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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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昇還是老樣子，熟悉的休閑裝扮，熟悉的眉眼，唯一不那麽協調的，可能是手裏端著的還剩最後一點飯菜的餐盤。
李薇不知不覺地看呆了眼，她以為自己忘了，以為時間能抹掉一切，以為只要自己盡全力，總會有點效果，但她錯了，甚至錯得離譜。
不同於上次壓抑自己想表白的沖動，這一次，更多的是苦澀。明明我那麽愛你，卻要當個最拙劣的演員，在朋友的角色上坐立難安。
“你怎麽了，怎麽還發呆啊？是我突然出現嚇到你了？”林昇說著話，自然地坐在了李薇對面的位置，隨手將手機放在了桌面上。
她一下子回過神來：“沒，沒有。”
“我剛剛正在那兒吃著飯看手機，突然一擡頭就看到你了。”林昇邊說話邊開始拿著筷子吃盤子裏的飯菜，突然想起剛剛問她的問題，“你怎麽這會兒才吃飯啊？”
“我啊，我忙得沒看時間，”李薇當然沒有說出真實的原因，“你呢？”
林昇思考了下說道：“我最近也挺忙的，抽空出來吃個飯，馬上就回去了。接觸了新的領域，當然會有各種各樣新的挑戰，不過說實話，特別有收獲。”
“厲害厲害。”李薇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說的話都變得別別扭扭的。
“謝啦，”林昇卻一點都沒感覺到，“你最近怎麽樣啊？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我還是老樣子，沒什麽忙不過來的。”李薇輕笑了下，有些僵硬地回答著。
原來當一個人撒謊的時候，真的會非常心虛。
林昇在坐過來時，盤子裏剩下的飯菜本就不多，聊了幾句的時間，餐盤很快便見了底。
一直靜靜地躺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林昇放下筷子便抓了起來，他還是這個樣子，有些莽撞，有些孩子氣。
但就是這一瞬間的閃爍和他帶著些慌忙的動作，李薇一下子就明白，林昇剛剛就是在和對面的女生聊天，眼神也不自覺地轉向了林昇嘴角的弧度。
一股憤怒猛地湧上心頭，李薇下意識用開玩笑的語氣對著笑得像花一樣的男孩說道：“怎麽，感覺你最近職場得意，情場也挺順利的啊。”
“確實還不錯，”林昇想著還笑了笑，隨後在手機裏擺弄著什麽，“你看，這是她的照片，好看吧。”
李薇覺得這情形似曾相識，卻沒想到，自己的心態變化得如此之大。
她接過林昇遞給自己的手機，稍微看了眼，便遞了回去。
林昇的理想型還真是單一且穩定，外貌協會忠實會員。
“挺好看的，”李薇還是隨意地附和著，“這次也是她追的你？”
“沒，這次是我主動出擊。”林昇語氣裏滿是驕傲。
李薇拿著筷子的時候輕輕顫了下，隨即恢覆如常：“牛。”
“我有一天跟朋友出去玩，她算是我朋友的朋友吧，就加了聯系方式認識了，最近相處得還挺不錯的。”林昇坦坦蕩蕩地分享著自己經歷。
“那得恭喜你了，”隨後，李薇竟鬼使神差地說道，“有時間的話，我請你們一起吃個飯什麽的？”
說出口的那個瞬間，李薇就後悔了，她這麽做是想表現什麽呢？為了讓自己死心？為了表現自己的坦蕩？還是為了讓另一個女孩子安心，向她表明自己和林昇十分純潔的友誼關系？
只是一個或許轉瞬即逝的想法，李薇也沒想真的付諸實踐，明明不應該大喇喇地宣之於口。林昇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奇怪？
“當然可以了，有人請客吃飯怎麽能拒絕呢？”林昇自然意識到了哪裏有些不太對，卻只當是自己想多了，仍舊開著玩笑回應道。
“餵？”林昇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在吃飯……好的，我馬上回去。”
李薇見狀，急忙催促著他：“你有事的話就快回吧，不用等我。”
“行，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林昇站起身，將手機收回口袋，拿上空餐盤，走向了餐具回收處的方向，“下次有空再聊。”
“嗯嗯。”李薇簡單回應後，朝林昇離開的方向揮了揮手，將註意力放回自己的飯菜上。
幸虧被電話打斷了話題，李薇暗自慶幸著，不然還不知道自己一會兒又冒出什麽奇怪又讓人尷尬的話。
李薇已經將盤子裏的飯菜吃下了大半，剛剛的戰戰兢兢和不知所措消褪後，她終於想起了那個把她拉來食堂吃飯的人。
王愷去哪兒了？買個飯需要這麽久嗎？
李薇從衣服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王愷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李薇慌忙問道：“餵？你去哪兒了？”
“你終於想起我了？”王愷的聲音通過電流沖擊著李薇的右耳，左耳竟也聽到了相同的聲音。
