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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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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如果給奧蘇星系裏的六個宜居星排名的話,弗拉格一定是最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它的質量和引力極大,但受兩顆小型雙子恒星的影響,自轉公轉的速度很慢,這導致弗拉格地表沙化、幹旱、生物體系匱乏,且幾乎沒有黑夜和季節變幻。

數百年前的金發貴族們在這裏發現了儲量巨大的熵礦和豐厚的地下水冰層,才決定建立城市、改造大氣層,並最大限度地設立了人為進行“日夜更替”的聚居區。當然這種“日夜更替”跟城市裏精細的晨昏四季絕對不同,比如西格瑪城外到礦山最邊緣的地區,一般早五“天亮”,晚八“天黑”,就這麽簡單。

聚居區之外就是永日,呆久了會對時間流逝反應遲鈍,生理不適。

從參加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生日會,到在荒蕪中奔馳,予情有十幾個小時沒闔過眼,身體上的疲乏差不多已經累積到了最高峰。她本就狀態不好,這一路全靠毅力,再怎麽意志超群也到極限了。

特別是被她的威脅封口的仙盧都開始昏昏沈沈,哪怕好幾次爬蟲的觸須差一點掃到他的臉,他也沒發現……有人在後面打瞌睡很影響騎手的啊!

“小貓!”予情張嘴塞了一口風沙,她呸了聲,“別睡!”

“我沒睡著!”仙盧搖搖晃晃地掙紮著,“叫誰呢!貓是什麽東西!”

“曾經征服了人類的兇獸!”予情彈出後視光屏,從剛才起,蟲群便已經不再跟著他們,遠遠落在某條邊界之外,連成一片起伏蠕動著的黑色陰影線。

這一般意味著……他們已經踏入了其他生物的領地,摩托不能太靠近地面,但也不能太高,說不好會有什麽東西。

“胡說八道,我沒聽過。”仙盧勉強睜開眼,洩氣地看了看低能耗開始休眠的終端,“到哪了?”

予情瞄了一眼地圖,如果說他們才走了十分之一的路程,不知道這位大少爺會不會哭出鼻涕泡。

可兩人現在都很需要休息。予情搜了下周邊,拐了個彎加速前進。

視野中逐漸現出了一片寬闊的灰藍色亂石灘,無數鵝卵形巨石東倒西歪地插在碎砂地裏。

這地方比足球場大不了多少,站在高處幾乎一覽無餘。摩托的尾部太高推不進石洞,紅色塗層又過於搶眼,予情轉悠一圈選了個窪處,把車埋在沙坑下藏得嚴嚴實實的。

仙盧看了看空寂的四野,挑來幾塊帶著火紅色斑紋的石頭壓在上面做標記,一邊道:

“藏什麽?這種鬼地方,除了我們難道還有誰會來嗎?”

予情拍拍手,背上包笑了笑:

“純屬個人習慣。”

兩人找了個勉強夠躺平又隱蔽的石洞,洞裏空間並不密封,幾塊巨石斜斜地架在頭頂,陰涼通風,也有足夠的縫隙觀察外界。

仙盧少爺把石板來回擦了幾遍才勉強靠著坐下來,舉止倒維持住了一貫的優雅,就是臉上灰灰地落滿了塵土,鼻孔裏黑黑的,嘴巴兩側因為肌肉活動還裂開了兩道撇……予情挪開眼掏出一管營養劑和半個巴掌大的壓縮水包遞出去,嗯,還是當沒看見吧,萬一他想用飲用水洗臉可能會攔不住。

然後背過身火速擦了擦自己的口鼻,得虧她戴著防沙鏡看上去可能沒那麽臟。

好在仙盧的註意力正放在那管既沒有廠家標識也沒有產出說明的營養劑上,他滿臉嫌惡地捏了捏:“能吃嗎?拉肚子怎麽辦?”

“就地解決,我保證不偷看。”予情撕開包裝塞進嘴裏,而後被一股沖天的腥辣激得淚眼模糊。

“難吃?”

“不是……太餓了,有點感動。”予情拼命咽下去,強笑著伸出大拇指。

仙盧狐疑地瞅她,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了舔:“……還好吧,甜的。”

淦,死瞇瞇眼。

仙盧面無表情地吸完營養劑,漱了口又喝了點水,隨即慢條斯理地蘸著餘下的開始洗臉。

“???”

