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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篇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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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篇七

九雲上神到的時候,只有少司神君在九幽外,其他幾位神君約莫是又閉關去了。

他看著眼面前的封印,終究還是開口道:“開啟吧,九雲谷那邊往後就麻煩你們了。”

這是將少年托付給他們了。

“確定了嗎?”

少司神君難得出聲問道,最親之人以身為祭,這種痛他比任何人都懂。

那少年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與他本是同根。到時候發起瘋來,大抵會比曾經的他更瘋魔吧。

九雲上神淡淡一笑:“往後我可就偷懶了,混沌劫也交由你們了。子敬那邊總是要成長的,多給他些時間。”

知道他心已決,少司神君道:“有我們,你放心。”

話音落,他拿出少司令。

九幽封印一但啟動,不進不出。唯有少司令可以鎮壓裏面的東西一瞬,讓封印外的人強制進入。

君子敬最後不知用了什麽辦法,強制沖破結界跑了出來。只是等他趕到時,九雲上神已經進了九幽封印。

“兄長——”

他撕心裂肺的一喊,回應他的是九雲上神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少司神君不動聲色將少司令收起。

眼前的少年,一身白衣渾身是血。漆黑的長發未來得及束冠,被風吹起。那雙曾滿是星辰的眼裏,此刻支離破碎。若是九雲上神還能看見,定是心疼的要命,可兩人註定再無相見可能。

少年那雙滿是鮮血的手不斷拍打著封印,攻擊著封印。一旁的紅衣神君並沒有阻止他,只是默默看著。

九幽封印是先神所設,不是此刻的少年能破的。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讓少年發洩,等發洩累了,再把人拖回去,過個千百年便好了。

一如當初的他。

少年用盡了辦法,九幽封印絲毫不為松動。他目光轉向身後默默站著的人,他聲音顫抖、哀求:“神君,我知道不能讓這裏面的東西出來,不求你打開封印,只求你讓我進去,我要去找兄長。”

無論裏面情況如何,哪怕是死,他也要和兄長死在一塊。

“抱歉,你進不得。”

“為何?為何兄長進得而我進不得?”

少司神君一針見血:“你進了也是送死。”

少年倔強:“那我也要進。”

“那你兄長所做的犧牲就沒有意義了。”這話也不知道是在說給少年聽的,還是在說給曾經的自己:“你種的因,他承了果。只為護你周全,你得替他活著。”

一向沈默寡言的少司神君,後面又說了很多。雖然字字誅心,但卻讓少年情緒逐漸平穩了下來,或許這也是為什麽九雲上神特地將少年托付給少司神君的原因。

一來有經驗,二來他們本是同根。

自那之後,少年獨自回了九雲谷幾乎沒再出來。唯有白舍偶爾去找他確保人還活著,順道討幾壺梅花釀喝。

只是慢慢的發現,少年似乎成長了。變得懂事,變得沈默寡言,變得……眼裏星辰不再。

唯有夜間,舉杯邀月時,嘴裏會喃喃幾句:兄長,你何時回來。我想你了……

有一次,兔子心情不好也喝多了,在少年面前吐出驚天大密而不自知。

多年後,又是混沌之劫再次來臨,眾神前往虛空,白舍依舊坐鎮天界指揮。少年獨自一人前往九幽,借用少司令的力量進入九幽。

只是等少年再出來時,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肉是完整的,胳膊也少了一只。

得到消息的少司神君提前等在九幽外,看見少年那一刻直罵了句:“胡鬧。”

當年歷劫後,為了少司令能發揮出最佳效果,他選擇將少司令留在了九幽外的無憂島,並讓幾大世家世代守護。

之所以不擔心有人會私自拿走少司令,一來是因為少司令對於尋常人來說並無作用,二來他在少司令存放的地方布了結界,即便是天族的天帝到了,也破不開結界。

就是不知道君子敬是如何得知少司令的作用,他目光落向白舍,見後者是一臉疑惑,想來也不是兔子說漏了嘴。

他用還能看出形狀的手臂,舉著手中零零碎碎的殘魂沙啞著聲音道:“我把兄長,帶出來了。”

說完這句話後,便徹底失去了意識。可他即便是倒下,那只手依舊是舉著,一如它的主人那般倔強頑強。

君子敬再次醒來時,周身是熟悉的環境。殘臂已重新長出,就是渾身被纏了一圈又一圈。遠遠望來活像個雪人。

但他此刻無心這些,挺著渾身僵硬,驚慌下床。在看到外頭那一抹紅色的身影後,一瘸一拐蹦了出去。

“神君,兄長呢?”

