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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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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的盔甲

實習生的第二次考核順利結束了,李薇和其他幾人商量過後匯報給帶教老師,姚婷、李晗和張洲被劃入了許靈的組裏,在正式轉正之前,仍然會由李薇幾人協助,但相比前兩次考核,會輕松很多。

至於林昇,李薇害怕了,害怕自己的一廂情願弄得兩個人尷尬不已。

李薇又一次做了逃兵,她有些自私地將自己的辦公地點轉到了會議室,躲著林昇,在走之前,還特意告訴林昇,這是工作需要,只搬走一個月。

面對這樣一份稍顯模糊的感情令人痛苦,擾人心神,她還有正事要做,於是,李薇打算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冷靜一下,思考清楚,沖動行事沒有什麽好結果的,她知道。

林昇在面對李薇的短暫的告別時並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甚至還煞有介事地開著玩笑,說著,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啊。

李薇當時很想回他一句。我不是要去攀登,很可能是墜落;我不是要去天堂,更像是去搭上通往地獄的班車。

“你就打算這麽躲著?”王愷也將自己的工位搬到了會議室裏,兩人這段時間一直在一起辦公。

“我沒躲。”李薇翻著手裏的文件,隨意地回應著。

“你就嘴硬吧,”王愷說著站起來去飲水機那裏接了杯水,走回來時朝著李薇晃了下杯子,“你要嗎?”

“我還沒喝完,不用了,”李薇將文件攤在桌面上,拿起了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我搬到這裏工作有我的原因,你幹嘛也過來啊?”

“我問過領導了,她說沒意見。”王愷坐回椅子上。

“可我問的是你?”李薇覺得有些好笑,這人岔開話題的能力真是一流。

“領導都沒意見,我哪裏敢有意見?”王愷故作驚恐狀。

李薇看他這麽吊兒郎當的模樣伸手就想打他。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紛紛收起動作重新忙起了手裏的工作。

“你好。”姚婷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李薇看著面前站著的女孩關切地詢問道。

“許靈老師說最近會有些忙,讓我們自行找一位助理帶教帶一下我們,大概兩周左右,您看有時間嗎?”姚婷說話時有些戰戰兢兢地,似乎很害怕被拒絕。

“你前一段時間不是一直跟著蔣倩嗎?她說自己沒時間嗎?”李薇稍微回想了下,看著姚婷說道。

“恩……”姚婷說話支支吾吾地,像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沒問題,我有時間,一會兒等我閑下來去找你聊一下。”李薇只以為姚婷的踟躇跟當年的自己一樣,沒太多想便應了下來。

“謝謝,那我就先出去了。”

“去吧。”

姚婷似乎很驚喜,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你真的打算帶她?”坐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王愷這時突然開了口。

“有什麽問題嗎?”

“你沒感覺到她在遮遮掩掩的嗎?”

“她只是緊張吧,我去年剛進來時也比她好不了多少。”

“我感覺不只是這樣,建議你再想想。”

李薇回頭,看到了王愷異常嚴肅的臉:“是嗎?但我不聽。”

“行吧,”王愷無奈地笑了笑,“我也是服了你了。”

看似柔弱的李薇,一旦有了自己的堅持,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其實她的想法很簡單,她在姚婷身上看到了當年那個初出茅廬的自己。

姚婷和李薇的關系僅限於工作層面,兩人的微信交流,甚至是日常對話,從來都不曾邁出過工作話題。但這並不影響李薇本人對姚婷的欣賞,工作能力一流,而且很多次任務都完成的又快又好,李薇一度也覺得自己沒看錯人,但事情的轉機往往起始於那麽一點點小意外。

圓滾滾的氣球看似完滿,但只要多那麽一點點空氣,便會爆發出巨大的威力。

害怕氣球的人,正是懼怕這種風平浪靜下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劇烈猙獰。

李薇不怕氣球,但氣球還是炸在了自己的手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捧著氣球的雙手,竟長滿了尖刺。

這天下午,李薇照例給姚婷交代了工作任務,並提醒她需要盡快交給自己審核。

不到兩個小時,李薇便收到了姚婷交上來的初稿。

“寫的不錯啊。”李薇盯著電腦屏幕喃喃自語道。

“你在誇我嗎?”坐在一邊的王愷突然應聲。

李薇回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底部狀態欄突然一閃一閃的,李薇的視線被拉了回來,點開了對話框。