“你不洗?真邋遢。”

“……”

……

予情是被一陣高低起伏的呼喝及震雷驚醒的。她有些無奈地推醒身旁本該輪守的青年,豎起手指輕輕噓聲,扒著條石縫小心地朝外看去。

距離石灘不遠的半空中,赫然聚集了一大群駕著磁極摩托的星際暴走族。

這些人不論男女,均是身形精壯,皮膚棕黑油亮。頭頂則剃得幹幹凈凈,用熒光油彩抹著各種蠻荒古怪的圖案。

無聲的磁極摩托被改裝成了轟鳴返古的模樣,車頭前裝飾著大小不一的人類顱骨和蟲類爪牙。

他們在塗抹得鮮艷猙獰的防沙面具下放肆大笑,比炸街摩托更讓人心浮氣躁。

幾聲尖銳的呼哨後,車隊稍稍散開,露出懸吊在中間的大籠子。

籠中關著幾名衣不蔽體的人類,有男有女,隱約還有個孩童。

仙盧有種頭皮發麻的預感,他嘶嘶地用氣音低道:“他們要做什麽?”

予情將他的腦袋往下按了按,極輕地回答:“答應我,別叫。”

一個身形高壯的男人躍到籠頂,從中薅出了名瘦骨伶仃的老人。他不理老人的哀求,將錨鉤掛在對方的腳鐐上,隨即跟同伴打了個手勢。

連接錨鉤的摩托轟隆隆地飛馳而出,老人便從籠子上倒吊著滾落了下去。

他並沒有就此摔死,拴著錨鉤的繩索略帶彈力,蹦極似的貼著地面忽高忽低地晃蕩。

此後又有四五人被吊去了其他方向。

有個瘦小的男人甚至尿了出來,腥黃的液體順著他自己的臉滴滴答答地流進了沙地。

半空中爆起陣陣尖笑。

高壯男人看著籠子裏僅餘的一個女人和小孩,似乎考慮了下。

但女人不間斷的磕頭作揖也沒能喚起他分毫同情,他撈出呆呆傻傻還不太明事的幼童,捏著腦袋伸出籠外。

周圍的車隊中立刻分出一個,那車身側邊安裝著一排鋥亮的鋸齒,炫技般打著轉飛過。

——大簇血雨淅淅瀝瀝地揮灑下來。

仙盧猛地捂住了嘴。

伴隨著暴走族們野狼似的嚎叫,最後一個女人終究也沒能逃脫,她被割開了喉嚨,任由車隊將她的血均勻地滴在地上。

予情按著巨大的石塊,感受到一陣奇異的地動由遠及近——

一道棕黃色的磅礴巨影裹挾著鋪天蓋地的塵暴,從地底筆直沖上天空。

它的咽頭如深淵般展開。

那瘦小的男人和拖吊著他的摩托便一同消失在了震耳欲聾的嚎嘯和鋸齒之中。

一擊即中的巨影再次消失在沙地深處,地表僅餘一片淺淺的凹坑。

數秒之後,體闊如廈的棕黃怪物再次彈射向高空,摩托及時松開了卡扣,將老人餵給死神,自己斜斜飛馳出去。

怪物閃電般合攏了四根色彩斑斕的鋸齒。

摩托帶著它躲避不及的騎手轟然撞在肉壁間的倒刺上,從他掩飾不住驚恐的眼眶中戳了出來。

短短一分鐘內接連損失兩個成員,站在籠子上的男人似乎也未曾想到引來了這樣體型的目標,他嘬著短促刺耳的呼哨跳回了自己的摩托,領著車隊開始向更高處分散。

怪物咬上第三個餌食時,車隊也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亮藍色的電磁炮和爆炸的小型飛雷影響了它返回地底的速度,人類獵手們射出密密麻麻的高壓電槍,棱型箭頭從這頭穿進那頭穿出,哢地彈起六道倒鉤卡在它的環節中。

可怖的電光和焦臭在彼此之間來回流竄,無法縮回沙地裏的怪物幹脆拔出了下半身,它宛如博比特蟲的環形身體蜿蜒著在空中橫沖直撞,外翻到極致的咽腔堪比龍卷風,每一次沖擊都能帶走人類的生命。

