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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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現實本就一團亂麻,只要在社會上生存,就不可能逃避掉所有陰暗面,只看光明美好的一部分。但是如果在一個地方看不到任何美好之處,離開也不失為一種選擇,世界那麽大,不如去開辟一片新的天地。

收假當天,李薇按時回到了公司。她是個堅定的長期主義者,即使在某件事上遇到了問題,她願意再觀望一下,願意再看一下有沒有什麽轉圜的餘地。因為人一旦陷入某種困境,遇到某種問題,很容易做出沖動的選擇,從長遠來看,這樣並不好。

跟猶豫不同,這算是李薇自己的處世之道。

所以,她打算再給自己,再給自己目前所相信的東西一次機會。

早上八點多,大批人正烏泱泱地湧向寫字樓內,生怕錯過九點之前的打卡任務。李薇跟隨著快步前行的人潮,卷進了一個個掛著疲憊神情的浪花裏。

公司大門口,李薇刷卡通過閘機,一擡頭,看到了喬木和李晗正走在自己旁邊,眼神帶著些疑惑地望著自己。

按照平常喬木和李薇相處的方式來說,他應該在看到李薇的一瞬間扭頭離開,這次看到李薇卻疑惑地盯著她盯了很久,甚至讓李薇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感。

“嗨,你們也剛來啊?”李薇想了想,還是禮貌性地笑著和喬木幾人打了個客套的招呼。

沒想到,李薇這一客套,喬木和李晗把目光轉換為了單純的厭惡。

這沒由來的惡意到底是怎麽發展到這個地步的啊?

李薇本來想弄清楚這個問題,然後看看是不是可以通過改變自己或者和對方溝通來解決這個問題,後來她發現,這種想法本來就不現實。

如果每次出現這種情況,我們都想弄清楚為什麽某些人會那麽討厭自己,我們也就離討厭自己不遠了。

索性就不管了,反正我也非常討厭那些還沒怎麽樣就討厭別人的人。

所以這一次,李薇在看到喬木目光裏直挺挺地厭惡打出來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轉頭就走,加快了腳步,趕上了馬上就要上行的電梯。

正值上班高峰期,李薇從擠滿了人的電梯出來時,像跨越了千山萬水,對著窗戶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發型後向大廳走去。

打卡完成,李薇轉頭見到了好久沒見的鹿鳴。

“嗨。”李薇朝她笑著打了個招呼。

鹿鳴本來拿著手機站在原地,不知等著誰,聽見聲音擡起頭,見來人是李薇,迅速地熄滅手機屏幕,雲淡風輕地對著她假笑了一下,一句話也沒說,就這麽離開了。

和蔣倩、喬木對李薇的方式別無二致,李薇不明白,自己跟她有了什麽矛盾嗎?自己不是已經好久都沒見她了嗎?

她楞在了原地,表情有些猙獰,自己真的那麽不招人待見嗎?

一陣噬笑打斷了李薇的思路,喬木、李晗以及和他們關系不錯的幾個人看見李薇楞在原地,正帶著嘲笑竊竊私語,不知道編排著什麽,一邊說還一邊靠近著李薇的方向,仿佛是故意想讓她聽到。

李薇本來不想理他們,但見到他們這麽明晃晃地議論自己,張口要說話,沒想到的是,幾人竟轉了個彎,從李薇身邊雲淡風輕地走了過去。

“呵。”李薇冷笑了一聲,胃裏突然惡心得一陣翻騰,轉身加快了腳步,跑向了衛生間的方向。

李薇一下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不是該繼續堅持下去,仿佛再堅持下去也只是徒勞,每次她嘗試展露出自己的友好,想要和對方緩和一下關系,對方的態度永遠是那樣的漠不關心。

時間一長,越來越多並沒有摻和進來的人加入了他們,比如今天的鹿鳴。

李薇沖進衛生間後反而不想吐了,果然,離開惡心的人比什麽都有用。

她就這麽隨便找了個坑位待著,等回過神來看了眼時間,竟然已經過了這麽久。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來公司只是為了上班,李薇對自己說,她簡單收拾了一下心情,起身想要回到工位,開始今天的工作。

伸手想要開門的一瞬間,李薇聽見了王玲玲和鹿鳴的聲音,於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不是說好在大廳稍等我一下就行了嗎?你怎麽又回過頭去電梯那兒了?”王玲玲的聲音還是那樣,精明又些許刺耳。

