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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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

我叫李薇,從有記憶起,我好像一直被定義為“異類”,這個定義來自於自己、家人、學校,甚至是社會環境,我曾試圖抹掉一些東西融入,最後卻反噬了自己。於是,我打算讓自己徹底活成個“異類”,至少這樣,我是開心的。

“女士們先生們,列車前方到站…,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車準備…”

我來自一個不大不小的城市,沒那麽繁華,也沒那麽貧瘠。同樣地,在這座城市裏,我的家庭不算富裕,但好像也算不上貧窮。在這個小家庭裏,父母工作穩定,我排行第二,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在小說裏,我似乎應該最有條件成為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公主,但是這類小說最能騙到的,偏偏就是相信這一點的人。

從我開始記事起,哥哥一直是家裏的驕傲,學習優異,經常在學校受到表揚,長輩也一直在強調,多向人家學習,看看人家多好;弟弟則一直是家裏長輩身邊的紅人,能說會道,討人喜歡,除了學習不太好,沒幹成什麽正事,他有太多太多的優點了。

只有我,作為家裏唯一的女孩子,作為家裏沒有哥哥學習那麽好、沒有弟弟能說會道的孩子,收到了最多的鞭策。在這個小小的家庭裏,我好像變成了個沒有優點的人,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一個異類。

而且可笑的是,在升中學之前,我對此深信不疑。

“你好,…小區走不走?”

升入中學後,我一躍成為班級前列,一下子成為了老師捧在手裏的寶,生命中從未擁有的誇讚鋪天蓋地而來,那段時間,可以說,是我真正建立起自信心的一段時間。但同時,我也成為了同學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從小,我媽就經常跟我說,作為一個女孩子,要學會知足,沒有什麽比穩穩當當地過完這一生更重要的了,危險的、有挑戰性的東西就交給那些男生去做,等長大了,找份清閑穩定的工作,陪在我們身邊,比什麽都重要。

在這種觀點下,長輩對我的學習、學校的規劃自然並不怎麽上心,挑選小學、中學,唯一的標準就是離家近。說他們是沒有重視教育的意識吧,怎麽規劃我哥和我弟的時候,又想方設法地把他們往重點初中甚至是私立初中裏送呢?

我所就讀的學校,確實離家近,卻是所生源並不怎麽好的學校,少數招進來的幾個成績優異的學生,據說還是參加重點初中搖號失敗才不得已過來的。

在這樣的環境裏,我就更像個異類了。跟我家庭環境差不多的人,嫌棄我成績太好,不理解我為什麽要努力學習,甚至覺得老師因為我的優異成績一直在偏心我,並不願意和我多接觸;成績跟我接近的人,可能是家庭出身太好,覺得自己是被流放到這裏的,滿身怨氣與傲慢,又不可能真的交心。

漸漸地,我學會了一招,把自己藏起來。

這之後,我果然交到了許多朋友,但是,也變得越來越沈默。

“誰啊?”一臉驚訝但看不出什麽喜悅的母親開了門,“來了?快進來。”

李薇尷尬地站在門口,一下有些恍惚,自己拖著行李箱,走了進去。

怎麽不像是回家,倒像是去做客。

往房間裏瞥了一眼,父親在不知不覺地呼呼大睡,弟弟在自己房間裏戴著耳機沖電腦屏幕大喊大叫,哥哥的房門緊閉,李薇的房間呢?

對了,李薇突然笑了笑,自己不是早就沒有房間了嗎?

“我都給你收拾好了,這沙發挺寬敞的,也換了新床單,都是你以前的東西。”母親沒有看到李薇臉上的陰晴變化,一把扯過了行李箱,塞到了沙發與墻壁的角落處,“收拾收拾先準備吃飯吧,你還真挺巧,掐著飯點兒回來的。”

李薇從進門起,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就像在最初進公司時那樣,甚至比那時的警戒程度還要高。

飯桌上,煙霧繚繞,父親仍是喜歡抽煙,就算是開著窗戶,整個房間都浸滿了二手煙的味道,這味道可比霧霾難聞多了。

“最近怎麽樣啊?在外面還習慣嗎?”父親說著話,整個口腔噴湧著灰色的煙霧。

李薇臉上露出根本藏不住的厭惡表情:“還行。”

“宿舍住得慣嗎?幾個人一個宿舍啊?”父親卻像根本沒發覺李薇的不對之處,接著閑聊道。

“什麽宿舍?”李薇笑了出來,但仍是耐心地解釋道,“我已經參加工作了。”

“我還能不知道你工作了嗎?”父親深深吸了一口手裏的煙頭,“你們單位不分宿舍嗎?那你住哪兒啊?”