一時間,也不知哪一方更殘忍。

直到那高壯的男人扛著一管細長的炮筒,閃爍著藍白光暈的推進器嗡地一震,往它深不見底的口中射出了一顆微小的魚/雷。

濃黑的血液頓如煙花般綻放,暴走族們在轟鳴聲中嚎叫起來。

予情看著甚至迸濺到了石縫間的一抹血色,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

仙盧早已團緊了自己,捂著嘴蜷在一旁。

人也好,蟲也好,對出身上流的他而言,都是平生僅見的場景。

予情確認了下他的狀態……離瘋掉應該還有段距離,便瞇著眼將註意力再次放出。

大約是首領的高壯男人直接在怪物的屍體上落下,在炸成數截的身體裏鉆來鉆去。

好半晌,他染著一身腥臭無比的黑血,向半空中的同伴們展示終極戰利品——

一顆只有指甲蓋大的寶石。

它璀璨至極,毫無遮擋地發散出比星辰更永恒的光。

……

暴走族們只帶走了怪物有用的部分,比如那四根泛著鐳射光的鋸齒,比金屬板更堅硬的甲殼、毒囊和血液。

而依然掛在咽口附近的同伴屍體卻無人收斂,淒慘地和怪物殘骸一起,被聞味而至的其餘沙地長蟲拖進了地底深處。

予情凝望石灘外猶如沸水般波濤翻滾的沙面,心知他們是無論如何都要在這呆一段時間了。

她無奈地坐了回去,看著仙盧呆滯的面容盡量放柔了聲音:

“聊天嗎?要不我唱歌給你聽?”

“……我舅舅一定會來救我。”他小聲呢喃,“防護罩控制器裏有定位裝置,只要充能開啟……我舅舅就可以找到我的。”

予情便順著他道:“荒蕪之地裏肯定有聚居點,運氣好的話我們就先去聚居點看看情況,也不能老呆在荒野裏,太危險了。”

仙盧便又沈默了,半晌才開口:

“那些人……也在聚居點裏生活吧。”

他這樣的Omega一靠近便完了。

予情擡起胳膊嗅了嗅自己的咯吱窩,輕快地笑道:“到時找個地方你先藏起來,我冒充Beta去踩踩點,幽靈信息素就該在這種時候用。”

仙盧快速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你完全可以自己想辦法走,或者賣了我,有錢後也不必再回極光——我知道你有這能力。”

“咦,是個好主意……”予情捏著下巴沈吟,一掀眼皮瞧見青年正捏著拳頭不善地瞪著自己,連忙改口,“哪能啊,我可是號稱正道之光的情呃——人,皇天後土,俯仰無愧——要走也不會犧牲你。”

仙盧抿嘴輕哼,一雙形狀優美的眼眸在陰影中恢覆了熠熠的光,眼白裏血絲遍布,卻倔強地睜著。

予情就喜歡他這貓似的驕傲又脆弱的模樣。

“我調查過你,”他極力忽視近在咫尺的窸窸窣窣的、黏糊蠕動的各種聲音,堵著耳朵,甕聲甕氣地打開了話匣子叭叭叭:“你在鄰居眼中是個怯懦病弱的孩子,不僅不能幫家裏做工,還很自閉,說什麽都不搭話——哦對,你的家人拋棄你了,他們離開西格瑪後大概是去了馬爾斯或者尼普頓城的方向。聽說你家還欠極光100萬,但不知何故,葛泰先生並沒有阻止他們逃債——你不覺得奇怪嗎,他一直特別優待你,不明內情的都要以為你跟他睡過了——葛泰先生可是從來不沾Omega的。”

仙盧仿佛想起什麽般嗤笑了聲。

予情沖他比了個讚,又攤攤手:“睡倒是真想睡睡看呢,可我就只有進極光那一天見過他一面。”

仙盧動了動嘴唇,“……你這種性格,在極光裏也是很有名的。”

予情擠眼睛:“:P”

“表面上看似乎只是解放了天性,但我可不像那些好糊弄的Omega,你渾身透著古怪,甚至你連藏都不屑於藏……我懷疑你假冒薄心。”仙盧斜著眼睛地打量她,“你是不是跟葛泰先生有什麽私下交易,混進極光意圖接近高層,不然說不通。”

“天地可鑒,我是想跟他來點PY交易,但跟你想的應該不太一樣。”予情哈拉哈拉地笑著舉起雙手,“你是不是三流探案劇集看多了?”

確實喜歡看探案劇的仙盧哼哼,忍了忍還是問出口:“PY是什麽?”

“屁/眼。”

“……你齷齪。”

“那換個詞,炮友。”

“……炮友是什麽友?”

“脫了褲子互射靈魂的好朋友。”

仙盧反應完,面皮一炸,歘地緊緊抱住自己:“——不、不知羞恥!”

