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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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自首
大雨仍是下個不停。
牢房裏，狄景暉早爬了起來，整個人處於一種癲狂的狀態當中，跟那個要與自己做交易的李捕頭交涉。
“你他媽的給老子聽好了！”狄景暉怒目圓睜，被李捕頭又給狠狠地揍了一頓，渾身上下傷痕累累，整個人在狂怒中大喊大叫，手銬腳鐐限制著他身體上原本很浮誇的動作的幅度，鐵鏈一直當啷啷地亂響，喧鬧聲跟窗外的風雨聲相互交錯夾雜。
“你爺爺我聽著呢，你個跳梁小醜！還有什麽屁話要說，今晚讓你說個夠！”李捕頭打算奉陪到底了，因為他此刻的心情也有點覆雜，既覺得勢在必得，沒必要跟這個小醜繼續沒完沒了地糾纏，又覺得不跟他莫名其妙大鬧一場，自己這一兩年來憋在心裏的情緒又沒個宣洩的出口，所以幹脆就趁今晚跟這個瘋子吵個夠，自己也可以舒服些。
“我，狄景暉，是個漢人！不像你，是夷狄禽獸！你逼我要做漢奸？！連門兒都沒有！我他媽的就算是豬狗不如，我就算是六親不認，就算是欺壓百姓，但我也愛國，你管不了我！”
“你這種玩意兒也算是個人？！”李捕頭又踹了他一腳，把他踩到地上去羞辱。
“夷狄禽獸！胡狗！”狄景暉狂叫，“你給老子聽好了！我雖然早就不是個人了，是一條狗，是一個蛆，但我也是漢族的狗，漢族的蛆！我狄景暉寧願做一個光榮的漢狗，漢蛆，也不給你們夷狄禽獸做狗！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跟你說，今晚我已經派人去把你老子給宰了。”李捕頭似乎發洩累了，就淡淡地道。
“什麽？”狄景暉突然也安靜了下來，空氣裏片刻裏只剩下風雨聲。“你、你把我爹給殺了？”
“實話告訴你吧，”李捕頭冷冷道，“我真要殺了你爹，那是易如反掌，但我剛剛只派去了一部分的人，就把其餘的又都叫回來了，因為我突然又不想殺他了。”
“為什麽？”
“因為我要利用他，叫他也來當漢奸。”
狄景暉哈哈狂笑了起來，“連我這一條狗都不去做的勾當，你還指望他去做？”
“要不是你爹，我們契丹人兩年前怎麽會攻不下河北道？當時那群蠢貨，一聽說你爹做了魏州的刺史，還沒有進攻就已經嚇跑了。真是丟人！這次，我要讓你爹也嘗一嘗臉面丟盡的滋味。你爹何等高尚，自然是不會被我們收買，而直接殺了又可惜，沒法讓他親眼看到整個中原因為他沒能守住而全部淪陷，落入了我們的手中。所以我一定會讓他好好活著的，至於今晚派去的那幾個，肯定不是你爹身邊那兩個護衛的對手，所以不用怕他死了。”
“你不殺我爹，那就有好戲看了。”狄景暉笑著說，“到時候你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你先想想你自己吧。”李捕頭把他踩到腳下，蔑視地看著他。
“狗崽子，”狄景暉雖然痛不欲生，但嘴裏依然罵道，“你有種就殺了你爹我！”
“聽說，你在院裏有個相好，叫做什麽，玉蓮？”李捕頭表情怪怪的，其實他早就準備好要提這個了。
狄景暉擡頭看著他，整個人神情完全變了，驚恐萬狀，“你要幹什麽？你提她做什麽？”
“參軍老爺，你果然很在乎她啊。”李捕頭突然獰笑了起來。
“你他媽的要做什麽！”狄景暉狂叫，渾身亂動，卻還是被他給踩在地上爬不起來。
“頭兒，”牢房外頭那幾個人□□道，“那個玉蓮可是咱們魏州城裏出了名的美人兒啊，弟兄們都早有耳聞，沒想到竟然是參軍老爺的相好，看來我們也得會見會見了。”
“到時候隨便找個罪名，你們就把她抓回來，讓弟兄們都見見，大夥兒一塊兒樂樂。”李捕頭獰笑著說。
“我殺了你們！”狄景暉怒目圓睜，瘋狂地大喊大叫。他一聽到她的名字，整個人被塵封已久的良知忽然好像活了過來。他眼睛紅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他知道這些人說這話不是開玩笑，他快要瘋了。“你們不要動她，你們不要啊！”
