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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負手立在洞開的牢門前,身後,皇城禁衛司統領、禁衛司牢頭、牢中獄卒……林林總總數十人,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李相夷沒有動,身後跪的人也不敢動。

他們只覺得太子身上散出來的威壓像無形卻有質的手,冰涼,拿捏著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門。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滑,像冰涼的蛇蟲在爬,他們被激得直想哆嗦,但又不敢,只得咬牙忍著。

李相夷終於動了,他轉身,面向跪了一地的人,問道:“人呢?”這兩個字,他說得很平靜、很柔和,但落在跪著的眾人耳中,直如炸雷。

禁衛司牢頭深知此時他再不開口,便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趕忙膝行上前,跪稟道:“殿下容稟……臣等失察,未對譙郡主設防。再者……再者……”他不太確定接下去的話太子還想不想聽,但仍是鼓起勇氣說了下去,“譙郡主對我等用了藥,我等未曾察覺就……臣等無能!”牢頭將自己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他這一下磕得極重,額頭頓時破了。他幾乎將自己磕得暈過去,但死生面前,實在已顧不得許多。

李相夷站在遠處,他的臉被鬥篷上寬大的風帽遮蓋,看不清神色,但此時,也根本無人敢看他的神色。

眾人聽得了一聲緩慢而悠長的嘆息,這一聲嘆息之後,跟著一句話:“阿譙的手段,你們確實應付不來。”最後一個字的落在地上的時候,眾人的心也跟著落了地,這一茬,算是揭過去了。

南胤皇宮在王城京楚的最中央,因南胤崇佛,整座皇宮的中心,是一座八角七層舍利塔。這一座舍利塔,既是皇宮的中心,也是整座京楚的中心。八角塔正對的八個方位,也正對皇宮的八座宮門。宮門之外,是王城的八條主街,每隔一裏,又有一條八角形的主道連通八街。整座京楚王城,就這麽一層一層,一圈一圈地,以舍利塔為中心擴展開去,到王城城墻時,已擴出整整三十六條主道。這三十六條主路靠近王宮的那九條主道,幾乎集中著南胤入朝為官的所有人,九道以內,擡頭低頭的都是官老爺,故而,那內九道,又被“官九道”。

官九道內,一寸地皮一兩金,往裏進一條道,地皮能翻上兩三番。故而,京楚百姓都知道,住地王宮越近,官越大,錢越多。

所以,照例來說,在宮中養大的譙郡主的府邸,怎麽著也該挨著宮墻根兒,在第一道上占一席。但沒想到,開府之時,譙郡主非但沒有要第一道的宅子,甚至連官九道上的宅子都不要,直接要了京楚城墻之外,北郊鳳驊山上的一座行宮。

那行宮也是個得天獨厚的好地方,能遠遠地看見陽湖上的粼粼波光。這行宮,本是先國主建來當作避暑山莊的所在。但現任國主登基以來,一向勤勉勞政,那行宮竟一次也沒有去過,譙郡主仗著國主寵愛提了,雖有老臣說不合規矩,但也都被國主與蓮花太子駁了。於是,這一座行宮,就成了譙郡主的府邸。

這一座行宮裏,也有一座塔,建在鳳驊山頂,格制與宮中的八角七層舍利塔很像,但是建造得更加秀麗,失了莊重,畢竟,這只是一座方便觀陽湖美景的塔。

此時,天色沈黑。李相夷就坐在這座塔的最高一層,他輕輕晃著竹制的搖椅,聽著搖椅與木板相互擠壓出的輕微吱嘎聲。他註視著整座王城的萬家燈火,身側卻沒有點燈。這一層的八面門窗都打開著,星與月的光就流淌進來,流遍他的全身。

有一個人,藏在月光與星光都找不到的陰影裏,對李相夷輕聲說道:“殿下,譙郡主正在塔下求見。”

李相夷道:“讓她上來見我。”