“不是你想知道的嗎……”予情無辜極了,努力幫外星人豐富詞匯的她多了不起啊,文明大使。

“你之前還妄圖親我!”

“我開玩笑的,要不你也別白惦記了,我給你落實一下——”

……

被抨擊了好一會兒“流氓、色胚、下流”的予·文明大使·情掏了掏耳朵心想,到底是大少爺,她平時偶爾也跟馬歇爾他們口胡兩句,但他們……特別是瑟裏曼會直接拿大拳拳砸她胸口,一點不買賬。

被罵這麽久才換來小貓炸毛,還不能隨便上手,圖啥啊,好虧。

看仙盧一臉戒備地睨著自己,予情輕咳一聲轉移話題:

“既然你把我查得底兒掉,那我也問你幾個問題不過分吧。”

仙盧揚了揚下巴。

“你又不缺錢,呆在極光幹什麽?家人不反對嗎?”

“第一個問題,”他施恩似的豎起食指,有點可可愛愛的孩子氣,“我仰慕一個人,而只有在極光才有機會見到他。”

“不是,你中意的家夥沒事幹就往極光跑?”

這眼光堵的,得用皮搋子給他通一通。

……咦,慢著,難道說的是那位直接給她來了一針的大仙嗎。

仙盧瞪她:“因為他的同事兼朋友經常在極光出沒,除了找他,那人基本不會回弗拉格,回來也沒多少時間,一般在極光休息下就走。”

予情“哦”了聲,“那他人際關系相當堪憂,偌大個弗拉格,只有主營大保健的極光能收留他?”

“大保健是什麽——不,你別解釋了,閉嘴就行。”仙盧心塞地喊停,手指也不豎了,“第二個問題,家裏除了舅舅以外,我跟誰的關系都不好,他們才不會管我在哪。”

“那你的人際關系——”

“閉嘴。”

予情捏住嘴唇,比了個“OK”。

“你自己又如何,家人拿著你的賣身錢跑路。”仙盧冷笑,“留你在極光替他們還債。”

“跑了沒啥,”予情摸摸下巴,“就是價格太低,我覺得自己值不老少,不如多賣點,回頭我也不必再替我那小妹妹擔心。”

“還有空擔心別人,怪胎。”

“你沒兄弟姐妹嗎?”予情觀察了會兒外頭,嘴裏繼續東拉西扯。

“有個弟弟。”仙盧垂下眼蹭了蹭臟汙的指尖。

“關系也不好?”

“他很早就去了朱庇特修習,後來又入了軍。”仙盧神情淡淡的,一臉不想多聊此人的冷色,“我們相處的時間很少,談不上好不好。”

兩人的家庭背景都有點坑批,沒法拉什麽有趣的話題。予情見他面帶倦容,腦袋磕在石頭上昏昏欲睡,便壓了壓背包給他塞後腦勺下墊著。

仙盧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你為何照顧我。”

“純屬個人習慣。”予情笑了笑,呼嚕了兩下他微微泛著灰的頭發,“睡吧。”

……

予情戴上防沙鏡,捂好口鼻走出洞外。她沒有靠近石灘邊緣,只爬到高處看了眼埋摩托的地方。

完美,她心想,現在別說摩托,連仙盧扔的那些有著明艷花紋的石頭都不曉得被大蚯蚓翻去了何處。

這下也不知是讓暴走族發現帶走的好,還是幹困在這石灘孤島上好了。

陪聊緩解恐慌是有限度的,回頭跟仙盧說我們得自產自用,少爺他可能會先一頭撞死……啊,幻肢痛,先嚴格分配食水吧。

不過意外的是,仙盧平靜地答應了不再浪費水去洗臉,盡管他還不知道摩托離家出走了這件事,只以為他們無法在沙地蠕蟲遍地的情況下離開石灘,堅持一陣就好。

第一天的時候,他還死活不願意離開洞穴,不想聽見長蟲在身邊游動的聲音,但兩天後他就開始像連體嬰一樣緊跟在予情身邊,來來回回地探索這座小得可憐的石灘孤島。

予情的終端裏下載了很多資料,包括弗拉格生物博覽、地理和氣候概況等枯燥的研究論文。

弗拉格的地表缺乏水和大氣的良性循環,既無法種植植物,也養育不出精貴的毛茸茸。當然作為一個礦產星球,奧蘇人也沒想過要打造什麽綠色生態,他們會把首都朱庇特設在這兒,完全是因為它的重力指數極其適合培養肌體強壯的新生代。