“我跟你們說過的,你可能忘了,我和朋友一起合租的。”這下,李薇一點也笑不出來了,她說的話,好像從來沒有被人記住過。

這時,母親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玩些什麽的弟弟和剛剛下班回家、滿臉疲憊的哥哥。

“吃飯了,”母親瞪了一眼父親手裏的煙頭,“天天就舍不得你那一口煙。”

父親笑著緩解了下氣氛,將手裏的最後一點火星滅在了堆滿黑灰色的透明煙灰缸裏。

“什麽時候回來的?你早說一聲啊,我開車去接你。”哥哥在看到李薇的那一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接什麽接啊?你不上班了?”母親將一摞碗筷放在桌上,一個個地安置在圓桌的每一個角度。

李薇見狀忙伸手接了過來,打算幫母親一起擺放碗筷。母親卻在看到李薇有幫忙的態勢時,忽地坐回了位置上,把任務全部交給了她。

李薇忙碌著的手楞了楞,見母親正關切地招呼著哥哥和弟弟落座,沒再說什麽,獨自擺好了所有人的碗筷。

是啊,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呢?

李薇和這張桌子前的每一個人都很熟,但也都不太熟悉。一切的轉變似乎就發生在她考上大學的那一年。那年,誰都沒對李薇有過什麽期待,但偏偏是她,考出了比哥哥高出許多的成績。

那段時間,父親母親笑得像花一樣。

出門溜達,父母只要遇見鄰居就說:“我們家又出了一個大學生!”

是的,他們說的是,又。

鄰居客套回應著:“你們真是好福氣啊,怎麽培養的孩子啊,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父母則又會故作謙虛:“哪兒啊,都是他們自己學的,我都沒管過他們。”

這些對話,李薇在那段時間都聽膩了。

和外人顯擺完,當然要回到自己家裏面繼續說道說道。

父母會對李薇說:“快跟你弟說說學習方法,別藏著掖著。”

當然也會對弟弟說:“你看你姐都能考出這麽高的分,你肯定也能。我都打聽過了,你們班主任去年帶出很多名校生,你努力去學,怎麽還不得超過你姐啊?”

弟弟沒說話,李薇也沒說話。弟弟覺得自己面臨的壓力更大了,李薇則深刻意識到了一個點,不管取得怎樣的成績,她都不可能真正得到長輩的認可。

父母的這番話自然也把李薇和弟弟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了。

唯一一個真心祝福,甚至可以說佩服李薇的,是知道在高考大省考出如此靠前名次有多麽不容易的,當時正在外地讀大學的哥哥。

餐桌前,大家紛紛開始動筷子。

飯菜還是老樣子,熟悉的家常菜,從小吃到大的媽媽的味道。

李薇很想念家的味道,但這個家裏的言語又時刻提醒著她,不要沈溺於溫暖的概念,這太像是一種慢性自殺了。

“你最近工作怎麽樣啊?還順利嗎?”哥哥關切地詢問著李薇。

“還行吧。”李薇躲閃著投向自己的目光,她還沒打算把工作上遇到的問題講出來。

“我早就跟你說了,像你哥一樣,回家進國企,穩定又有保障,還能住在家裏,多好,”母親總是喜歡這樣插話,“你個女孩子家家的,非要往外跑,那外面有什麽好的啊?”

這話不是李薇第一次聽,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聽到。

最開始,李薇本能地反駁,但她發現,母親只會用一句外面有什麽好回應,她就放棄反駁了,就像這次,李薇讓這句話左耳進右耳出。

“別這樣說啊,我當時是沒本事留在外面,”哥哥見李薇沒吱聲,替她說道,“再說了,現在國企可不好做,員工都已經降薪好幾輪了,哪還有什麽絕對的穩定啊。”

李薇還是沒說話,按理說,她應該和哥哥關系很好,兩個人有共同語言,有相似的經歷,會在話裏話外維護她,應該會很聊得來。但情況正相反,總會有另一個人打斷他們的對話,有時是父親,有時是母親,有時則是弟弟。