“我們到時候不會讓她孤獨的，每天會有很多人陪著她，參軍老爺，到時候你也來見見老相好的，一塊兒敘敘舊？”李捕頭冷笑道。
“弟兄們都很仰慕這個妞兒，只是平時人家可是頭牌，還看不上咱們呢。聽說這個玉蓮才貌雙全，哎喲，嘿嘿嘿……”那些人都無恥地□□了起來。
狄景暉突然狂叫一聲，把李捕頭的小腿狠命一咬，痛得李捕頭慘叫一聲，另一只腳把狄景暉往墻上狠踹，狄景暉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得身上骨頭都斷了幾根，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渾身上下鮮血淋漓。
“兔崽子，敢咬我？好，明天，不，現在，弟兄們，到院裏抓人，不用管別的，就說這個玉蓮犯了法，跟參軍老爺合謀殺害了吳刺史，直接給老子抓來，弟兄們就可以隨便樂了。”
“嘿嘿嘿，遵命。”那些人就要走。
“不要動她！”狄景暉用盡全力，聲嘶力竭，“我求求你們了，不要對她下手啊！玉蓮她是個可憐人，從小就被父母給賣到了那種地方，她已經夠慘了，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什麽美好，就像我一樣，我們都在黑暗裏掙紮，我們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愛，還有光……直到我們彼此遇見，我才知道，我不是人，我不是東西，我對不起太多人了，我愧對很多很多的人，我只是不知道怎麽悔改，怎麽重新開始生活，直到遇見了她，我終於都明白了，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我真的需要她，我不能再離開她了，我希望她幸福……”
“那關我屁事啊？弟兄們，怎麽還不走？”
“等等！”狄景暉大叫，眼淚奪眶而出，“我答應你，我做漢奸，我做狗，我心甘情願被你們拿來當奴才使喚，我在你們面前不是個人，我願意！你們不要動她，我不做人了，我做一條狗！”
李捕頭一個手勢制止了那些人，“狄景暉，你先給我寫一封信，就說你現在在我們手中，有生命危險，然後勸你爹跟你一樣，當漢奸，去做一個賣國賊，而且還要公開承認，否則我們就會把你一刀一刀地拿去活剮了。你還要用你的血來寫，言辭最好悲慘一些，明天我就寄給你爹。你說好不好？”
狄景暉突然大哭了起來，他發現人一旦走上了錯誤的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即使自己有那麽一瞬間有心向善，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了。他不知道是環境迫使自己從頭壞到尾，還是自己的本性就是如此地無可救藥。但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他再去怪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用了。他只有一條道走到黑，才能繼續生存。他生命中最後的一縷光，那個帶給他希望的她，是自己最大的軟肋。他只能選擇這條路，雖然這麽做，連她也會看不起自己的。但他沒辦法，想要保護她，就得把最後的良知的光也給熄滅。
“我寫就是了，你們要信守承諾，不要動她。”
“只要你好好聽話，我們暫時可以先不去動她。好了，出來想一想應該怎麽寫吧。明天，你就可以出獄了。”
狄景暉一聽說出獄，眼睛一亮，“真的？”
“我們會把你安置好的。”
狄景暉頓時絕望了。他當然知道，他並不會重獲自由，只不過，被他們關押到另一個地方去罷了。但此刻，他已經身不由己了，只能苦笑……
廂房裏。
狄仁傑他們三人剛剛商量好。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人從洞開的破門口走了進來，渾身都被大雨給淋濕了，神情有點詭異，把他們三人都給嚇了一跳。
