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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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這聲問候就跟你今天吃了嗎一樣稀松平常。

大約是從精神失序的地獄突然回到人間的沖擊太強烈,床腳的人毫無尊嚴地伏在地上梗著脖子,好一會兒沒有給出反應。

他滿身的稀爛狼狽,臉上的表情從僵滯混沌到面無表情卻也沒有花費很久,殘存的天賜智力終究還是讓他從眼下模糊詭譎的狀況中撈出了自己需要的情報。

於是他那張看著十分淒慘的臉上竟也依稀恢覆了幾分特別欠揍的自賤和玩世不恭來。

“……原來如此。”他扶著冰冷的床腳深深地喘了口氣,聲音嘶啞刺耳,“那我們扯平了。”

“哇,你這真能扯。”

蹲在床上俯視他的人還很年輕,半長不短的黑發隨意地紮在腦後,一雙金杏色的眼眸在明暗交匯處搖曳著微微的光。

“作為被拉下水的苦主,我還沒揍你洩憤呢你就扯平了?在海底世界也那樣玩弄了我,好過分啊安娜。”

“你是沒揍我。”被一口一個安娜地叫著他也不在乎,只是筋疲力盡又貪婪地往亮著光的古怪水杯靠近了些許,“但你幾乎殺了我。”

“別亂扣大帽子啊。”床上的人懶洋洋地否認,“你看你口齒伶俐思維敏捷的樣子,像是差點要死的人嘛。”

“那不過是因為我還不能死,”他耷拉著身體萎靡譏誚地笑了聲,“不然誰來給你當玩具,拯救你的無聊。”

“哎噫,見鬼了你,我就躺在我的小床上,啥都沒幹憑啥被你指控。”

正因你什麽都沒做,而你什麽都沒做就漂亮地折磨了我,他無所謂地心道,閾值跟殘酷指數果然是成正比的。

人無法在無光和無聲的孤寂環境裏生存,感覺被剝奪,失去自我認知,身體機能衰竭——精神的死亡遠比肉/體的死亡來的更快,這個過程或許會是不停戰勝自己的持久戰,也或許只需要一天。

夢游者號的犯人就是這些最終只剩下了呼吸的行屍幽魂,他們既不會越獄,也不會吵鬧,不需要自由,更不會再思考如何破壞世界和平。

“他們對你真夠優待呢,”他不禁嘲諷地笑了一聲,“不愧是互為天命的A與O。”

“喲嗬,瞧安娜小寶貝兒這陰陽怪氣的勁兒……如果在這牛馬地方比你多蹲了四天也算優待的話,那我跟你換換?”

占據了鄙視鏈高地——單人床的予情振振有詞地給他懟了回去。

“至少給你留了燈。”癱在鄙視鏈低谷——地上的人拉著破風箱一樣的嗓子啞道。

在這種地方,一點光就能續命。

予情居然也認真地摸了摸下巴:“哦……你說得對,真不錯,雖然我得告訴你,這玩意兒兩天才會亮一次。”

她想著那個把她帶來的Alpha,一雙多情的眼睛跟柔和的腔調讓他看上去很好說話,於是她蹬鼻子上臉要求給3號留下看電視的時間。

他竟很輕易就答應了,像早已得到囑托一般。

當然只能兩天一次,一次半小時。

“……”

“但你的心理優勢更明顯。”

有光,也知道他的存在,跟完全陷入未知絕境的他相比寬裕得太多,就算多呆了幾天又如何,有希望的人和無望的人原本就不在一條起跑線上。

包括那像水杯一樣的容器,從剛剛起裏面一直發出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動靜——蹲著監獄都能獲得飼養水生寵物的特權,他倆有什麽可比性嗎?

“還真是又菜又不服輸。”予情掏了掏耳朵,毫不在意地笑笑,“我可不知道你要來,沒人跟我說過我會在今天擁有一個做假證的獄友。”

不過當對方被扔進來的瞬間,她立刻就意識到這臭小子是害她蹲大牢的人之一。

她確實可以選擇揍他出氣,但讓這猖獗的反社會擁抱一下窒息和絕望似乎更恰當——就算世界毀滅人類消亡,很多中二病沒治好的瓜皮娃子都覺得自己可以、能行,那幹脆用現實告訴他,不行是怎麽回事。

這麽大個人了,既然向陽又需要同伴,就別做會註孤生的垃圾事,還滋滋有味的,明明根本承擔不起後果。

可惜新獄友似乎並不信那些Alpha什麽都沒透露給她,事實上把他倆關在一起就是一種暫緩處置的信號……這其中大有考量的餘地,讓他瞬間松下了那口氣。

不管如何,眼下有個不怎麽樣的同伴還是比一人一室被關成白癡要強得多,哪怕這個怪物曾距離他那樣近,卻仍無聲無息地漠視他掙紮。

這會兒他倒忘了給他光亮的也是對方,只甚為敷衍地微笑反問:

“那你一照面就叫我安娜還挺聰明呢。”

“再把人當傻瓜我就要揍你咯?”予情笑瞇瞇地捏了下指關節,“你覺得為啥人家這麽放心地把你跟我放一籠?”