“我剛剛碰見李薇了。”鹿鳴平靜地回答道。

“你不會還搭理她吧。”王玲玲聽見李薇的名字猶豫了下,思考了一會兒才接話。

她們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了李薇一左一右的兩個坑位,就這麽隔著空間繼續喊著話。

“她還想和我打招呼呢,我沒理她。”鹿鳴說著話,語氣中竟有些笑意。

“那就對了,她以為她自己有多厲害呢,天天跟領導走那麽近,走在路上都不願意搭理咱們,咱們幹嘛還理她啊。”王玲玲似乎是怕鹿鳴聽不見,刻意把聲音提得很高。

“就是,她憑什麽一下子可以休息那麽長時間,咱們快過年才放假,就她特殊,本來該她幹的活都推給我們,怎麽,就憑她跟領導關系好嗎?”鹿鳴附和著。

“是啊,她自從選上那個什麽協助帶教連話都懶得跟我們說了,裝什麽裝啊,怎麽,就她厲害唄,看不起我們了唄。”王玲玲語氣裏的嘲諷藏都藏不住。

兩聲悶響接踵而至,水流聲占據了整個空間。

“別聊她了,我跟你說啊……”

兩人的聲音漸行漸遠,李薇像一只受到驚嚇的綿羊,一動也不敢動。

原來鹿鳴不是因為喬木的挑撥才這樣的,只是因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次爭吵,因為李薇的成功,因為她們自己的失利。

無緣無故地被討厭,因為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原因被討厭,李薇以為自己能習慣,但不正常的是她們,自己又為什麽要讓自己去習慣這一切呢?

今天天氣還不錯,陽光明媚,算是仍舊寒冷的冬日裏一抹不小的安慰。

李薇坐在工位上,拿起濕巾簡單擦拭著很久沒有用過的椅子和桌子,確實休息了好久,對於一大早過來要做些什麽都沒有什麽頭緒。

“好久不見啊。”林昇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正坐在李薇旁邊的工位上,朝她打著招呼。

李薇正忙著擦桌子,聞聲擡起了頭,看見來人是誰,心跳聲砰砰地響起,表面上還是習慣性地接上了話:“嗨。”

“你忙什麽去了,也不回我消息。”林昇像以前一樣跟李薇開著玩笑。

這話一出,李薇變得無比慌亂,一種強大的負罪感湧上心頭,她確實把這件事徹底拋在腦後了,那天被打斷後就再也沒有看過社交軟件。

現在該怎麽做呢?模糊過去,說自己確實沒看到?還是就坦坦蕩蕩地說自己經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把這事給忘了?

她不想撒謊,也不想把這個話題打開讓別人追問自己的家庭情況,所以,像往常一樣,她選擇了一種像是解釋,但又沒解釋的方式回答了他。

“你在想什麽呢?”林昇見李薇久久沒有回答,“靈魂還在休假是嗎?”

“不好意思啊,沒回你消息。”李薇開口了,什麽也沒多說。

林昇見李薇突然道歉,試圖緩和著氣氛:“回來就好,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呢。”

“我能出什麽事啊。”李薇表情黯淡,說出口的話和心裏的真實想法背道而馳,卻仍舊相互不肯妥協。

林昇看出了李薇的不同,只覺得她是狀態還沒調整過來,沒再過多詢問。

“你怎麽著呢?要調回來了嗎?”李薇不想再回憶最近經歷的一切,連忙轉移話題。

“快了,”林昇想了想,“應該就最近的事了。”

“你才去了多久啊,怎麽就要回來了?”李薇嘗試著讓自己恢覆原來的狀態,和林昇開著玩笑。

林昇笑著回應道:“我是去學習,又不是正兒八經在那兒工作,了解一些東西之後當然還是要盡快回到本職工作上來啊。再說了,我去那邊已經好幾個月了。”

“是嗎?我都沒什麽感覺就過去那麽久了?”李薇說。

林昇看著對面有些憔悴的女孩輕聲說:“還不是你整天忙著工作嗎?這麽一天天過得當然快了。”

我還真不是因為忙於工作,李薇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口。

“對了,還沒問你呢,假期去哪兒玩了?”林昇頗有興致地詢問道。

李薇回憶起前幾天的生活:“我啊,我去山城體驗了一把8D魔幻,隨便在街上走,走著走著就能自己走一天,有時候還得到處問路,挺有意思的。”

“我也很早就想去那兒玩了,但是無奈年假太短,我過年的時候又得見見那個親戚,串串這個門,這不,剛過完年又得回來搬磚,”林昇抱怨道,“誒,你在家待了幾天啊,過年熱鬧嗎?”