這個人就是府裏的劉管家。
他竟然呆了呆，就撲通一聲，朝他們三人雙膝跪下了。
狄仁傑他們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更是令他們三人大吃一驚。
“閣老，我、我、我要自首。”劉管家結結巴巴道，整個人渾身顫抖，雙眼含淚，馬上就要哭了。
“劉管家，你這是怎麽了？”
“吳刺史，”劉管家下定決心還是說了，“是我下毒殺害的……”
狄仁傑、狄明、淩斷屙他們三人都“啊？！”的一聲，大驚失色，雖然猜到了兇手是這府邸裏面的人，但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個老實巴交的劉管家！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狄仁傑陰沈著臉問。
“閣老！”劉管家大哭道，“我家人被綁架，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是他們脅迫我這麽做的，我真的不想殺人啊……”
“何人脅迫你？”狄仁傑皺眉問。
“胡人，契丹人……”
“是這群要謀反的人？”
“是，他們要謀反。”
狄仁傑他們三人互相看了看。
“劉管家，”狄仁傑道，“我問你的問題，你要老實回答，不得撒謊。你若當真是被人脅迫才去殺人，並非你本意，那麽或許可以對你網開一面，外加此刻你主動自首，罪狀也會減輕。所以，你不要害怕，本官會為你做主的。”
“謝閣老！”劉管家哭著說。
“我問你，”狄仁傑開始問話，“是誰指使你去毒害吳刺史的？”
“是那群胡人。”
“請你說得具體一點，”狄仁傑道，“是哪一個，或者說哪一些胡人指使你的。”
“是衙門裏的人。”劉管家道。
“衙門裏的人，都是胡人嗎？”
“裏面大多數都是漢人，只不過，他們都被胡人收買了，當了漢奸。”
“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我、我也當漢奸了！哎呀！”
“現在魏州城裏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官府和衙門裏的人都被那群胡人給收買了一大半了，他們控制了整個魏州，想要在入冬以後進行謀反。”
“那你可知道，誰是幕後黑手？”
“閣老問的是，這些人的領頭？”
“是，你可知道？”
“我知道。”
“是誰？”
“就是衙門裏的李捕頭。”
狄仁傑他們三人又是大吃一驚。
“一個捕頭就能這麽厲害？！”
“聽說那個人是前幾年契丹之亂的降將之一，所以本身就有號召力，外加他們很有錢，就輕而易舉地讓大多數官吏都做了漢奸賣國賊，連我也……唉呀！”
“這個李捕頭本名叫什麽？”
“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這個人後來投降我天朝上國以後，就故意改了名字，好像是為了紀念那會兒營州之亂的將領李盡忠，所以他就改名叫做李盡滅。”
“啊？”狄仁傑驚訝道，“營州之亂時，皇上為了羞辱那兩個領頭造反的契丹將領，把李盡忠改名李盡滅，孫萬榮改名孫萬斬，本是不好的名字，怎麽這個人反倒改成了這樣？”
“聽說他就是為了跟皇上反著來，才故意用了這個名字，說是要忍辱負重，以待時機，準備再度叛亂，替他以前的主子報仇。”
“是這樣。”
“這個李捕頭還有一個造反的同謀，本來跟他是兄弟，也改名叫做孫萬斬了，前段時間突然感到後悔了，就要到朝廷去告發他們的密謀。”
“哦？”狄仁傑他們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說說，”狄仁傑道，“這個孫萬斬是怎麽回事？”