她側過身，尋找著聲音的源頭，往左一看，王愷正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
李薇坐在一個寬大的柱子右側的餐桌上，王愷就在另一側緊挨著柱子的桌子上吃飯。
她連忙掛掉了電話，重新塞回口袋裏：“你什麽時候在這兒的？”
“還挺早的。”王愷看著李薇埋怨道。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啊，我真沒看到你什麽時候過來的，”李薇慌忙解釋，“不對啊，你買好飯怎麽不直接過來找我？偷偷摸摸躲這兒幹嗎？”
“我可沒偷偷摸摸啊，我光明正大走過來的，”王愷笑著說，“你倆都聊出結界了，哪兒還能註意到我啊？”
“你都聽見了？”
“七七八八。”
“你不知道偷聽別人講話是不好的嗎？”
“天地良心，”王愷急忙為自己辯解著，“是我給你倆留下的空間好嗎？要不我早就沖出來打斷你們了。”
他們倆仍是隔著像一堵墻一樣的柱子聊天，李薇一下子覺得有些好笑：“你不坐過來嗎？”
“算了，太麻煩了，我馬上就吃完了，不折騰了。”王愷似乎是在假裝生氣，剛剛的怒火竟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
“行吧，我也快吃完了，一會兒一塊兒回去。”李薇轉回了身子，清理著盤子裏所剩無幾的飯菜。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王愷隔著柱子，用李薇剛好能聽到的聲音問著。
兩人開始來到食堂的時候就沒有幾個人還在吃飯了，這會兒更是少得可憐，周圍幾張桌子都空空的，倒適合聊天。
“你說。”
“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王愷的聲音從那側緩緩釋出。
沒有面對面的接觸，李薇的顧忌少了很多，吃完了餐盤裏最後一點點食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相愛是相互的，我喜歡他的同時，他也要喜歡我，不然，我寧願不要。”
“但他不知道你喜歡他啊。”
“但我知道的是，他不喜歡我。”
“你怎麽知道？”
“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但你一直躲也不是個辦法啊？你就這麽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去談戀愛嗎？”
“不然呢？我去告訴他，我喜歡他，然後讓他因為感動或責任跟我在一起，還是和他徹底絕交？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
“他不喜歡就不喜歡，我又不是沒了他就不能活，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你到現在還是覺得，在感情上，又要你努力就一定會有收獲嗎？”
“為什麽不呢？”
“你把自己埋在工作裏兩個多月了，今天見到他，不還是一樣慌慌張張嗎？”
李薇一下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被戳到了痛處，活像硬生生地扯下了還沒徹底痊愈的瘡疤。說出來的話可以騙騙別人，甚至騙騙自己，但很難真正騙到自己的心。
“那你呢？”李薇覺得這根柱子有點太多管閑事了。
“我什麽？”
“你不是也暗戀別人沒敢說嗎？”李薇轉過頭，盯著身旁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的柱子，一下覺得自己有些卑劣，“不好意思，我一時在氣頭上，不是故意嗆你的。”
“我啊，我跟你的情況當然不一樣啊，如果他跟我是同類，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去告訴他。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去告訴他，等同於給他心裏添個解不開的疙瘩。”他沒有在乎李薇語氣裏的咄咄逼人，很冷靜地分析著。
李薇認真地聽著，思考了下，竟笑了出來：“沒什麽不一樣的，我現在告訴他，不也是給他心裏添個疙瘩嗎？”
“也許吧。”那邊輕輕回應了句。
“沒關系啊，我還有工作啊，至少工作不會背叛我，至少我在這件事上的努力不會白費，”李薇輕輕搖了下腦袋，試圖讓自己振奮起來，“生活總不會什麽什麽都不順利吧。”
“你怎麽吃完飯還不走啊？在等我嗎？”她擡起頭，看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王愷。
剛剛的一切好像都只是說給那根面色慘白的柱子聽的，一點也看不出剛剛的幽怨與落寞。和勸誡李薇時的語重心長。
“是啊，”李薇順勢接過了話茬，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餐盤，“走吧。”
開弓沒有回頭箭，李薇對於這份工作的態度早已不似開始的樣子，她試圖轉圜，試圖掩蓋，卻越積越多，發展下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引信，一切便成摧枯拉朽之勢，轟然倒塌。