李薇經常面對這樣的問題,而每一次她都選擇直截了當地撒謊:“我家親戚不多,就那樣,過完年我還在家躺了好久,當了一段時間的閑魚。”

“那多好啊,我也想什麽也不幹,就躺著。”林昇說完話,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眼看兩人聊了也有一會兒了,李薇看了眼時間,提醒道:“你今天不去那邊嗎?這會兒時間不早了。”

“怎麽,你趕我走啊?”林昇裝作抱怨道。

“當然不是,我這不是提醒你一下嗎?”李薇擡手打開了電腦,“再說了,我可不能一直在這兒跟你聊天了。”

“我等人,一會兒就走了,”林昇看著又要開啟工作狂模式的李薇笑了笑,“你要忙的話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坐這兒待會兒就行。”

“行吧,”李薇把手裏裝滿濕巾的袋子遞給他,“你要擦下桌子嗎?”

“我就不擦了,等回來了我再做個大掃除。”林昇已經拿起了手機,不知道在回覆著誰的消息。

李薇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轉過了頭。

這樣的生活就很好不是嗎?做彼此的好朋友,甚至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最好的朋友,這一點也不難,很容易就可以做到了,很容易的。

李薇正想得出神時,旁邊的林昇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走了,有時間再聊。”

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走了,他還是老樣子,急急躁躁,怎麽也沈不下性子。

李薇的目光不自覺地跟隨著他的背影,眼前的情景卻徹底摧毀了李薇所有脆弱的偽裝。

林昇等的人是部門另一位同事,兩人最近因為一些工作關系走得很近,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向外走去。

女孩一轉身,一只粉色的小包赫然出現在了李薇的視線裏。

一模一樣的粉色手包,林昇送給李薇的生日禮物,加了條十分相配的帶子,斜挎在女孩身後,顯得那麽的相得益彰。

原來,我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過普通的朋友而已,李薇在心裏嘲笑著自己,在林昇眼裏,我根本不是什麽獨特的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罷了。

把他所有的禮貌教養當成愛意的,只是那個傻得無可救藥的自己。

原來,自己生活在一個虛幻、空心、被許多人漠視與孤立、暗戀無望、更沒有獨一無二朋友的環境裏,原來,自己以前那麽那麽相信的事業只是覺得自己好控制、容易利用,自己才會走的這麽順。

如果自己只能陷在這樣的環境裏,不如早做個了斷,否則只會越傷越深。

李薇在自己的包裏翻找著什麽,不一會兒,捏著一個信封敲響了許靈辦公室的大門。

“請進。”許靈也是剛到辦公室不久,正在整理桌面,沒有擡頭。

李薇沒有說話,推門而入,快步走到許靈辦公桌前,將手裏捏著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許靈看著信封上的“辭呈”二字,拿起了信封,擡頭看向了李薇。

“還是因為李晗的事?”許靈一臉疑惑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李薇。

“當然不是,我是為了我自己。”李薇堅定道。

許靈仍然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東西:“李晗的事不都處理好了嗎?你倆以後工作上不會再見面了。”

李薇笑了笑,順著許靈的話:“您可以認為是因為他。”

許靈看了看李薇,又看了看手裏的信封,對李薇說道:“行吧,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領導,既然我都要走了,也不怕什麽了。我覺得吧,公司用服從性測試的方法PUA員工是留不住人的,甚至會養出一批以玩弄手中權力為樂的人,即使這權力本身就什麽也不是。”李薇說完便轉頭走向了大門的方向。

“對了,”李薇打開門的一瞬間突然想起了什麽,“那個手寫的辭呈是我對這份很熱愛的工作,一份帶著點儀式感的最後的告別,離職通知單的電子版會發給您,公司系統裏的離職審批麻煩您盡快幫我辦一下了,謝謝。”

大門開了又合,許靈看著還沒收拾幹凈的桌子,坐在椅子上,在難得的好天氣裏,讀著信封裏不長不短的文字。

李薇從許靈辦公室出來,頓時覺得一陣輕松。

她沒有想好什麽未來,未來是否還能相信這個行業,究竟要不要離開這個城市,應該怎麽跟林昇告別,自己在離開後是否會想念在這裏發生的一切。什麽都沒想清楚的她知道的是,一旦做出了選擇,就不要再回頭看,即使這選擇可能帶著些沖動,也絕不後悔。

任何一個不喜歡又離不開的地方,任何一種不喜歡又擺脫不了的生活,都是監獄。即使知道做出這個選擇之後,未來的道路會很難走,甚至要經歷從頭開始的艱難險阻,也一定會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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