但同時也意味著這個星球上有很多能在惡劣氣候中生存的節肢動物和有鱗類。

最蛋痛的莫過於它們為適應環境而演化出了越來越巨大的身軀。

總之一句話,弗拉格對害怕蟲蛇的人很不友好,你恐懼的所有東西,都會以成百上千倍的巨物形態出現。

予情在一些偏門生物資料裏找到了有關於沙地長蟲的敘述,它的正式學名為礦龍,一般意義上,只要找到了它們的巢穴,幾乎就等同於找到了熵礦。當然這個等式是有前提的,畢竟成年礦龍喜鉆沙地,但孵化後代的巢穴卻並不在沙地之中,追蹤成年礦龍是沒有意義的。

它們熱愛熵礦足夠烘熱育嬰房的溫度,卻不知熵素輻射足以殺死它們90%以上的後代,但仰賴於可怖的繁殖能力,這個星球上的礦龍數量依然很多。

予情想起那顆從礦龍屍體中摸出的寶石……結石?翻了半天沒找到相關說明,她搖搖頭翻轉著礦龍的全息圖。

仙盧戴個防沙鏡就跟戴墨鏡似的,他面色蒼白,嘴唇幹燥起皮,灰棕色的卷發因失去了精心護理而到處亂翹……還有點被予情傳染了抖腿的惡習,看得出來他的貴族修養正在努力抵抗……但總的來說不影響他繼續做個賞心悅目的美青年。

“看這種東西有什麽用,”他站在石頭陰影裏仰著頭道,“資料說礦龍最長能達5米,這兒的礦龍就真的體長5米了?”

真要體長5米便罷了,但實際上就予情這些天看到的,最小的張個嘴也跟火山口似的,更別說之前那一頭都可以在科幻史詩裏擁有名字了。

這樣的怪物如果侵入聚居地……算了,一顆微型魚/雷就夠解決的事,說到底還是人類更勝一籌。

“政府不太關註弗拉格的原生環境啊。” 礦龍變異成航空母艦了都不管,還整天5米5米的。

予情從石頭上滑下來,她被曬得黑了幾個度,倒不像之前那樣白得磕磣了。

仙盧踢了一腳碎石,“沒有意義。”

“怎麽沒意義?”予情屈指就是個腦瓜崩,“如果政府稍微多花點力氣,不要對聚居區以外的地方那麽冷漠,我們也不至於還呆在這兒。”

仙盧捂著額頭怒目瞪她:“我舅舅會來的!”

雖然沒有夜晚,但兩人依舊嚴格按照作息活動。

予情卻沒有睡,她靠著石塊閉目休息。蜷縮在旁邊的仙盧又在做噩夢,他仿佛無法呼吸,唔唔地咬著牙喘息,那雙正在流淚的眼睛如若睜開的話,必然飽含著如墜地獄的痛苦和絕望。

他攥緊雙手,身體有節奏地痙攣著,似乎正在夢中重現著什麽場景。

狹小的石洞裏漸漸充滿了濃郁的甜膩的信息素的香氣。

宛如發情,卻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予情沒有試圖叫醒他,垂著眼把手心輕輕搭在他汗濕的額上。

那瘦長的身軀猛地繃直背脊,震顫了數息。

好半晌,予情收回手:“醒了?”

雋秀的青年背對著她緩緩坐起來,潦草地收拾了下。

“……嗯。”

“那吃完我們的最後一頓晚餐,準備上路吧。”予情翻出背包裏僅剩的一袋水和兩根營養劑,輕快地笑道。

“?”

弗拉格的兩個雙子恒星和一個衛星並不會出現交叉,但每十天,雙子星跟瑪法衛星會無限趨近一條直線。

“所以呢?”仙盧看著予情站到石灘邊緣,猶豫了下,最終仍是挪到了她身邊,恐懼而警惕地盯著沙地。

“上周五。”予情凝視著碎石之間,“十天,就是今晚。”

仙盧沒聽懂,他擡手遮陰,天邊一顆渾圓的金色星球正在逐漸靠近瑪法女神星。

紊亂的氣流開始往一個方向匯聚,淡白的水蒸氣在高溫中裊裊升起。

疏松的沙地徐徐下沈,攀附著石灘自成一座山。

仙盧震驚地擡起腳,在細小的碎石縫裏,正隱隱有濕意彌漫上來。

予情刨出還帶著幾根足肢的黑色空蟲殼,像小船一樣。

她目光晶亮地瞧向仙盧:

“玩過雪橇嗎?”