“是。”藏在陰影裏的人應了一聲之後,便消失在了陰影裏。

片刻後,一陣香風從窗外吹進來。

角麗譙穿了一身紅色的衣裙,烏黑的頭發和玉珠金鈴連綴成的瓔珞一起編織成發辮垂落在肩上。所以,隨著香風一起進來的,還有悅耳空靈的鈴聲。

角麗譙背對著李相夷坐在窗臺上,她不願意看京楚城中的萬家燈火,只願意看懸在陽湖湖面上的那一輪清澈的月亮,以及湖面上在月光照耀下泛起的粼粼波光,她仿佛聽見了湖面被風吹皺的聲響。她說:“太子哥哥,聽說,你從下午開始就在這裏等我。”

李相夷沒有說話,仍舊慢慢地搖著搖椅。

角麗譙不自覺地去數身後傳來的嘎吱聲,她數到一百之後,終於數不下去了,她轉過身,沖到李相夷身邊,怒吼道:“你不是不要他了嗎?!我把他撿來了,他就是我的!”她在李相夷面前發怒的樣子,不像個女人,而像個女孩,像個才五六歲,會為了一塊糖發瘋的小女孩。

李相夷看著角麗譙,臉上帶著柔和的笑意,輕聲說:“阿譙,這才兩個月不見,又漂亮了。”他先是這麽不痛不癢地寒暄了一句,才接著道,“如果他是一塊糖,我自然不介意把他送給你。但是,他是我費了很多心思才引來的一把刀。他還不太趁手,我總要花一點時間來打磨他。如果你想要他,你得給我一把同樣鋒利的刀才行。明白了嗎,阿譙?”

角麗譙恨恨地盯著李相夷,她攥著拳頭,尖利的指甲刺進了自己的掌心,她胸膛起伏,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又委屈,幾乎要掉下淚來。她當然明白李相夷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根本找不來同樣鋒利的刀,同時,也根本不想把他讓出去。忽然,她整個人都軟了下去,像本支起上半身原本準備攻擊的琵琶蛇忽然卸了力道。她軟綿綿地跌坐在了李相夷身旁,捧起他的手,輕輕搖晃著,像小時候做的那樣。她說:“太子哥哥,你來這裏等我,是不是因為找不到他?如果你找得到他,我再把他讓給你。”

李相夷眸中閃過一絲不耐,但旋即被他自己壓了回去。他又露出了一點溫冷的笑意,說:“禮部主客司侍郎雲彼丘,平康十六年榜眼,因得罪了當時的老翰林之子被貶至望海郡,險險葬身羅剎海。平康十九年,他調職回京楚,做了你的入幕之臣。短短兩年,就做到了禮部主客司侍郎的位置。他在第七道東南坊置了一座私宅……”說到此處,李相夷坐起來,在角麗譙耳邊輕聲道,“阿譙,我不點破,不過是為了給你留些做郡主的臉面,這臉面,你不想要,我也不介意撕了它。”

角麗譙從李相夷細微的聲響中聽出了磨牙吮血的狠厲,一時竟有些招架不住。但她旋即冷靜下來,咬著牙道:“我用業火母痋跟你換!”

李相夷嗤笑了一聲,道:“阿譙,你還是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樣的刀。在他面前,業火母痋又算得了什麽呢?”說完這句話,李相夷終於從搖椅上站起身,走到了塔邊。他最後,還是忍不住看向了陽湖上的月亮和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的湖面,“阿譙,你那畫皮的功法,還是別練了,腦子都練壞了。”話音未落,他的人已像一片落葉一般飄向了塔下。

角麗譙站起身,沖到窗邊,抓著窗柩探出身去,沖著塔下叫道:“李相夷!不是人人都像你!”

不是人人都像你,能從那些詭譎離奇的功法中悟出至陽至上柔和內斂的心法,能將可以把任何人變成傀儡的業火母痋棄若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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