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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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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園

秋凰宮的大火燒了整整兩天三夜。若非禁軍統領劉如京及時帶人將連通秋凰宮內宮外殿的回廊院墻徹底拆毀,將各處花園鏟成一片裸土,阻斷了火勢的去路,這火還能燒得更旺。火徹底熄滅時,秋凰宮內宮已被燒成了一片白地。

新後起居一向只在內宮,因陛下不準宮婢在內殿停留,尤其入夜之後。因此,起火時,內宮中只有新後一人。劉如京此刻正帶著一批精兵,刮著被大火焚成焦土的地皮。

他們晝夜不停地刮了三天三夜,一寸一寸地刮了兩遍,刮出了六翅冠、金銀飾品、甚至刮出了未燒盡的繡金山河裙殘片、裙繩……獨獨沒有刮出骨殖。

劉如京將才刮出來的東西奉至聽水榭時,已是申初,但卻被聽水榭外守門的女官攔下,看女官的手勢,應是陛下午睡未醒。劉如京只得退到一旁靜候。

二月廿五夜,秋凰宮大火,陛下本欲沖進火場,被強攔之後急怒攻心吐血昏迷,翌日傍晚時分才醒,那之後陛下就不太對頭。他夜間無眠,只在午時之後酉時之前小睡。朝會雖照常舉行,但他神思倦怠,喜怒無常……搞得朝臣們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拂逆。

劉如京自然也不例外。此刻,他就鵪鶉似的站在聽水榭外,大氣不敢喘一口。陛下在秋凰宮大火之後的反常,足見他對新後用情之深。所以,劉如京一直想不通新後為啥要自焚……但如今,將地皮刮了兩遍連塊骨頭都沒找到的情況讓劉如京產生了新想法:新後是跑了也說不定。

但這就帶來了一個新問題: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突破層層守衛跑出宮去,連他這頗有些武學造詣的堂堂禁軍統領都沒有察覺?!想到這一層,劉如京忽然想到了一個一直被他忽略了的細節,二月十六那天騎象入宮的皇後,除去陛下,到底有沒有人見過她的模樣?

思忖到這一節,劉如京頓時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火勢被控制住之後,他便按照慣例吩咐禁軍配合監察司對秋凰宮宮侍婢女進行盤查,監察司記錄下的口供他也翻過,基本大同小異。但總結下來就一條——他們一直按陛下的吩咐為居住在內宮的新後準備起居用品和餐食,日日灑掃清理,但從未與皇後照過面。秋凰宮用的宮侍共一百三十位,天天忙著照顧新後起居,卻沒見過新後一面,這也太奇怪了!

何況,秋凰宮起火的時間也很怪,就在寧音殿下回宮的第二天……

念頭轉到此處,劉如京靈光乍現,這靈光太離譜而合理,給他激出了一身冷汗——或許,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新後”,奉迎禮、秋凰宮的大火,都是陛下為了認回寧音殿下做下的謀劃。

劉如京越想越覺得合理。從來沒有過什麽新後,所以秋凰宮裏裏外外那麽多宮侍婢女從來沒有跟皇後照過面!所以秋凰宮的廢墟裏沒有屍骨!

“陛下醒了,請劉統領入內。”

劉如京一激靈,迅速收斂心神,趕緊托著從秋凰宮刮出來的東西進了聽水榭。他在水榭外間跪下,隔著一道屏風回稟這幾日調查搜尋的結果。

李相夷坐在竹編屏風後的小榻上,一邊默默忍受著一股無法言說的,從心口處傳來的悶疼,一邊聽劉如京回話。聽他說並未尋見骨殖時,李相夷並不意外,只低低地笑了一聲,道:“未尋見骨殖……所以,他沒死,只是跑了,是嗎?”

劉如京不敢說話了……他方才十分確定,秋凰宮裏從來沒有過新後,但如今,看陛下的模樣,他又不太確定了。倘使這個人真的不存在,那殿下方才那一聲低沈又帶點兒瘋癲的笑聲,也……也演得太真了吧?!如果這是陛下演的,那陛下也太嚇人了吧!