“本來他跟李捕頭是差不多一個級別的進行謀劃的人，可中間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緣故，孫萬斬突然就後悔了，於是極力勸阻李捕頭不要再繼續幹這種勾當了。李捕頭自然不會去聽從。於是孫萬斬就去偷偷向吳刺史告密，然後吳刺史就趕緊派他前往京城通風報信去，後來李捕頭得知了，也就狠下心來，派了幾個衙門裏的人去追殺，之後的事情，閣老你們估計也都知道了。”
狄仁傑當然知道，這個劉管家能夠得知那麽多細節，肯定不只是被那些人脅迫、不得已而為之這麽簡單，估計是真的背叛了朝廷，被錢財之類的東西給收買了，所以那些謀反者才會把他當做自己人，對他什麽事情都說了。
然而他們卻沒有想到，一個被錢財等低級利益所收買的人，又怎麽會擁有十足的忠心來對待他們呢？
狄仁傑此刻雖然想明白了這一切，卻並不選擇去點破這個劉管家的心思，因為他擔心這個劉管家會因此而惱羞成怒，那麽這個相當重要的人就不能為自己所用了。所以還不如讓他感到放心地去向朝廷坦白罪行。狄仁傑於是看破了卻不去點破，不動聲色地繼續問他問題。
這個劉管家的心思的確沒有他自己所說那樣簡單，他在魏州城裏根本就沒有家人，又何來綁架之事？他考慮的是，這些契丹人的謀反行動未必真的就能成功，雖然也不一定就會失敗，但是風險總是有的，自己又何必跟他們的風險一塊去送死陪葬。所以他就想腳踩兩只船，一邊答應跟著他們一塊進行謀反，而這時又主動向狄仁傑告密自首，好為自己留一條後路。至於錢財等物，他劉管家自是沒有少拿。
“這麽說，”狄仁傑道，“逃到太行山上被那群衙門裏的人追殺的漢子，正是孫萬斬了？”
“是。”
“然後他們就叫你毒殺吳刺史？就因為吳刺史得知了你們的陰謀？”
“吳刺史他早就已經得知了我們，不不不，是他們的陰謀。”
“怎麽說？”
“他們早就派人來收買吳刺史了，要讓他當漢奸。吳刺史破口大罵，就是不幹。他們早就想除掉他了，但是覺得時機還不成熟，過早地動手不好。可這次他們覺得可以了，就叫我去找機會殺害他。我也害怕，下不去手，所以遲遲不敢動手。他們催逼我說，我家人在他們手中，我感到很害怕，就準備在今天動手。結果正好今天閣老你們來了，參軍老爺他又正好在我準備下毒的時候沖了進來，要殺害吳刺史，我想正好可以借刀殺人，就毫不猶豫地在吳刺史的蓋杯裏面下了毒，然後吳刺史在被令郎捅了一刀倒地以後，我連忙把眾人支開，見吳刺史同時毒發身亡，七竅流血，我就趕緊擦拭了他臉上的血跡，把現場偽裝成是令郎造成的謀殺案的樣子，而借著眾人來作證，然後就是閣老所知道的那樣了……”
狄仁傑他們三人都互相看了看，心裏都在說，這不是手法很高明的慣犯才能做到的嗎？裝得老實巴交，其實一點都不老實。不過他們三人也都不動聲色，尤其是狄明、淩斷屙二人，原本想嘲諷這個劉管家幾句，見狄仁傑給他們使眼色，就立即明白了，所以都不說話。但今晚這件事至少把整個事件全部都給聯系起來了，也令他們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
這時候，大雨漸漸地停了，只有寒冷的夜風仍是呼呼地吹，讓屋子裏的他們感到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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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仍是下個不停。
牢房裏，狄景暉早爬了起來，整個人處於一種癲狂的狀態當中，跟那個要與自己做交易的李捕頭交涉。
“你他媽的給老子聽好了！”狄景暉怒目圓睜，被李捕頭又給狠狠地揍了一頓，渾身上下傷痕累累，整個人在狂怒中大喊大叫，手銬腳鐐限制著他身體上原本很浮誇的動作的幅度，鐵鏈一直當啷啷地亂響，喧鬧聲跟窗外的風雨聲相互交錯夾雜。
“你爺爺我聽著呢，你個跳梁小醜！還有什麽屁話要說，今晚讓你說個夠！”李捕頭打算奉陪到底了，因為他此刻的心情也有點覆雜，既覺得勢在必得，沒必要跟這個小醜繼續沒完沒了地糾纏，又覺得不跟他莫名其妙大鬧一場，自己這一兩年來憋在心裏的情緒又沒個宣洩的出口，所以幹脆就趁今晚跟這個瘋子吵個夠，自己也可以舒服些。
