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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王宅中有燈火。”

這是京楚近日來甚囂塵上的一句謠言。但只有第一道的那一小撮人精知道,這謠言,比真金還真。

第一道上的人精,最有名的一位,是當朝宰執方則仕。這位方宰執,教過新帝啟蒙,新帝年少時曾在宮外山廟中修行,當時,這位方宰執的小兒子恰好也寄養在那山廟中,跟著年少的新帝學了幾年文武。換言之,這位方宰執,將自家兩代的榮華富貴都壓在了新帝身上。偏生,他壓得還真準。

這位方宰執在誠王宅中的燈火亮了足足十天之後,終於坐不住了。他叫來自己那與新帝有些私交,年方十六,但由於被嬌養太過,腦子多少有點缺根弦兒的兒子,道:“小寶,你最近可聽說誠王宅中有燈火的謠言?”

方小寶認真地道:“爹,那不是謠言,我看見了,真有燈火。”

方宰執扶額,要不說自己這娃缺根弦兒呢……他當然知道這不是謠言,之所以說它是謠言,是因為這件事它必須是謠言!

誠王宅中的燈火,與新帝脫不開幹系。新帝雖施仁政,但城府極深,留這麽一盞鮮明的燈火在誠王宅中,定然另有深意。他暫時猜不出這燈火究竟是警告還是試探,所以,他想探一探那燈火之下究竟有什麽……但他自己不能探,他的身份過於敏感,動輒得咎。但小寶不一樣,小寶與新帝有私交,新帝也知道他是個缺心眼子,去探一探,應當能夠全身而退。

“你既然好奇,不妨去看看。”

方小寶一雙圓眼歘一下瞪得雪亮,歡歡喜喜地湊到方宰執面前轉著圈問道:“真的嗎爹?你準我去?這幾天我一直想去,怕你怪我,我都沒敢去。”

方宰執摁了摁隱隱作痛的眉心,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裏卻在默默祈禱自家好大兒被抓的時候可千萬別把自己這老爹祭出去。

當夜,方小寶身著夜行衣夜探誠王宅邸。

誠王宅邸已被查封,他經過多日探看,已確定有燈火的所在乃是整座宅邸最深一進的糖梨院。這院中糖梨乃是誠王受寵之時,先帝特準他從皇莊中移來的。這院中的糖梨樹,據說能結出全南胤最甜的果子。以至於這院中糖梨成熟之時,整條第一道上都飄散著糖梨香。如今,第一道上仍飄著糖梨香,但誠王卻已被賜死。偏生,這種著糖梨樹的院子裏,竟仍有燈火飄搖。

方小寶翻墻越窗,暢通無阻地到了糖梨院外。糖梨院,本就是誠王宅邸中建造得最舒適的所在。院中有糖梨,樹旁有涼亭,樹下有溪流淙淙,為了與這一院子的果樹相稱,屋子也建得頗有野趣,相較尋常屋舍,此院中的屋子額外建了過分寬敞的檐廊,蓋著青灰瓦的屋頂伸到檐廊上方,遮出了一片聽雨賞花飲茶的絕妙天地。

眼下,昏黃的燈火,正從那充滿野趣的屋舍裏透出來,燈火將一個人影投在了窗上。方小寶看得分明,心道:“難怪夜夜點燈,果然有人。”

他提氣借力,運起輕功身法,輕飄飄地落在了糖梨院中。而後,只覺頸後一酸,眼前一黑,他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只知道自己被束縛著站在一個被糖梨香圍繞的地方,捆得不緊,不至於讓他淤血,但也不松,足以令他無法掙脫。他口中還塞著好大一團布,這團布將他的舌頭壓得死死的,幾乎塞到他的喉嚨口。他試著掙紮,試著出聲,努力了半晌,連手指頭都沒能擡起來。

如果他的眼睛沒有被一截黑布蒙住的話,他就會發現自己正站在糖梨院裏的一株高大的糖梨樹下,被一匹十分厚實的布,外加一圈一圈的麻繩固定在那裏。布匹將他從腳踝起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個大肉蟲,麻繩則是一圈一圈結結實實地將他整個人固定在了樹幹上。

方小寶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糖梨院裏確實有秘密。他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之前看見的那個人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秘密,就是那個人影。那人影,不是他能窺視的存在。甚至,若非那個人影多少還有些溫情,他怕是在落進這院中的瞬間就死了。方小寶絕望地嗚咽了一聲,但由於喉頭和舌頭都被壓著,他只發出了細如蚊蚋的“唔”的一聲。

如果方小寶此時的心思足夠沈靜,耳力足夠好,他就會聽見,在他對面三丈之外,正有人盤膝坐在檐廊下擺的蒲團上,那人身側擺著一個小爐,爐裏正有炭火明滅,爐上的陶罐裏正燉著梨湯。

察覺到夜探此院的少年人醒了,笛飛聲便睜開了眼睛,靜靜地看著三丈之外,被他捆縛地動彈不得的少年。十五六的年紀,武功一般,但天賦尚可,身上散發著沒有被毒打過的天真愚蠢。他殺這個少年人輕而易舉,但他不能殺。