少司神君回頭,將手中的聚魂燈遞給了他:“三魂七魄少了一半,連同神魄也沒在,你這樣帶出來也是遲早消散。”

少年小心翼翼接過,“是不是有了神魄,兄長就不會消散了?”

少司神君:“也不好說,也許只是遲早的問題。”

少年聲音無助:“那我該怎麽辦?我不想讓兄長消失,兄長說有困難可以找你們。所以,可以請你幫幫我嗎?看在同是神族的份上,看在你我本是同根的份上......”

少司神君渾身一頓:“你都知道了?什麽時候知道的?”

少年苦笑:“不久前,進了兄長屋裏發現的。兄長瞞我瞞的好苦。”

兄長雖然暫時不在了,但他還是會將兄長房裏打掃的一塵不染,因為他始終堅信,兄長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那日,他偶然看到了一本上古秘錄,那裏面有兄長的批註。

神君嘆了口氣,將已準備好的神源遞了過去。

“這裏面傾註了我與諸神的神力,等這些神力用完,你前往冥界一趟將殘魂送入輪回,許還有一線生機。但輪回的苦果……”

“我來承擔。”君子敬目光堅定。

昔日兄長對他的好,對他的包容與寵愛歷歷在目。莫說只是輪回苦果而已,就算在他身上破開上萬道窟窿,將他魂魄盡數碾碎他也毫不猶豫。身心的痛?靈魂的痛算什麽?失去兄長的痛,才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這些年他依靠著與兄長相處的點點回憶活著,卻生不如死。每每午夜驚醒,包圍他的是無邊痛苦。

夢魘裏他也曾一次次呼喊、無助,可曾經那個疼愛極了自己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白舍醉酒那日,他本是想好了去找兄長的。卻無意從白舍口中得知九幽驚秘,才重新點燃了他的希望。

君子敬按照少司神君的說法,小心翼翼蘊養著好不容易帶出來的殘魂。

等神力用完,他到冥界時,閻王本是說魂魄不齊是入不了輪回的。君子敬聞言,差點直接掀了陰司府。他說:“既然我兄長都入不了輪回,那這輪回路就沒必要存在了。”

然後,閻王情急之下忙給出了辦法。

若有人用左肩火為容器,倒是可以一試。君子敬毫不猶豫摘下自己的左肩火,順利將九雲上神的殘魂送入了輪回......

*

再次睜眼時,牧九雲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手下意識的撫了上去。

感受到對方溫暖的手掌貼在自己臉頰,君子敬倏地睜開雙眼。

看著那溫和又心疼的目光,他聲音溫沈:“......兄長。”

牧九雲沒說話,只是輕輕將他抱住,下巴抵在他左肩上。他雖然並未恢覆記憶,但內心深處的疼是真切的。

九雲上神想他的少年過得無憂,可他以身為祭,少年怎麽可能過的好?

也許支撐他活下去的,不過是少司神君當年的那番話罷了。

殊不知活著的人,遠比逝者更痛苦。

“......兄長,我好想你。”

君子敬的話,讓牧九雲更心疼了。可自己現在並沒有那些記憶,無法用九雲上神的口吻安撫他。

他道:“子敬,我不想欺你。那些過往我大致能感同身受,可那些記憶,現在的我並沒有。所以......”

君子敬卻道:“兄長,於我來說無論是怎樣的你,只要是你,便是我的恩賜。況且兄長已入了多次輪回,孟婆湯也飲了那麽多次,記不得......也屬正常。”

是恩賜是劫,誰也說不好。

於少年來說,九雲上神是照亮他生命中的一束光。於九雲上神來說,少年是燃暖他心中孤寂的一把火。

光不刺眼,火不灼燒,他們彼此照亮。

他們是星辰是大海,海裏有星辰,夜空中繁星點點,似大海中閃爍的珠光。

“我這是第幾次輪回?”

