎眼和尚,惠岸化作隨從小僧,捧著隱去仙芒的錦斕袈裟和九環錫杖沿街叫賣。

這難得的神物雖掩蓋去了真容,但也吸引來了不少城內的游僧和世家貴族。

但是每每聽到袈裟五千兩,錫杖兩千兩的價格,都笑罵這師徒二人是胡亂叫價的瘋子。

不眴即使作落魄僧人的打扮,也是氣質出塵,正巧當朝宰相蕭瑀駕馬游街而過,看中了惠岸手上的袈裟和錫杖。

“師父請留步,你這兩件寶貝不知出價幾何?今日化生寺的玄奘法師正巧開壇講經,我想買了來送予法師。”

還未等不眴開口,旁邊就有一曾來問過價的和尚高喊道,“大人可小心些,這是兩個瘋子!”

這話一出,周圍人都一齊笑了起來。

蕭瑀知道了價錢之後,也是一驚,但面對不眴卻還是十分有禮,“如此珍貴,不知有何妙處?”

不眴微微一笑,指尖在袈裟上輕點,“確實有好處,也確實有不好之處,既有要錢處,也有不要錢之處。”

蕭瑀令侍從退下,溫聲問道,“何為好處?何為不好處呢?”

惠岸解釋道,“穿此袈裟者,不入輪回,不墮地獄,不遭毒難,不遇惡災,此為好處。若是犯戒造禍之人,或是不敬三寶毀謗我佛的凡夫俗子,便難以見到袈裟真容,此為不好。”

蕭瑀垂頭思索,覺得此言頗為玄妙,又接著問道,“那什麽是要錢處,什麽又是不要錢處?”

惠岸接著道,“若是毀經謗佛之人,想要買這寶物,必要收取七千兩。若是胸懷仁心,樂善好施之輩,師父願意分文不取,拱手相贈。”

蕭瑀本就對不眴心有好感,覺得他通身氣度不凡,面容聖潔,不像普通僧人。現下聽到這樣一番說法,更是暗暗欽佩,當即便邀他一同入宮見駕。

入宮見了唐皇,由蕭瑀引見,不眴帶著惠岸又將之前那番說辭念叨了一遍,果然唐皇大喜。

當即便差人將兩件寶物送到了化生寺。

皇帝本還要為不眴和惠岸舉辦素齋宴答謝,但擋不住二人想要快速抽離之心,當即便推脫了轉身而去。

回南海的路上,不眴盤腿坐在蓮花寶座之上,“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說辭,忒矯情。”

他指的是方才惠岸和蕭瑀說的那番介紹錦斕袈裟的話,因為自己懶得說,所以才交給了惠岸。

惠岸默默點頭,“是迦葉尊者擬出來的,佛祖很是滿意。”

“呵。”觀音笑出了聲。

……………………………

天將將擦黑,孫悟空便迫不及待的入了夢。西王母最近在為瑤池將要舉辦的蟠桃會忙碌,即使是夢裏也一直在翻看奏疏。

“勝勝!”孫悟空跑進蟠桃園,看到西王母坐在亭中的背影,忙蹭過去貼貼,“勝勝……你最近又好忙哦。”

妙勝抽出手來摸摸他挨著自己的臉,“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要到蟠桃會了嘛,每年這時候總要忙的。”

孫悟空哼了一聲,但還是站在她身後給她捏捏肩膀,“當官兒真辛苦,等我出去了幫你一起忙。”

他天天這樣說,妙勝都聽習慣了,也玩笑著哄他,“好好好,等你出來了就來瑤池,我讓你做我的貼身侍官。”

孫悟空一看就知道她沒當真,不甘心的從後面托住她小巧的下巴捏捏,撇了撇嘴,“我才不當什麽侍官,我是去瑤池入贅的……”

“噗……你還要不要臉了?”妙勝被他逗笑,連筆下的字都寫歪了,往他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叫他別搗亂。

孫悟空才不放手,一定要讓她擡頭看自己,妙勝沒法子,只好仰起臉看他,“怎麽了?”

“今天觀音來找我了。”

妙勝手松了松,將玉毫筆擱在筆山上,“他找你說什麽了?”

孫悟空在她身邊的石凳上坐下,“她讓我護送取經人西行去靈山,說這樣不僅能從山下出去,到時候還能封個官什麽的……”

“那你知不知道,成了佛會……”妙勝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已經是聽不見了。

“什麽?”孫悟空掏掏耳朵,一不小心把金箍棒撓了出來,又連忙塞了回去。

看他這手忙腳亂耍寶的樣子,妙勝簡直無語,一下子又有些傷心不起來了,這笨蛋……

“你知不知道,成了佛以後是要斷絕七情六欲的,愛恨嗔癡都將是虛妄,可能……”你連我是誰都會不記得了。

孫悟空睜大眼睛,仿佛一點不想聽到她後面的話,他連忙大喊,“啊啊啊!當然不是了!”

“我有個頗具佛性的分身,平時最愛講經念佛。我已經問過他了,到時候無論封了什麽官,就讓他待在靈山修行應卯。”

妙勝難得有些楞怔,“可以,這樣的麽?”

孫悟空見她可愛,伸手捧著她的臉晃晃,又去學她說話,“可以,這樣的啊。”

“觀音說到時候她幫我開這個口,再加上如來現在不待見我,也不會想看我真身留在大雷音寺。”不過對於觀音說的這一點孫悟空有些不解,如來不是一直都不待見他的麽。

妙勝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就這樣?沒了?”

孫悟空也點點頭,“是啊,沒了。”隨即他又站了起來,“不對啊,那我不是好久都見不到你了?跟那小和尚這一路肯定安生不了,聽觀音說他是什麽什麽轉世,妖怪吃了能長生不老,跟小渺渺結的果子一樣。”

妙勝倒是知道,“如來的弟子,金蟬子轉世,聽聞他修為高深,與觀音不相上下。”

孫悟空不關心這個,他蹲下來把腦袋埋在妙勝腿上蹭蹭,“不知道取這破經要多少年。”他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來,“不過……也值了……”

“什麽?”妙勝沒有聽清他後面的話,還以為他又在耍賴,於是摸摸他那頭柔軟的金色發絲,“我肯定會找機會去看你的。”

一說到這個孫悟空就心中不快,“我才不管,等我從五行山下出來,第一時間就先到瑤池去看你,然後再陪那個小和尚去取經。”

妙勝拍拍伏在膝上的腦袋,“好啦,若是不行的話,莫要強求。”

孫悟空充耳不聞,“我不管。”

妙勝一把推開他的腦袋,重新拿起玉毫筆,“別撒嬌了,索性現在無事,來幫我整理奏疏。”

“好無情!好狠心!好冷酷!好……”

“你來不來?”

“來了來了我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