劉如京紮紮實實地給陛下磕了一個,哆哆嗦嗦地回答道:“臣……不敢妄言。”

李相夷在原處坐了一陣,片刻後,才道:“東西留下,你下去吧。”

劉如京在心裏暗暗地籲了一口氣,規規矩矩地退了出去。傍晚時分,他在宮門附近巡邏時,見禮部尚書匆匆忙忙地進宮,看樣子是要面聖,不知怎地,心裏忽然騰起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樂,他仔細分辨了分辨,才發覺那是幸災樂禍。

天色擦黑時,禮部尚書沖出了宮門,直奔宮墻根兒上的方宰執府邸,還沒進方府大門,老頭哇的一聲就哭了。他哭得不能自已,要扶著門才能站穩。他哭得直抽氣,抖著嗓子嚎了一聲:“則仕兄啊~~”

方宰執匆匆趕到自家門口時,他的官拜尚書的好同窗魯方元,已經哭得直不起身了。方宰執擡手,捏了捏自己鼻根處的睛明穴。此情此景,何等的熟悉啊……

昔年他二人同窗讀書時,這位才高八鬥的魯方元,不愛看經典卷宗,反愛翻話本,尤愛看癡男怨女那一款。看到動容處便潸然淚下淚眼婆娑,一邊哭一邊拖著自己給說本子,以至於方宰執耳濡目染之間被迫閱本無數。

如今,魯方元這個樣子,和當年看話本子看哭時一模一樣。方宰執面上嫌棄得很,但還是伸手來將這位快六十的老同窗攙進門來,“你這把年紀了怎麽還是這樣容易哭哭啼啼的?什麽事?”

魯方元努力平覆了一下情緒,抖著嗓子道:“方才……陛下,召,找我入宮。”他一說一抽一說一抽,話也說得斷斷續續,時不時還得擡手抹抹淚,“說,說皇,皇後自焚之後,屍骨未存。”說到此節,他越發覺得陛下用情如此之深,皇後行事卻如此決絕,一對有情人死別,叫陛下如此傷懷,“陛下太慘了啊!”說到此節,他又哇哇大哭起來。

這個老東西到底怎麽混到禮部尚書這個位置的?靠他這麽一顆如此細膩易碎的心嗎?方宰執心裏雖這麽想,但到底沒這麽說,只安慰道:“據說連新後起居,陛下都親自過問,秋凰宮起火那一夜,陛下吐血昏迷一晝夜才醒。想必新後自焚一事,確實對陛下打擊極大。”

魯方元一面哭出鵝叫,一面連連點頭表示讚許。

方宰執耐性地將人攙進院中,於中庭涼亭中坐定,還命家仆備了些酒菜。

魯方元就邊吃邊喝邊抽搭邊斷斷續續地說道:“沒有找到皇後屍體,但陛下決定,一月之後,葬衣冠入皇陵……”說到此節,魯方元又遮住眼睛嗚嗚嗚地哭開了,“陛,陛下令,令擬新後謚號……我已經,已經想好了!定然!定然要用一個虔字!”

方宰執無言以對,默默給人夾菜添酒。

一月之後,四月初二,陰,無風,虔孝文皇後衣冠入皇陵。

也是這一天,灤江上正落著一場細細的雨。笛飛聲挨在客船窗邊坐著,身畔的窗沒有關嚴,江上吹來的風,抓著細細的雨珠撲在他身側,將他的肩膀濡濕了小片。絲絲縷縷的涼意沁入肌骨之後,笛飛聲才如夢初醒般地察覺到了不曾關嚴的窗,擡手將窗關緊。

他身體過於虛弱,陸路太耗費心力,所以,他這一路,行的都是水路。出了京楚之後,北上陽湖,在陽湖入水,順著漸青河北上,最終入了灤江,一路上換乘了十來趟商船客船,行得十分緩慢,以至於他足足走了一個月,才搭上了這一趟金鴛盟的過江客船。

這一個月中,他經脈間的暗傷發作得更加嚴重且頻繁。

縱火逃離秋凰宮的那一夜,他強行沖開部分修羅草,以自傷經脈為代價,短暫地恢覆了大約兩成不到的內力。他憑著那兩成不到的內力施展日促橫渡身法奔逃出京楚之後,便後繼無力,被沖開的修羅草再度瘋長,束住了他渾身經脈,又將他從經脈破碎身死的邊緣拽了回來。