這天，李薇照例對李晗的稿子進行初審。
許靈其實很早就出差回來了，但出差前交代的工作還是李薇在做，李薇沒提，是因為她自己幼稚地希望通過工作麻痹自己的情感神經，許靈沒提，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多鍛煉鍛煉李薇，打磨她的工作能力。
但是兩個人都忘記了很重要的一點，再強大、工作能力再強的一個人，也只是個肉體凡胎、活生生的人。掩蓋問題、試圖用壓力彌補問題，最終只會導致更大的問題；培養人才的方法也絕不僅僅是交代給她更多的工作任務。
李薇很快就做完了審核，詳細列出了幾條意見，一並發回對方。
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情，徹底改變了李薇的心態。
狀態欄消息閃爍，她以為今天竟然這麽有效率地改好了，一點也沒耽誤，關閉手頭正在忙碌著的頁面，打開了消息欄，一連串的消息映入眼簾。
“我覺得這些沒必要改。”
“我覺得這個句子這麽寫沒什麽問題。”
“引用的這句名言是你記錯了，人家原話就是這樣。”
“這段提到前面完全沒必要，現在這裏的邏輯就很順暢。”
話裏話外毫不客氣，這麽短的時間，李晗竟然做完了截圖、高亮、批註、評論所有的流程，想到他以往一直磨磨蹭蹭，甚至還要催好幾次才能最終交上來的修改稿，李薇一時間覺得既欣慰又諷刺，好好的能力沒用在正地方。
她仔仔細細地審閱了每一條“還擊”，微微汗濕的手離開了停留了很久的鍵盤和鼠標，向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李晗列出來的東西，在此刻的李薇眼裏，就像是一條條罪證。他似乎在告訴李薇，你忙碌的一切都沒什麽意義，你根本德不配位，你這麽努力做的工作其實只是給自己編織的關於權力的一點小小幻夢，你其實什麽都不是。
這一刻，李薇呆呆地盯著屏幕，許許多多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
前一段時間走出許靈辦公室時冒出的想法。
“我能問一下，您為什麽會選我嗎？”
是因為自己好控制嗎？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其實根本不可能真正忘掉的姚婷的事。
“經過慎重的思考，本人決定離職，祝公司越辦越好。”
“我考慮得很清楚了，謝謝，再見，再也不見。”
公司同事的冷漠與孤立。
喬木和蔣倩從正常的交流到後來的漠視或者說無視，李晗等實習生的抱團諷刺，就連剛認識王愷的時候，他對自己也是一副厭惡蔑視的樣子。
面試協助帶教時自己說出來的話竟變得十分刺耳。
“我還是相信那句話，熱愛可抵歲月漫長。”
“生活如此，工作更是如此，我們難免會遇到困難，但只要心中還有熱愛，就能有勇氣、也有信心去面對和克服各種難題。”
方浩的突然離開必然不是毫無緣由。
她似乎看到了，那天晚上，有些嘈雜的房間裏，方浩帶著些疑慮的聲音。
“你怎麽看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那場被稱為驚喜的考核其實只是一種另類的下馬威罷了。
李薇突然覺得好笑，原來當初的自己那麽傻，那麽單純。
為什麽想來這裏工作？
“因為喜歡，沒什麽特別的理由，真的只是因為，喜歡，或者說，熱愛。”
不，應該更早，早到剛來公司面試的時候。
那時的面試官問了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麽想到要來我們公司？”
“我們似乎總會面臨這樣的選擇，一條路看起來難一點，一條路看起來簡單一點，我不是個求穩的人，每當面臨這種選擇的時候，我總是會選擇那條看起來有挑戰性的路。所以聽說貴公司考核嚴格、淘汰率高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是我值得嘗試的地方。”
“別人都看中福利，你為什麽這麽重視‘困難’這一點呢？”
“一個地方，一件事情，一定不是無緣無故很難完成的。而且，我也不是只在乎‘難’這個點，我仔細看過該崗位的工作內容，是我很想從事的方面。”
是不是從一開始，我就像個容易控制的木偶，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有資格被錄取呢？
所有人都變成標準化的模子，性格開朗樂觀，能說會道，工作賣力得像個機器人，領導說什麽都聽，不管領導做出什麽PUA的手段，自己也只有受著的份，最後甚至會來一句，受不了不願意幹就走，多得是人想要這份工作。
但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難”嗎？
李薇關掉了對話框，沒有回覆，站起來走向了許靈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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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不知不覺地看呆了眼，她以為自己忘了，以為時間能抹掉一切，以為只要自己盡全力，總會有點效果，但她錯了，甚至錯得離譜。