因為他在誠王宅邸裏,在南胤京楚王都的第一道上。這裏聚集著距離南胤王權最近的人,但這些人裏,不應該有一個北陳金鴛盟盟主。而他之所以會被李相夷安排在這裏,也是因為李相夷知道他不該在這裏。

李相夷太了解他,李相夷知道,他只有在自己不該在的地方的時候,才會安安靜靜地藏鋒斂兇,不輕舉妄動。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相夷,將他軟禁在了這個風景秀麗,種滿了糖梨的院子裏。

而他之所以還在這個院子裏,也只是因為他也了解李相夷。李相夷才登基稱帝,他的皇位,來得太險了。誠王雖死,但他的勢力還沒有死盡,不然也不會出現“殿前指揮使封磬逼宮”這樣的事情了。

李相夷雖在那一場兇險的逼宮之戰裏僥幸存活,但從他身上的毒和傷來看,他為了贏下這一場,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這些事情,李相夷沒有明說,他也不會去探問,但多多少少的,還是能看出一點形跡來。

先帝與誠王留下的陰影,是南胤建國數百年來留下的陰影,那不是靠著李相夷一人的熱誠與決心便能遮掩掉的陰影。在他的王座之下,在他的光輻射不到的地方,那些陰影,依舊存在,蠢蠢欲動,擇人而噬司機反撲。

而第一道上聚集的這一小撮人精,一直在陰影和光之間搖擺。他們位高權重,他們的搖擺,幾乎等同於整個南胤的搖擺。而他,被放在誠王宅邸中,被允許在深夜的糖梨院中掌燭照明……他知道他被放在了李相夷操控的天平裏,但是他在這座天平的哪個位置上,他尚且沒有參透。

但是,今天這個少年人的到來,給他帶來了一點靈感。他大概是被李相夷當成了壓制他們搖擺的一個重物。他在這裏壓著,不管他們想要擺向哪一邊,都沒法繞開誠王宅裏的這一盞燈。他們會想盡辦法窺視探索這一盞燈,花費大量的心思和物力之後,發現這盞燈下只有——

想到此節,笛飛聲忍不住勾唇笑了一笑,再次擡眼看向此時發現掙紮無果已然完完全全安靜下來的少年。他好整以暇地站起身,盛了半碗梨湯,放到微涼之後,便端著那碗湯慢慢走到了那少年身前。

方小寶在口中的布團被取出的瞬間就想要呼救,旋即,他就被卸了下巴,他長這麽大沒遭過這種罪,登時疼哭了,他也哭不出聲,就一抽一抽的,委屈死了。他哭了片刻,哢噠一聲,下巴又被合上了。疼,但他硬忍了,沒喊出來,他生怕再出聲,再叫這煞星給他下巴卸了。接著,他嘴裏懟進來一個勺子,他咬到了一塊甜甜的梨肉。他慢慢地咬著這一塊梨肉,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被老爹擺了一道。他洩憤似的咬著被餵進嘴裏的梨肉,還沒吃飽呢,嘴又被布團給塞滿了。

等方小寶意識到,這個人雖然沒想過讓他死,但也沒想讓他好好活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了。

他之所以知道這是第二天,是因為京楚正入秋,晝夜溫差大,冷暖一遭,一天就過去了。他遭了一回冷暖,便知已過去整整一天。但這整整一天,他只被餵了半碗梨湯。他被餓得前胸貼後背,哭都哭不出來了。

方小寶在樹下遭了三回冷暖之後,終於感到了一絲絲松動,有人,解開了捆縛他的繩子和布匹。他被松開之後,立即靠著背後的樹幹坐了下來,他餓得連站都站不住了。接著,綁在他眼睛上的布條也被解開。他終於能夠睜開眼睛了,但由於他被困在黑暗中太久,一時無法適應光線,只覺得看東西模糊成一團,有光暈在他眼前跳躍,跳得他頭暈眼花……終於,他看清了眼前站著的人——新帝李相夷。

對方小寶來說,李相夷亦師亦友如兄如父,所以,他在看清李相夷的一瞬間,哇的一聲就哭了。

李相夷遞給他一碗梨湯。方小寶哆嗦著手接了,抽抽搭搭地喝了一口。喝了這一口之後,他立即呆住了。這梨湯,和這幾日他喝的梨湯味道一模一樣!他陡得一激靈,下意識擡頭看向李相夷身後的窗子,窗上,有一道人影,被燭火映得飄搖。

李相夷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窺探,輕輕擡手,用自己寬大的月白色衣袖遮擋住了他的視線,輕聲道:“方小寶,喝完梨湯,就回去。他,不是你們可以窺視的。”

殺意猶如冰涼的劍尖點在了額頭。

方小寶猛地一哆嗦,三兩口囫圇咽下梨湯,撂下湯碗,跌跌撞撞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糖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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