“什麽!?”

予情不由分說一把給他薅進蟲殼,判斷了下風向便伸腿使勁一蹬!

蟲殼嘩地順著風急速滑了下去——

“啊!——”

予情撅下一根足肢插進沙子裏控制方向,一邊哈哈哈哈地笑,笑聲在風中打著轉,噎得仙盧說不出話。

“這個石灘!有新鮮的沖蝕痕跡!”她揮舞著足肢快活地大喊,“地下有!水!今晚!漲潮啊!寶貝兒!”

地下水受巨大的引力作用,從地層深處湧上地表,稀疏的沙土會被水吸附下沈,就連礦龍也必須避開黏性和壓力劇增的這片地域。

——這是他們離開石灘的唯一機會。

仙盧氣得要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摩托沒了!”

“呀!那不重要!快劃船!”

兩人借著風力和坡度著實滑出去很遠,漸漸地卻難以控制速度,兩個Omega也都不是身強力壯的,只能勉強把著方向。

蟲殼雪橇咻地滑過一道裂谷卻沒能抵達彼岸,哐當砸進了下面湍急的水流,跟著往下游奔湧飛轉。

“好險!”予情笑著用足肢抵住裂谷兩側的石壁,免得沖撞上去殼碎人亡。

仙盧嚇得魂不附體,這水如果沒能及時漫出來,等待他們的就不是水而是懸崖了!

他哆嗦著手跟她一起控制方向,兩人衣服都已濕透,半跪在身前的女性Omega卻一臉興致盎然。

從緊鄰相貼的地方傳來了不屬於自己的蓬勃熱力,讓他從目不暇接的恐慌境遇中再次尋回一絲理性。

“……現在怎麽辦?”

“只要不帶我們去地——咦……”

一面碗蓋似的黑色小船罩著兩道僵硬的人影,被突然截斷的水流送去了半空。

停滯一瞬後,雙雙沖進了裂谷下的深潭。

……

仙盧咳出一口水,一把推開正試圖給自己做人工呼吸的大臉。

予情撅著嘴暗道可惜,搞不好她剛剛就能成為極光歷史上OO相親第一人了呢……人工呼吸也算親。

“咳,這是哪?”他看了看昏暗的四周,下意識遠離了旁邊幽暗的河水。

“地底,某處。”予情擰了擰襯衫下擺,他們的運氣好,也不好。

好的是有水總比在沙地裏做自產自用的心理建設強,而且這種不像自然形成的地下水道一般也意味著離聚居點不遠了。

不好的是,他們對聚居點一無所知,仙盧絕不適合貿然進入人群。

繼續往前走的話,隨時都可能碰到外人。

予情摸了摸濕滑的巖層,各個地方都在滴滴答答地滲水。

“我們先離開這段。” 漲潮期在地下搞不好會被淹死,她這張嘴真是神了,還是別吭聲的好。

這時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哢噠一聲卡在了拐角處,予情眼睛一亮,扯著那根掛在岸邊的長條物將它拽了上來。

仙盧不是很情願地盤腿坐在失而覆得的蟲殼小船裏,他向來對看不到底的水體感到毛骨悚然,總覺得水下是不是藏著什麽鬼玩意兒。

予情卻心情愉快地撅了最後一根足肢當槳,時不時撐兩下,口中哼著亂七八糟的串燒歌。

地下水道比想象中更覆雜,迷宮般四通八達,石壁上布滿各種奇形怪狀的發光蘚菌,像活物般吞吐著半透明的傘蓋。

予情走得很佛系,左右左右左……反正他們早已偏離回西格瑪的路線,先考慮活下去再說。

“我餓。”仙盧抱著胸,高冷地表達自己的欲求。

“喝,管夠。”予情笑嘻嘻地哄他,“仙女一般只喝水。”

無聊的時候予情跟他講了點神話故事,少爺他總駁斥她胡編亂造,卻唯獨認可仙女不食人間煙火的設定,對宿露飲清泉的生活十分向往。

“但我現在只想吃酥熏肉和水果塔,喝奇蘭星的藍色斯芬特尼。”

說完他自己先沈默了,長這麽大第一次餓肚子,每天吃不飽,腦子裏幹轉著平時司空見慣的食物。

才過去不到一周,他居然已經無比懷念那些曾經令人厭煩的日常。

予情在鞋子裏摳摸了會兒,十分瀟灑地抽出了一條皺巴巴的營養劑。

仙盧瞪大眼睛看她:“你沒吃?”