“李薇,來一下我辦公室。”是許靈發來的消息。

“好的。”李薇連忙回覆。

她只以為跟以前一樣,許靈找她過去隨便交代一下任務就會回來,便在給姚婷的對話框上敲下了兩個字:“稍等。”

按下了鎖屏鍵,扣上電腦,便起身便對王愷說:“領導找我,我去一下。”

“行。”王愷簡單應和著,繼續埋頭於工作。

兩個小時過去了,許靈辦公室的門依然緊閉,姚婷卻猶豫著敲響了李薇最近和王愷一起辦公的會議室的門。

王愷應聲:“請進。”

“你好,我想問一下,”姚婷似乎是因為沒見到李薇有些吃驚,“沒事了,打擾了。”

她說完便想要離開。

“你找李薇是吧,領導找她有事,她還沒回來,你回去稍等一下吧。”王愷冷靜的聲音中帶著些傲慢,聽起來並不讓人舒服。

“好,”姚婷像是早預料到會受冷遇,嘴角抿出一些鄙夷,“謝謝。”

王愷沒感覺出她的異常之處,繼續翻著手裏勾畫過的文字,拿起手機一看,竟然已經快要到下班時間了。

晚上八點,李薇出現在了自己的電腦前,王愷正在一邊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準備下班。

“你們聊什麽呢?怎麽這麽久?”王愷看向一旁的李薇。

“沒什麽,就是在聊……”李薇輸入密碼,打開電腦,看到了姚婷發給自己的文字,頓了頓,將沒說完的話補充完整,“第三次考核就在明天。”

“第三次考核不就走個形式嗎?”王愷像是被點燃了好奇心,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李薇沒有回話。

“明天有什麽要註意的嗎?”王愷繼續問道。

空氣裏還是沈默。

“你怎麽了?”王愷終於發現了李薇的不對勁,看到了李薇僵在臉上的表情。

此時的李薇頭皮發麻,盯著眼前的文字,卻怎麽也消化不了。

“經過慎重的思考,本人決定離職,祝公司越辦越好。”

簡短,決絕,沒有任何感情可言。

幹脆利落。

她看了看下午姚婷發來的,被自己不小心拋在腦後的,還沒仔細審核的初稿,一種強烈的負罪感油然而生,難道是因為這個?

“姚婷要離職了。”李薇終於開口回應了王愷。

“啊?為什麽?明天不就轉正了嗎?”這回輪到王愷震驚了。

“是啊,明天就轉正了。”李薇小聲重覆著,臉上的表情仍是僵著。

“你沒事吧?”王愷關切地詢問。

“你不是要下班嗎?快走吧!”李薇終於將目光移向了王愷。

“要不我陪你一會兒。”王愷覺得眼前的女孩像一幅剛剛完成的拼圖,遠看與平時無異,走得越近,身上的一道道裂痕就越清晰。

“我想自己待一會兒。”李薇平靜又冷漠地說。

“那你別太晚啊,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王愷拗不過李薇,只交代了一句便起身準備離開。

“放心吧,”李薇嘴角扯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你回家也註意安全。”

明亮的燈光,昏暗的大廳,筆記本電腦閃爍的微光照得李薇面色發白。

實習生離職是常有的事,這並不足以讓李薇如此震驚,真正毛骨悚然的是,李薇在此時此刻,想到了方浩。

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那件事,但在梳理今天事情的走向時,卻發現,一切好像驚人的一致,唯一不一樣的一點,最最重要的那一點,卻沒有什麽說服力。

李薇無力地笑了笑,打開了和姚婷的對話框。

“我想了一下,還是有必要跟你說一下哈,今天下午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我被領導叫過去匯報工作了,一下子忘了你這事了,跟你說聲抱歉。

“如果你是因為這件事想要離職的話,我覺得你可以好好再想一下,畢竟一路走到現在也不容易,眼看就要轉正了。

“你要是考慮清楚了,明天想回來,我可以當做沒看見那條消息。”

說到底,李薇不願意看著她就這樣放棄,想拉她一把,在李薇眼裏,姚婷比其他留下來的實習生要優秀得多。

對面的消息回覆得很快。

“我考慮得很清楚了,謝謝,再見,再也不見。”

冷漠無情的那個到底是誰?