“我，狄景暉，是個漢人！不像你，是夷狄禽獸！你逼我要做漢奸？！連門兒都沒有！我他媽的就算是豬狗不如，我就算是六親不認，就算是欺壓百姓，但我也愛國，你管不了我！”
“你這種玩意兒也算是個人？！”李捕頭又踹了他一腳，把他踩到地上去羞辱。
“夷狄禽獸！胡狗！”狄景暉狂叫，“你給老子聽好了！我雖然早就不是個人了，是一條狗，是一個蛆，但我也是漢族的狗，漢族的蛆！我狄景暉寧願做一個光榮的漢狗，漢蛆，也不給你們夷狄禽獸做狗！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跟你說，今晚我已經派人去把你老子給宰了。”李捕頭似乎發洩累了，就淡淡地道。
“什麽？”狄景暉突然也安靜了下來，空氣裏片刻裏只剩下風雨聲。“你、你把我爹給殺了？”
“實話告訴你吧，”李捕頭冷冷道，“我真要殺了你爹，那是易如反掌，但我剛剛只派去了一部分的人，就把其餘的又都叫回來了，因為我突然又不想殺他了。”
“為什麽？”
“因為我要利用他，叫他也來當漢奸。”
狄景暉哈哈狂笑了起來，“連我這一條狗都不去做的勾當，你還指望他去做？”
“要不是你爹，我們契丹人兩年前怎麽會攻不下河北道？當時那群蠢貨，一聽說你爹做了魏州的刺史，還沒有進攻就已經嚇跑了。真是丟人！這次，我要讓你爹也嘗一嘗臉面丟盡的滋味。你爹何等高尚，自然是不會被我們收買，而直接殺了又可惜，沒法讓他親眼看到整個中原因為他沒能守住而全部淪陷，落入了我們的手中。所以我一定會讓他好好活著的，至於今晚派去的那幾個，肯定不是你爹身邊那兩個護衛的對手，所以不用怕他死了。”
“你不殺我爹，那就有好戲看了。”狄景暉笑著說，“到時候你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你先想想你自己吧。”李捕頭把他踩到腳下，蔑視地看著他。
“狗崽子，”狄景暉雖然痛不欲生，但嘴裏依然罵道，“你有種就殺了你爹我！”
“聽說，你在院裏有個相好，叫做什麽，玉蓮？”李捕頭表情怪怪的，其實他早就準備好要提這個了。
狄景暉擡頭看著他，整個人神情完全變了，驚恐萬狀，“你要幹什麽？你提她做什麽？”
“參軍老爺，你果然很在乎她啊。”李捕頭突然獰笑了起來。
“你他媽的要做什麽！”狄景暉狂叫，渾身亂動，卻還是被他給踩在地上爬不起來。
“頭兒，”牢房外頭那幾個人□□道，“那個玉蓮可是咱們魏州城裏出了名的美人兒啊，弟兄們都早有耳聞，沒想到竟然是參軍老爺的相好，看來我們也得會見會見了。”
“到時候隨便找個罪名，你們就把她抓回來，讓弟兄們都見見，大夥兒一塊兒樂樂。”李捕頭獰笑著說。
“我殺了你們！”狄景暉怒目圓睜，瘋狂地大喊大叫。他一聽到她的名字，整個人被塵封已久的良知忽然好像活了過來。他眼睛紅了，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他知道這些人說這話不是開玩笑，他快要瘋了。“你們不要動她，你們不要啊！”
“我們到時候不會讓她孤獨的，每天會有很多人陪著她，參軍老爺，到時候你也來見見老相好的，一塊兒敘敘舊？”李捕頭冷笑道。
“弟兄們都很仰慕這個妞兒，只是平時人家可是頭牌，還看不上咱們呢。聽說這個玉蓮才貌雙全，哎喲，嘿嘿嘿……”那些人都無恥地□□了起來。
狄景暉突然狂叫一聲，把李捕頭的小腿狠命一咬，痛得李捕頭慘叫一聲，另一只腳把狄景暉往墻上狠踹，狄景暉整個人飛了出去，摔得身上骨頭都斷了幾根，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渾身上下鮮血淋漓。
“兔崽子，敢咬我？好，明天，不，現在，弟兄們，到院裏抓人，不用管別的，就說這個玉蓮犯了法，跟參軍老爺合謀殺害了吳刺史，直接給老子抓來，弟兄們就可以隨便樂了。”
“嘿嘿嘿，遵命。”那些人就要走。