不同於上次壓抑自己想表白的沖動，這一次，更多的是苦澀。明明我那麽愛你，卻要當個最拙劣的演員，在朋友的角色上坐立難安。
“你怎麽了，怎麽還發呆啊？是我突然出現嚇到你了？”林昇說著話，自然地坐在了李薇對面的位置，隨手將手機放在了桌面上。
她一下子回過神來：“沒，沒有。”
“我剛剛正在那兒吃著飯看手機，突然一擡頭就看到你了。”林昇邊說話邊開始拿著筷子吃盤子裏的飯菜，突然想起剛剛問她的問題，“你怎麽這會兒才吃飯啊？”
“我啊，我忙得沒看時間，”李薇當然沒有說出真實的原因，“你呢？”
林昇思考了下說道：“我最近也挺忙的，抽空出來吃個飯，馬上就回去了。接觸了新的領域，當然會有各種各樣新的挑戰，不過說實話，特別有收獲。”
“厲害厲害。”李薇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說的話都變得別別扭扭的。
“謝啦，”林昇卻一點都沒感覺到，“你最近怎麽樣啊？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我還是老樣子，沒什麽忙不過來的。”李薇輕笑了下，有些僵硬地回答著。
原來當一個人撒謊的時候，真的會非常心虛。
林昇在坐過來時，盤子裏剩下的飯菜本就不多，聊了幾句的時間，餐盤很快便見了底。
一直靜靜地躺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林昇放下筷子便抓了起來，他還是這個樣子，有些莽撞，有些孩子氣。
但就是這一瞬間的閃爍和他帶著些慌忙的動作，李薇一下子就明白，林昇剛剛就是在和對面的女生聊天，眼神也不自覺地轉向了林昇嘴角的弧度。
一股憤怒猛地湧上心頭，李薇下意識用開玩笑的語氣對著笑得像花一樣的男孩說道：“怎麽，感覺你最近職場得意，情場也挺順利的啊。”
“確實還不錯，”林昇想著還笑了笑，隨後在手機裏擺弄著什麽，“你看，這是她的照片，好看吧。”
李薇覺得這情形似曾相識，卻沒想到，自己的心態變化得如此之大。
她接過林昇遞給自己的手機，稍微看了眼，便遞了回去。
林昇的理想型還真是單一且穩定，外貌協會忠實會員。
“挺好看的，”李薇還是隨意地附和著，“這次也是她追的你？”
“沒，這次是我主動出擊。”林昇語氣裏滿是驕傲。
李薇拿著筷子的時候輕輕顫了下，隨即恢覆如常：“牛。”
“我有一天跟朋友出去玩，她算是我朋友的朋友吧，就加了聯系方式認識了，最近相處得還挺不錯的。”林昇坦坦蕩蕩地分享著自己經歷。
“那得恭喜你了，”隨後，李薇竟鬼使神差地說道，“有時間的話，我請你們一起吃個飯什麽的？”
說出口的那個瞬間，李薇就後悔了，她這麽做是想表現什麽呢？為了讓自己死心？為了表現自己的坦蕩？還是為了讓另一個女孩子安心，向她表明自己和林昇十分純潔的友誼關系？
只是一個或許轉瞬即逝的想法，李薇也沒想真的付諸實踐，明明不應該大喇喇地宣之於口。林昇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奇怪？
“當然可以了，有人請客吃飯怎麽能拒絕呢？”林昇自然意識到了哪裏有些不太對，卻只當是自己想多了，仍舊開著玩笑回應道。
“餵？”林昇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在吃飯……好的，我馬上回去。”
李薇見狀，急忙催促著他：“你有事的話就快回吧，不用等我。”
“行，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林昇站起身，將手機收回口袋，拿上空餐盤，走向了餐具回收處的方向，“下次有空再聊。”
“嗯嗯。”李薇簡單回應後，朝林昇離開的方向揮了揮手，將註意力放回自己的飯菜上。
幸虧被電話打斷了話題，李薇暗自慶幸著，不然還不知道自己一會兒又冒出什麽奇怪又讓人尷尬的話。
李薇已經將盤子裏的飯菜吃下了大半，剛剛的戰戰兢兢和不知所措消褪後，她終於想起了那個把她拉來食堂吃飯的人。
王愷去哪兒了？買個飯需要這麽久嗎？
李薇從衣服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王愷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李薇慌忙問道：“餵？你去哪兒了？”
“你終於想起我了？”王愷的聲音通過電流沖擊著李薇的右耳，左耳竟也聽到了相同的聲音。
她側過身，尋找著聲音的源頭，往左一看，王愷正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
李薇坐在一個寬大的柱子右側的餐桌上，王愷就在另一側緊挨著柱子的桌子上吃飯。
她連忙掛掉了電話，重新塞回口袋裏：“你什麽時候在這兒的？”