也幸虧李相夷沒有喪心病狂地追查他的下落,不然,他還真不一定能這麽順利地過灤江。

出京楚之後,他的經脈碎得更加厲害,修羅草能讓他不死,但經脈間的暗傷隱痛一直發作不休,折磨得他十分疲憊。如今,只不過是稍受了些風雨,便又開始發作。笛飛聲垂著眼,忍著經脈間鈍刀慢慢游走般的痛感,輕輕皺著眉。他本想直接去京南找藥魔調理,但如今看來,他已支撐不到京南了。

藥魔趕到小桃園的時候,小桃園的桃花已經落盡了,在小桃園盤桓的三王十二鳳也都被趕了出去。偌大的桃園內圍,只留了無顏和心腹影衛,顯得有些空蕩蕩的,令藥魔很是不適應。進了內圍暖閣,見自家活蹦亂跳的盟主昏在榻上,臉皮都白得不像樣了,藥魔更不適應了。

藥魔上前把脈,摸出來一個生機將絕的雀啄脈。藥魔如遭雷劈,顫顫巍巍地收手回來,難以置信地瞪眼看向無顏,哆哆嗦嗦地問道:“盟主他這樣,多久了?”

無顏答道:“盟主三日前回的小桃園,兩日前尚且能夠正常起居坐臥,昨日晌午睡下,一個時辰之後,就這樣了,再也未醒。”

藥魔聽得更加難以置信,他又伸手去探笛飛聲的脖頸與心跳,確認自己沒有斷錯之後,又問:“盟主昏迷之前,可與你交代什麽?”

無顏仔細想了想,片刻後,才不太確定地道:“盟主問過一次修羅草。”

藥魔一驚,又重新摸了一遍笛飛聲的腕脈、頸脈、心跳,又撩起袖子仔細看他手臂上凸起的血管,片刻後,方才喃喃道:“難怪……”

無顏急了,“難怪什麽?!”

藥魔放下笛飛聲的衣袖,慢慢地道:“按盟主的脈象來看,他已經脈寸斷,毫無生機了。”話音未落,藥魔就瞥見無顏臉色驟變,渾身駭然殺氣沖著自己就過來了,趕緊繼續道,“但是!”這兩個字,他說得又快又急,生怕無顏一個不冷靜真對他動手。

他一把年紀了還有點兒心疾,可受不得無顏這種小年輕情急之下的一招。見無顏果然被這個轉折穩住,藥魔暗暗籲了口氣,“他體內被種了南胤秘寶修羅草,修羅草此物,見血瘋長,能束人經脈。換言之,盟主雖然經脈寸斷,但並無生命危險。”

聽見“並無生命危險”這六字之後,無顏提到喉嚨口的心這才被他摁回肚裏,“那該怎麽治?”

藥魔嘆了口氣,道:“經脈寸斷,能用藥力配合針法慢慢地續。麻煩的是修羅草,這東西,極難拔除,它既能束人經脈,保經脈寸斷之人的一條性命,又會封住渾身經脈,令人調動不起一絲內力。故而,就算南胤皇室,若非萬分緊急,也絕然不會動用修羅草此等利害難以相較的手段。”

無顏被藥魔這一番話,說得腦子莫名一亂,他擡手一揮,道:“藥魔前輩不必多言,盟主的安危就交在您手上,小桃園中的人和東西隨您取用,多謝前輩。”話畢,他垂腰拱手一禮,而後退出了暖閣。

退出暖閣之後,被撲面的風一激,無顏略微清醒了一下,捋起了剛才被藥魔說亂的腦子。

其一,修羅草,南胤皇室秘寶,這東西稀奇得南胤皇室都珍而重之,卻被種在了盟主體內,可見,給盟主種下修羅草的,確系南胤皇室無疑;其二,藥魔前輩說,就算是南胤皇室,若非萬分緊急,也決然不會動用修羅草此等利害難以相較的手段,所以,或許是盟主經脈寸斷在前,被種修羅草在後,南胤皇室的什麽人,為了保住盟主性命,逼不得已給盟主種了修羅草……思忖到此處,無顏忽然想起上次他隨北陳使團進京楚時,自家盟主正在誠王宅糖梨院裏,而且,看當時的情狀,盟主在那院子裏還過得十分自在?

思忖到這一節,無顏逐漸冷靜不下來了。盟主第一次過灤江,是為了觀音垂淚,而後下落不明一個多月;第二次過江,是因為蓮花太子李相夷要觀音垂淚,而後下落不明四個月;第三次過江,是因為新帝李相夷要成親,而後下落不明兩個月……

等會兒!無顏腦中冒出了一個荒唐到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想法——盟主不會,和李相夷……有什麽吧?!