“……”

“是因為你弱雞嗎,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能讓你哭著喊著再也不敢了。”

“……”

“所以你得心存感激,別嘰哇嘰哇的,我發情期還沒結束,忍耐力不太好。”

他下意識回道:“……你發情期也沒味兒啊,真潦草,難怪逮著一個客人使勁薅又被拋棄。”

這嘴賤沒完了啊,予情慢吞吞地開口:

“有趣的是,這裏其實是個能活得很輕松的地方,飯來張口衣來伸手……”

獄友先生本就五顏六色的臉皮上一時並看不出什麽,但他打心底裏突然升起了十分不快的預感。

緊接著便見那格外討厭的女Omega意味深長地朝著墻角靠了靠。

水杯四周影影綽綽的微薄光芒忽然黯了黯。

他眼皮一跳。

只見光線範圍外,從那仿佛永夜的黑暗深處無聲地滑出了一道異常高大的陰影。

那是一具輪廓格外圓滑的機械智能,深灰的外殼、扁長的身軀似乎隨時準備著與黑暗和墻壁融為一體。

予情笑瞇了眼,哼哼著荒腔走板的奧蘇兒歌看她的獄友面色大變地往後退去。

從未在同一間牢房服務過覆數罪犯的機械智能並沒有多少卡頓,冰冷的黑色條形監控器從床上劃到地下,似乎是在判斷誰更需要幫助。

它的結論下得很快,兩側裏隨之伸展出了數條靈活而各不相似的功能肢,近乎無聲的懸浮機能令它像個巨大的蜘蛛一般轉瞬便貼到了鼻子跟前。

予情在獄友猛然撕扯開的破鑼嗓子裏抖著腳,吹起了口哨。

許是微弱的光明讓其他被麻痹的感官也跟著覆蘇,在這個被隔絕材料完全封閉的寂靜牢房中,不論是清脆的口哨,沒有意義的詛咒,抑或是昏暗之中緊跟著響起的、窸窸窣窣的微妙動靜,全都清晰地交融在一起傳進了兩個犯人的耳朵裏。

獄友混亂而模糊的咒罵隨著一陣壓抑的滴水聲,倏忽低了下去。

那奇特的,淅瀝瀝的聲音僅僅持續了數秒,隨後機械智能便接上監獄的控制系統,按著它一貫的程序繼續工作。

小孩兒一樣被它架在懷裏的人倒是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沒有試圖增加它額外的能源付出——

哦,真幸運,這間牢房裏雖然關著兩名罪犯,但看起來都十分配合,體型和力氣也比其他牢房裏的家夥容易制服呢。

機械智能會不會感嘆他倆好對付予情也不知道,但她知道這臺造型古怪的機器保姆確實不好對付,因而對方自啟的瞬間她就很識時務地放棄了作為人類的某些自主活動能力。

此刻予情便快樂地看著她的獄友被機器保姆端放在床腳,身上的骯臟泥濘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甚至換上了新的外衣褲。

然而他的表情卻不甚清爽,或者稱為麻木更恰當。

麻木中滲漏著讓人無法自拔的恥辱。

看不出這位正大光明看群p片的假證販子還會為區區端屎把尿而害臊。

“不就是端屎把尿嘛,”予情置身事外般嘆道,老氣橫秋地叭叭,“又不是第一次被端屎把尿,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被端屎把尿,習慣了以後你就發現被這麽細致周到地端屎把尿多爽啊,拉屎不會腳麻,又能為家園的資源回收再利用貢獻一份力,下次再來端屎把尿的時候我還幫你吹口哨,我老家有這種傳統,聽口哨噓噓又長又遠……”

床腳邊仿佛永恒凝固了的人深深地喘了口氣,忍無可忍又筋疲力竭地拍了下床沿——這似乎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的反抗——死之前他也不想再聽到端屎把尿這個詞了,更不想聽到那該死的口哨。

是啊,他怎麽能忘了夢游者號裏配備的生活輔助智能還是他和老師一起開發的,為了恰當地照顧Alpha罪犯,防止自毀自傷和意外暴動而開放了一些極為少見的程序權限,包括不限於精神肉/體雙重鎮定系統和端s、嘖,清潔能源自循環系統。

一般情況下這種足以完美壓制Alpha身體能力的機械智能則是不允許出現在民間的。

如今親身試用一番自己當初並未懷著好意創造的產品,也算是獨特的人生經歷了。

予情聽到他低聲譏笑,也不管,只提起3號的蝸居晃晃悠悠地沿著墻壁轉圈,嘴還不閑著:

“昂~我有一個不愛嘮叨的保姆,它的胸懷那樣寬廣~昂~當它擡起我的屁股,我的心中開始激蕩~昂~當它的手臂環住我纖細的腰肢,我的身體開始無法忍耐~昂~無法抗拒——”

唯一的聽眾忍無可忍地攥緊拳頭:“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他要有力氣,早就撲上去把那張逼逼個沒完的嘴縫起來了。

“噫,想要陪伴的似你,想讓人家靜音的也似你……真鬧不懂,真難伺候。”予情借著光漫不經心地撫摸鏡面般致密平滑的多晶體構接墻,水杯裏噗嘟噗嘟地冒著泡。“若是報覆我看了你的屁股那大可不必,我發誓我沒看見你屁股上的痣……別說,還挺可愛。”

……或許,跟她關在一起才是他應得的真正刑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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