“還挺早的。”王愷看著李薇埋怨道。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啊，我真沒看到你什麽時候過來的，”李薇慌忙解釋，“不對啊，你買好飯怎麽不直接過來找我？偷偷摸摸躲這兒幹嗎？”
“我可沒偷偷摸摸啊，我光明正大走過來的，”王愷笑著說，“你倆都聊出結界了，哪兒還能註意到我啊？”
“你都聽見了？”
“七七八八。”
“你不知道偷聽別人講話是不好的嗎？”
“天地良心，”王愷急忙為自己辯解著，“是我給你倆留下的空間好嗎？要不我早就沖出來打斷你們了。”
他們倆仍是隔著像一堵墻一樣的柱子聊天，李薇一下子覺得有些好笑：“你不坐過來嗎？”
“算了，太麻煩了，我馬上就吃完了，不折騰了。”王愷似乎是在假裝生氣，剛剛的怒火竟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
“行吧，我也快吃完了，一會兒一塊兒回去。”李薇轉回了身子，清理著盤子裏所剩無幾的飯菜。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王愷隔著柱子，用李薇剛好能聽到的聲音問著。
兩人開始來到食堂的時候就沒有幾個人還在吃飯了，這會兒更是少得可憐，周圍幾張桌子都空空的，倒適合聊天。
“你說。”
“你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王愷的聲音從那側緩緩釋出。
沒有面對面的接觸，李薇的顧忌少了很多，吃完了餐盤裏最後一點點食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相愛是相互的，我喜歡他的同時，他也要喜歡我，不然，我寧願不要。”
“但他不知道你喜歡他啊。”
“但我知道的是，他不喜歡我。”
“你怎麽知道？”
“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但你一直躲也不是個辦法啊？你就這麽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去談戀愛嗎？”
“不然呢？我去告訴他，我喜歡他，然後讓他因為感動或責任跟我在一起，還是和他徹底絕交？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
“他不喜歡就不喜歡，我又不是沒了他就不能活，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罷了。”
“你到現在還是覺得，在感情上，又要你努力就一定會有收獲嗎？”
“為什麽不呢？”
“你把自己埋在工作裏兩個多月了，今天見到他，不還是一樣慌慌張張嗎？”
李薇一下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被戳到了痛處，活像硬生生地扯下了還沒徹底痊愈的瘡疤。說出來的話可以騙騙別人，甚至騙騙自己，但很難真正騙到自己的心。
“那你呢？”李薇覺得這根柱子有點太多管閑事了。
“我什麽？”
“你不是也暗戀別人沒敢說嗎？”李薇轉過頭，盯著身旁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的柱子，一下覺得自己有些卑劣，“不好意思，我一時在氣頭上，不是故意嗆你的。”
“我啊，我跟你的情況當然不一樣啊，如果他跟我是同類，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去告訴他。但是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去告訴他，等同於給他心裏添個解不開的疙瘩。”他沒有在乎李薇語氣裏的咄咄逼人，很冷靜地分析著。
李薇認真地聽著，思考了下，竟笑了出來：“沒什麽不一樣的，我現在告訴他，不也是給他心裏添個疙瘩嗎？”
“也許吧。”那邊輕輕回應了句。
“沒關系啊，我還有工作啊，至少工作不會背叛我，至少我在這件事上的努力不會白費，”李薇輕輕搖了下腦袋，試圖讓自己振奮起來，“生活總不會什麽什麽都不順利吧。”
“你怎麽吃完飯還不走啊？在等我嗎？”她擡起頭，看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王愷。
剛剛的一切好像都只是說給那根面色慘白的柱子聽的，一點也看不出剛剛的幽怨與落寞。和勸誡李薇時的語重心長。
“是啊，”李薇順勢接過了話茬，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餐盤，“走吧。”
開弓沒有回頭箭，李薇對於這份工作的態度早已不似開始的樣子，她試圖轉圜，試圖掩蓋，卻越積越多，發展下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引信，一切便成摧枯拉朽之勢，轟然倒塌。
這天，李薇照例對李晗的稿子進行初審。
許靈其實很早就出差回來了，但出差前交代的工作還是李薇在做，李薇沒提，是因為她自己幼稚地希望通過工作麻痹自己的情感神經，許靈沒提，大概是想用這種方式多鍛煉鍛煉李薇，打磨她的工作能力。