他忽然想起了盟主的刀上那個長得離譜的刀穗,那鴉青的絲線和流蘇,用的是南胤獨有的珍珠蠶絲,而且,那是表面泛白色珠光的頂級貢品珍珠絲。

無顏一陣惡寒,在四月已然有些暖融的風裏打了個大大的哆嗦。

笛飛聲醒時,已是兩日之後。中間,藥魔給他灌了兩次藥,施了一次針,還泡了一次藥浴。

見人醒了,藥魔神思終於略微松動。他早先看出盟主腦中有閉氣太久導致的暗傷,結合他經脈寸斷的傷勢,他便猜出笛飛聲是真的死過一次,但被人用修羅草和強大的內力硬拽了回來。此次昏迷,也是腦中暗傷過重的緣故。如今,人醒了,便是腦中暗傷有了起色。

笛飛聲渾身經脈寸斷的傷勢加上腦中暗傷,饒是藥魔使出了渾身解數,一天三碗藥,兩天一次藥浴,三天一次針的這種高密度治法,也治到了翻過年去,才算大好。他還十分勉強的想了個壓制修羅草的法子,讓笛飛聲能動用那麽一二成的內力。

這小一年,南胤北陳兩邊朝局穩妥,勉強算得上相安無事。北陳一切如常,倒是南胤,立了個太子李寧音。

南胤新帝李相夷登基不到兩年,整出了個自焚而亡入葬皇陵的皇後,皇後入陵後半年,又立了個太子。那太子,十三歲就被新帝帶著上朝議政批折子……

反正,南胤朝臣們看著自家年紀輕輕喜怒無常的陛下,和過於年輕又過於勤勉刻苦的太子,莫名覺得,自家陛下,好像……挺著急撂挑子的?

於是,南胤朝臣們心照不宣地陷入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焦灼裏……這種焦灼,終於逼著他們在翻過年後上朝之後的第一批折子裏,少少地混進了那麽兩本……提選妃的折子。

翌日,寫那兩本選妃折子的倒黴蛋辭官回鄉了。

破案了,陛下是真的在準備撂挑子。

倆倒黴蛋辭官回鄉的當天晚上,魯方元又去方宰執府上哭了一頓帝後的淒美愛情,哭得方宰執腦袋生疼。

開了年來的二月初,金鴛盟的過江生意便如火如荼地開張了。如今,他們有了一條新航線,過了灤江,入漸青河,繼續往南,最終,將貨船開進陽湖,盤桓數日之後再返程。這一條航線停靠的碼頭多,所以,行得特別慢,故而,搭這一趟順風船入京楚的笛飛聲直到三月初九,才翻進糖梨院。

他才在糖梨樹下站住腳,便被一把刀尖平直的刀抵住了心窩,握著這把刀的手,細瘦修長,骨節分明。

笛飛聲的眼風順著刀鋒滑動,滑到吞口上、刀柄上、李相夷的手上、月白滾邊的衣袖上,最終,停在了李相夷臉上。

李相夷覺得自己大約是真的喝多了,不然,怎麽會看見笛飛聲?他帶著一點笑意,用力去壓手中的刀,將人的脊背逼得貼到身後的糖梨樹幹上。他歪著頭,用帶著朦朧水光的眼睛看向笛飛聲,許久,才道:“笛盟主如今,滿意了?我李相夷,是個沒有破綻的南胤皇帝了。”

笛飛聲只覺得這刀抵得他心口生疼,疼得他連李相夷的名字都叫不出口。

李相夷看著笛飛聲,帶著一點凜然的笑意,問道:“笛盟主,若非北陳沒有拔除修羅草的手段,您,可還會屈尊前來京楚?”

上一回,李相夷這般舉刀時,尚且能繃出幾分“賜生則生,賜死則死”的巋然氣勢,如今,他臉上雖帶著凜然的笑意,但這幾分凜然,只能讓人想見春日裏湖面上的冰,冷冽,卻即將破碎。

有一片梨花的花瓣被風吹落,從刀鋒邊緣滑落。

笛飛聲的眸光追著那一片花瓣,忽道:“灤北有桃園,如今,正是開花的時候,將來,倘使有機會,我想帶你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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