“總得留個以防萬一……給你,我腳不臭,嗯,真的。”予情笑著丟他懷裏,實際上瞇瞇眼給他們的食水壓根不足以在高溫幹旱的環境裏多撐過哪怕一天,而她在確認石灘並非水源斷絕的地方後,就開始尋找一些能夠充饑的生物——這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麽艱難的事,畢竟她也真的沒想強迫仙盧去突破生存下限,他這樣的美人還是別留太多心理陰影的好,她喜歡眼睛裏有光有驕傲的孩子。

仙盧捏著那條營養劑好一會兒沒說話,耳中依舊是她斷斷續續聽不出調子的哼哼。

“我不是故意弄醒它的。”他突然沒頭沒尾道。

“嗯?”予情的思維跑得飛快,稍稍一頓就知道他在說什麽,“咋突然提起這個。”

“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極度自私懦弱的人,雖然我的確很自私,但並不是懦弱。”仙盧揚著下巴道,他的臉色極為蒼白,襯得眼瞼鮮紅:“我無法應付那種情況,只能自保,不然難道要我站在防護罩裏看著所有人被紅皮狗吃掉嗎?所以我躲去了湖裏。

是,湖裏有阿拉帕斯,但我非常清楚它在沈睡,沒有充足的能量刺激絕對蘇醒不了,我開啟陰極脈沖反擊的根本不是它——而是,人。”

一群人,一群荷槍實彈先他一步藏在湖中的人。

“我不知道他們躲在那想幹什麽,也不認識,可他們卻毫不猶豫地想要弄死我。”仙盧打了個寒顫,他承認自己被保護得很好,一直過的是Alpha追求,Beta奉承的生活,一時間完全無法面對來自同胞的赤/裸殺意。“現在,洛克斯·薛林死了,我不敢想……或許——”

予情呼嚕了下他濕漉漉的頭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必去考慮那些,你記住一句話:

‘我只是個Omega而已’。”

……

此時此刻,距離這兩個在地下河道中漂流的Omega百十公裏遠的地方,亦正是他倆都不願意再來第二次的石灘孤島上,懸浮著一艘鍍著鉻的星際穿梭機。

比起瞇瞇眼他們的陸行艇,這艘穿梭機毫無疑問是個龐然大物。

它形如導彈,銀色的鉻塗層張揚著主人不同尋常的身份,華麗流暢、無聲又冰冷。

尾部上層的接見室開啟了全息天窗,斂著雙碧青色眼眸的金發青年背著手站在天窗邊緣,靜靜地俯視著正在滲出潮水的石灘。

走出升降臺的軍裝青年捋了一把汗濕的灰棕色卷發,略顯冷冽的花香十分霸道地散逸開來。

他面無表情地扯下外套領口,領結上深藍的寶石扣和胸章間的銀鏈頓時崩成兩節。

“可以走了,泰裏頓先生。”青年有一雙淺薄荷色的綠眼睛,很漂亮,卻泛著冰珠般攝人的凜意。

赫爾卻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他看著正魚貫撤回飛船內的搜救機器人不禁淺淺一笑,輕聲自語:

“……她可不是能坐以待斃的人。”

“您說什麽?”

“沒什麽。”赫爾擺擺手,拉出了追蹤面板,上面記錄著最後一次捕捉到的屬於仙盧·霍夫倫的ID信號源。

而他想尋找的另一位卻始終微弱得難以被察覺,因為她的極光專用ID只是個功能殘缺的水貨,應付雲海的假身份罷了,在城裏倒還好,一出城就是擺設。

而荒蕪之地深處磁場紊亂,能源反應極其覆雜,嚴重幹擾著雲海的信號提取。

賴安·霍夫倫盯了會兒面板上閃爍的信號記錄,按著微微震動的終端蹙了下眉。

他望了眼窗外,摘掉寶石領扣,再回頭面上已布滿淡淡的笑意,“夜安,爸爸。”

出現在投影中的男人正在泡茶,比起親弟弟安瑟·霍夫倫,他看上去更加成熟,卻也更加冷漠。

【奇蘭星的這一批嘉紗葉味道真是不盡如人意。】

他嗅了嗅花型茶器裏淡紅色的液體,表情淡淡地擱回桌上。

【還沒找到嗎?】

“晚了一步。”賴安微笑時毫無疑問是個溫文爾雅的小公子,“我會盡快。”

【希望他不要在聽證會上遲到。】

男人頷首,忽而略略皺眉看著他的脖子道:

【你的領扣呢?】

“不小心勾壞了。”

【無論何時都不要失態,賴安。】

青年背在身後的手磨蹭著寶石扣乖乖一笑,斷掉的鏈條在指縫間晃悠:

“我明白爸爸,早點休息。”

他這邊剛掛斷,便又再次亮起視訊請求:

“舅舅?”