君子敬聲音微顫:“......百世。”

百世輪回?

牧九雲微驚,那得過了多少年?這些年君子敬又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問:“子敬,是不是每一世輪回,你都會來尋我?”

“嗯。”埋在他頸肩的人蹭了蹭。“我也不想擾了兄長的輪回,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兄長。哪怕兄長不記得我了,我也想陪在兄長身旁。”

不然,兄長在輪回中要是被哪個不知死活的勾了去,他怎麽辦?哪怕只是一世也不行。

此刻,在牧九雲看不到的地方。他眼底閃過了暗芒。兄長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那當時梅香鎮初見,你的傷......”

君子敬被問的有些心虛,卻還是如實回答:“我自己捅的,就是想讓兄長心疼心疼我。”

“......”

牧九雲想過他瘋,可沒想過會那麽瘋。

他心中難受:“你對自己下那麽狠的手,不疼嗎?”

“疼的,可這都是我應受的。當年如果不是因為我,兄長也不會以身為祭。”

可是比起當年失去兄長的痛苦,這點疼又算得了什麽?

“子敬,都過去了,以後那些不要再提了。”

即便沒有記憶牧九雲也知道,上神從未怪過他,有的只是自責。

少年是他的責任,可他卻沒教導好、保護好少年。以身為祭,固然是為了鎮壓裏面的東西,更多的也是自我懲戒。只是這懲戒,卻是幾乎要了少年的命。

或許少年寧願他的兄長責他、打他,□□上的傷可以愈合,可心中的傷卻是一生不可愈。

上神終究是低估了自己在少年心中的重要性,星辰和大海,缺一不可。

“好。”

君子敬回應,眼下這種情況,他已經很滿足了。雖然兄長現在沒有了以前那些記憶,但兄長還是那個兄長。

君子敬不知是從什麽時候改被動為主動,牧九雲被他抱的太久、太緊,只覺得腦袋有些暈乎乎的,似缺氧。

他呼吸沈重,輕輕推了下抱住自己的人。卻沒推動,“好了子敬,放開我吧。”

時間不早了,他們還要去陰司府一趟。

君子敬卻舍不得這難得的一次,“兄長,再讓我抱會兒,再一會就好。”

即便輪回多次,可兄長身上的氣息依舊是他所熟悉的,這氣息能讓他心安。他已經有太久太久沒這樣光明正大抱著兄長的,他舍不得、也不想放開。

牧九雲有些無奈,君子敬比起以前高了很多。再像以往那般莫他的頭總覺得怪怪的,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安撫道:“別擔心,我不會離開的,永遠是子敬的兄長。”

君子敬聞言,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卻是扯了一抹苦笑,可他對兄長的情,已不僅僅是當年那般了。

“兄長,我......”

他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卻如同被什麽東西堵住般。

他還是害怕,怕兄長知道了會對他生出厭惡。

他的兄長,是高高在上的神,便是入了凡塵,也是至高無上不可侵犯的。他明知道自己不該生出這般心思。可心,又豈是說控制就能控制的?

“怎麽了?”牧九雲不知他此刻心中所想,還在等著他接下去的話。

君子敬卻是忽然松開了他,“沒什麽。”

牧九雲面對他如觸電般後退一步的動作,微微一楞。還未來得及說什麽,便聽君子敬道。

“兄長,我們去接十三還是去陰司府?”說話時,君子敬目光沒敢看他。

牧九雲思索了下,才道:“先去陰司府吧。”

十三還小,冥界陰氣過重,會傷了他。

說起小十三,牧九雲像是想到了什麽。問道:“子敬,那對麒麟角認主,那小十三他是不是?”

他後面的話沒問出,但君子敬知道他問的是什麽。點了點頭:“是。”

牧九雲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習慣性的去牽君子敬的手,“走吧,去陰司府。”

君子敬目光暗了暗,握著他的手稍稍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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