李薇站起來鎖上房間的門,從包裏拿出那罐一直隨身帶著的酒,仰起頭,一飲而盡。

頭暈乎乎的,她隨便拼了幾張椅子便躺了下來。

睡夢中,她仿佛看到了方浩和許靈的爭吵。

方浩:“領導,恕我冒昧,這不就是一種PUA嗎?沒有及時回消息這件事很正常,誰都有忙的時候,但是拿這種事情耍我們就不太好了吧。”

許靈:“怎麽就耍你們了?開個玩笑而已,你也想太多了吧?”

方浩:“你提前渲染了緊迫氛圍,好像我們如果沒有及時對接便要承擔天大的責任,甚至會累及他人,結果呢,你讓我們擔驚受怕了一下午,就是為了最後這一個所謂的驚喜?這種驚喜誰會想要啊?”

許靈:“你受不了?受不了可以離職。”

方浩:“……”

許靈:“怎麽,說不下去了?該幹嘛幹嘛去吧?”

方浩:“你知道這件事最讓我受不了的地方在哪裏嗎?”

許靈:“……”

方浩:“在這個行業,溝通效率是頂重要的,下次溝通上出問題的時候,我會下意識的懷疑,到底是不是在耍我。你們這樣特別像古代濫用職權的大臣,握著手裏一點小小的權力便想呼風喚雨,只要在我手底下工作,不管我做什麽,必須服從於我。”

方浩:“對了,最後一句話,我明天不會再出現了。”

咚咚咚,咚咚咚。

“門怎麽鎖上了?誰在裏面啊?”王愷站在門口有些生氣地說道。

李薇猛然睜開了眼睛,一滴淚水奪眶而出。

咚咚咚,咚咚咚。

“快點開門!”王愷的聲音聽起來更生氣了。

李薇還是沒搭話,擡手擦掉了淚痕,試著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腿還麻著,一瘸一拐地走到門邊,擰開了鎖扣:“你吃炮仗了?”

王愷聽到李薇的聲音楞了楞:“是你啊?!”

“你以為是誰?”

“我以為進賊了,或者是哪個實習生想偷內部文件什麽的。”

“你還真敢想。”

王愷看了看拼在一起的椅子,空空的酒瓶,以及李薇有些疲憊的臉:“你一晚上都沒回去?”

“是啊,”李薇邊把椅子恢覆原狀邊接著話,“很明顯嗎?我一會兒抓緊時間去衛生間收拾一下自己。”

“挺明顯的,”王愷走向窗邊打開所有窗戶通風換氣,“你眼袋快掉到地上了。”

“是嗎?”李薇拿起手機,走向窗邊,迎著自然光看了看,“根本沒那麽嚴重。”

這時,手機屏幕亮起,一條無聊的廣告消息,便順手熄滅了屏幕。

李薇回想了一下剛剛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轉頭問王愷:“現在才六點?”

“是啊。”王愷正在收拾會議室,聽到這話,坦蕩地回答道。

“你這麽早過來幹嘛?我有黑眼圈也是被你吵的。”

“我怎麽知道你在這兒?”王愷拿著掃把的手頓了一下。

“那你為什麽這麽早過來?”

“我躲人。”王愷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

李薇卻像聞到了八卦氣息:“躲誰啊?”

“當然是,討厭,的人。”王愷特意在說討厭時加了停頓。

李薇回應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哦,隨後又說:“看來是喜歡的人啊。”

王愷掃完地,收拾完所有的垃圾,打算扔到外面的垃圾桶裏,聞言反擊道:“你在這兒待了一晚上,還喝悶酒,不會是因為熱愛工作吧?”

“扔你的垃圾去吧,”李薇面色一滯,“我要抓緊時間出去透口氣,洗個臉。”

“你吃早飯了嗎?”王愷走出門又折了回來。

“沒有啊。”

“一會兒你收拾完一起去樓下吃個早飯吧,正好有事要和你說。”

“沒問題。”

是啊,帶著盔甲的人,不就是不願意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嗎。

但盔甲只是穿在身上的盔甲,並沒有長進血肉裏,總會有那麽一天,得被別人扯下,或自己自願脫下,隨之而來的,也必然是慌亂與痛苦。

逃避本身沒什麽錯,但命運這東西暴戾專斷,強迫著我們面對真實的自己,而我們若想活下去,就得學會和自己的一切和諧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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