“你可別瞎說了,你看看自己的公積金,福利待遇,那跟普通企業能比嗎?”母親說著話,往李薇這邊瞥了一眼。

李薇當然還是沒什麽反應,繼續悶頭吃飯,相比這些毫無意義的比較,她更喜歡這些從小吃到大的飯菜。

母親見李薇全程沒吭一聲,有些生氣了:“就她?在外面能混出個什麽名堂?連個話都不會說。”

“別強迫孩子了,人家不願意說就不說了唄。”一直坐在一邊的父親開口了。

母親則提高了嗓門回覆著:“我這不是為她好嗎?到外面連句話都不會說,不會跟領導搞好關系,會再多能有什麽用?”

“行了。”父親不耐煩地又拿起了煙和打火機,縷縷煙霧冒了出來。

“什麽行了,”母親忙於反駁,竟沒提醒父親不要在吃飯時抽煙,轉頭朝李薇喊叫起來,“你看看你弟,雖然學習不好吧,在學校都知道多去老師那兒聊天,跟同學關系處得多好,三天兩頭跟這個出去跟那個出去,你就不能學學人家?你上學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就是個悶葫蘆,連個朋友都沒有。”

看著面前飄向自己的灰白色煙草味,聽著刺進自己耳朵裏的尖銳嗓音,李薇一下子變得呼吸急促,吸進肺裏的二手煙當然也愈加濃厚,一個沒忍住,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我去個衛生間,你們先吃。”李薇找到了個絕佳的理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的飯桌。

一進衛生間,李薇便打開了水龍頭,洗了把臉。

為什麽要回來呢?

明明外面自己的一大堆問題還沒解決,回來不過是多出另一堆問題而已,怎麽會覺得這是個很好的落腳之處呢?

她又被騙了,家是溫暖的港灣這句話,不適用於所有人。

李薇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被水打濕的臉龐不可遏制地冷笑著,為什麽這麽多次了,自己還是不死心呢?

她伸手關掉了汩汩湧出水流的銀白色水龍頭開關,在洗手臺邊的紙巾盒內隨手抽出一張棉柔巾,一點點擦幹了臉上晶瑩的水珠,帶著些顫抖的雙手還在眼眶周圍多停留了幾圈。

一個屋檐下,客廳和衛生間的距離自然不會太遠,飯桌上的聲音在沒有水流聲的幹擾後變得異常清晰。

父親的聲音有些微弱,似乎在刻意壓低聲音:“閨女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說這些幹什麽啊?”

母親仍舊張牙舞爪,甚至刻意提高了音量:“有什麽不能說的?你不管孩子,我還不能管管了嗎?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說什麽她都得受著。”

李薇將沾濕的棉柔巾猛地扔進了垃圾桶裏,像是一種無聲卻又無力地抗議。

她緊緊地靠在衛生間的瓷磚墻壁上,聽著客廳裏自己的家人之間此起彼伏地爭論不休。

李薇深深嘆了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情緒,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一張正方形紙巾裏包裹著一支從父親煙盒裏偷偷拿來的香煙。

她拿在手裏轉動著這支煙草,盯著看了許久,就像那天晚上和王愷聊天時轉動著手中的落葉。

最後,她輕輕撕開了紙皮外衣,將所有內容物攤在紙巾上,用手指撚著,一點點灑進了馬桶裏,又把撕得七零八落的紙皮和濾嘴團在紙巾裏,扔進下水道,按下了沖水鍵。

適當的酒精尚且可以在自己的控制範圍內,煙草這種東西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做完這一切,她用肥皂認真地洗了兩遍手,打開了衛生間的窗戶通風換氣,隨後,衛生間的大門一開一合。

李薇仍舊一言不發,回到飯桌前,不管別人再說些什麽,只低頭吃完了自己碗裏的飯菜。

這一整天,李薇都沒有看過工作手機,上午在高鐵上信號不好,她索性直接關掉了手機流量,不再接收任何消息,出了高鐵站更是在路邊隨便叫了輛出租車。

中午飯桌上的爭論讓本就疲憊不堪的李薇更加頭暈,吃完飯就直接睡了過去,什麽也不再想。

我叫李薇,這是父母給我的名字,我無法選擇,也沒打算改變。

我給自己起的網名叫桃李,桃李的意思是逃離,我想讓它時刻提醒我,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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