但是兩個人都忘記了很重要的一點，再強大、工作能力再強的一個人，也只是個肉體凡胎、活生生的人。掩蓋問題、試圖用壓力彌補問題，最終只會導致更大的問題；培養人才的方法也絕不僅僅是交代給她更多的工作任務。
李薇很快就做完了審核，詳細列出了幾條意見，一並發回對方。
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情，徹底改變了李薇的心態。
狀態欄消息閃爍，她以為今天竟然這麽有效率地改好了，一點也沒耽誤，關閉手頭正在忙碌著的頁面，打開了消息欄，一連串的消息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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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個句子這麽寫沒什麽問題。”
“引用的這句名言是你記錯了，人家原話就是這樣。”
“這段提到前面完全沒必要，現在這裏的邏輯就很順暢。”
話裏話外毫不客氣，這麽短的時間，李晗竟然做完了截圖、高亮、批註、評論所有的流程，想到他以往一直磨磨蹭蹭，甚至還要催好幾次才能最終交上來的修改稿，李薇一時間覺得既欣慰又諷刺，好好的能力沒用在正地方。
她仔仔細細地審閱了每一條“還擊”，微微汗濕的手離開了停留了很久的鍵盤和鼠標，向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李晗列出來的東西，在此刻的李薇眼裏，就像是一條條罪證。他似乎在告訴李薇，你忙碌的一切都沒什麽意義，你根本德不配位，你這麽努力做的工作其實只是給自己編織的關於權力的一點小小幻夢，你其實什麽都不是。
這一刻，李薇呆呆地盯著屏幕，許許多多的畫面湧入她的腦海。
前一段時間走出許靈辦公室時冒出的想法。
“我能問一下，您為什麽會選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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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其實根本不可能真正忘掉的姚婷的事。
“經過慎重的思考，本人決定離職，祝公司越辦越好。”
“我考慮得很清楚了，謝謝，再見，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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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和蔣倩從正常的交流到後來的漠視或者說無視，李晗等實習生的抱團諷刺，就連剛認識王愷的時候，他對自己也是一副厭惡蔑視的樣子。
面試協助帶教時自己說出來的話竟變得十分刺耳。
“我還是相信那句話，熱愛可抵歲月漫長。”
“生活如此，工作更是如此，我們難免會遇到困難，但只要心中還有熱愛，就能有勇氣、也有信心去面對和克服各種難題。”
方浩的突然離開必然不是毫無緣由。
她似乎看到了，那天晚上，有些嘈雜的房間裏，方浩帶著些疑慮的聲音。
“你怎麽看今天下午發生的事？”
那場被稱為驚喜的考核其實只是一種另類的下馬威罷了。
李薇突然覺得好笑，原來當初的自己那麽傻，那麽單純。
為什麽想來這裏工作？
“因為喜歡，沒什麽特別的理由，真的只是因為，喜歡，或者說，熱愛。”
不，應該更早，早到剛來公司面試的時候。
那時的面試官問了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麽想到要來我們公司？”
“我們似乎總會面臨這樣的選擇，一條路看起來難一點，一條路看起來簡單一點，我不是個求穩的人，每當面臨這種選擇的時候，我總是會選擇那條看起來有挑戰性的路。所以聽說貴公司考核嚴格、淘汰率高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是我值得嘗試的地方。”
“別人都看中福利，你為什麽這麽重視‘困難’這一點呢？”
“一個地方，一件事情，一定不是無緣無故很難完成的。而且，我也不是只在乎‘難’這個點，我仔細看過該崗位的工作內容，是我很想從事的方面。”
是不是從一開始，我就像個容易控制的木偶，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有資格被錄取呢？
所有人都變成標準化的模子，性格開朗樂觀，能說會道，工作賣力得像個機器人，領導說什麽都聽，不管領導做出什麽PUA的手段，自己也只有受著的份，最後甚至會來一句，受不了不願意幹就走，多得是人想要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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