【還沒找到嗎?】

賴安註視著對面容色蒼白、憂慮溢於言表的人,不禁提了下唇角,同樣的一句話說出來居然真的可以有不同的感受:

“很接近了,不要擔心,至少還活著。”

安瑟·霍夫倫抿緊嘴,似乎哽咽了下。

【都是我的錯……】

他蜷坐在深紅的沙發裏,焦慮地啃著手指,昏暗的光線中這個曾經十分註重外形的男性Omega卻只赤腳穿著皺巴巴的睡衣,臉龐疲憊得乍一看仿佛老了許多。

賴安動了動手指,笑容微淡,溫柔地勸他:

“你照顧好自己,暫時別操心這件事了,我會找到他的。”

虛擬屏徹底暗下的同時,他的臉也跟著暗了。

赫爾沒有對這個變臉技藝發表意見,他翻轉著地圖捏了捏眉心。

“這附近有四個‘逃亡者樂園’,一邊懸賞,一邊雇傭跑腿人吧——我們都不適合出現在那裏,反而會給他倆帶來危險……”

對於不知道救兵已近在身後的魯濱情和星期盧來說,這地下漂流愉不愉快不清楚,但麻煩反正是一堆堆的。

予情一桿子抽開一顆直撲面門的黑影,把它拍在石壁上。

“好球!”

“你認真點!”仙盧氣急敗壞地揮舞著高周波刀,將跳進蟲殼裏的東西戳成爛泥。

那玩意兒在予情看來就像蟬和鵜鶘鰻的混合體,既有著類似蟲族的腿和薄膜翅,也有著柔軟滑膩的條形身體和鋒利的第二套咽頜牙。當它們展開薄膜翅踩著深黑的水面起飛時,就會對你彈出內外兩張足球大的嘴,恨不得多啃你一口。

幸好這些偷襲者都是瞎子,眼部完全退化,總之要義就是眼疾手快——

“好累啊我曹!”

予情苦著臉連忙跟仙盧交換武器,“我斷後,你快劃!”

她宰魚比仙盧小辣雞有效率,但他的問題是劃不了兩下就脫力。

“答應我!回去以後好好鍛煉成嗎!”

仙盧羞惱地攥著足肢刨水,餓久了沒力氣不是很正常?

混亂的水流中他刨的那兩下比聊勝於無都差點意思,前面又到了分叉口還犯起了選擇恐懼,“左?左還是右?右邊嗎?右……”

予情哭笑不得地飛踹在石壁上,蟲殼吱吱嘎嘎地卡著石壁拐過彎後便猛然一墜,感到蟲殼正在離開屁股的瞬間,予情面向一臉木然的仙盧,燦笑著深吸口氣捏住了鼻子——

兩人帶一殼噗地從水道中噴了出來,幾秒後才嘩啦一聲落進了下方的洩水湖。

……

“是說,只要我頂了你老爸的名字,你老爸改裝的手藝就會教給我,你還跟我結成伴侶?”

潮濕昏暗的水道中,男人不可思議的笑聲震動著空氣,驚得犄角縫隙裏狀如蝸牛的植物縮回了細絲般的觸角。

另一道略沙啞卻意外悅耳的年輕嗓音平靜響起:

“對,我爸年老體衰,這次肯定熬不過去……你同意的話,我可以先支付定金。”

“定、什麽定金?”

一陣衣物摩擦的細碎聲響,混雜著男人驚訝而含糊的低哼一同回蕩開來。

他表情似痛苦似愉悅,又或者是男孩那過分美麗的容貌讓他獲得了特殊的觀感刺激,他沒能意識到這份提案有個很正經的名字——

“我對這個仙人跳很有興趣,”幾米開外的暗河中倏地探出一顆頭來,笑意泠泠地攀著石岸往上爬,一邊道:

“能競爭上崗嗎?”

漂亮的男孩停下動作,他微微側過臉,輕巧地轉動著手中漆黑的冷光刀。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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