“不要動她！”狄景暉用盡全力，聲嘶力竭，“我求求你們了，不要對她下手啊！玉蓮她是個可憐人，從小就被父母給賣到了那種地方，她已經夠慘了，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什麽美好，就像我一樣，我們都在黑暗裏掙紮，我們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愛，還有光……直到我們彼此遇見，我才知道，我不是人，我不是東西，我對不起太多人了，我愧對很多很多的人，我只是不知道怎麽悔改，怎麽重新開始生活，直到遇見了她，我終於都明白了，我不知道為什麽，但是我……我真的需要她，我不能再離開她了，我希望她幸福……”
“那關我屁事啊？弟兄們，怎麽還不走？”
“等等！”狄景暉大叫，眼淚奪眶而出，“我答應你，我做漢奸，我做狗，我心甘情願被你們拿來當奴才使喚，我在你們面前不是個人，我願意！你們不要動她，我不做人了，我做一條狗！”
李捕頭一個手勢制止了那些人，“狄景暉，你先給我寫一封信，就說你現在在我們手中，有生命危險，然後勸你爹跟你一樣，當漢奸，去做一個賣國賊，而且還要公開承認，否則我們就會把你一刀一刀地拿去活剮了。你還要用你的血來寫，言辭最好悲慘一些，明天我就寄給你爹。你說好不好？”
狄景暉突然大哭了起來，他發現人一旦走上了錯誤的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即使自己有那麽一瞬間有心向善，卻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了。他不知道是環境迫使自己從頭壞到尾，還是自己的本性就是如此地無可救藥。但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他再去怪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用了。他只有一條道走到黑，才能繼續生存。他生命中最後的一縷光，那個帶給他希望的她，是自己最大的軟肋。他只能選擇這條路，雖然這麽做，連她也會看不起自己的。但他沒辦法，想要保護她，就得把最後的良知的光也給熄滅。
“我寫就是了，你們要信守承諾，不要動她。”
“只要你好好聽話，我們暫時可以先不去動她。好了，出來想一想應該怎麽寫吧。明天，你就可以出獄了。”
狄景暉一聽說出獄，眼睛一亮，“真的？”
“我們會把你安置好的。”
狄景暉頓時絕望了。他當然知道，他並不會重獲自由，只不過，被他們關押到另一個地方去罷了。但此刻，他已經身不由己了，只能苦笑……
廂房裏。
狄仁傑他們三人剛剛商量好。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人從洞開的破門口走了進來，渾身都被大雨給淋濕了，神情有點詭異，把他們三人都給嚇了一跳。
這個人就是府裏的劉管家。
他竟然呆了呆，就撲通一聲，朝他們三人雙膝跪下了。
狄仁傑他們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他開口說了一句話，更是令他們三人大吃一驚。
“閣老，我、我、我要自首。”劉管家結結巴巴道，整個人渾身顫抖，雙眼含淚，馬上就要哭了。
“劉管家，你這是怎麽了？”
“吳刺史，”劉管家下定決心還是說了，“是我下毒殺害的……”
狄仁傑、狄明、淩斷屙他們三人都“啊？！”的一聲，大驚失色，雖然猜到了兇手是這府邸裏面的人，但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個老實巴交的劉管家！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狄仁傑陰沈著臉問。
“閣老！”劉管家大哭道，“我家人被綁架，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是他們脅迫我這麽做的，我真的不想殺人啊……”
“何人脅迫你？”狄仁傑皺眉問。
“胡人，契丹人……”
“是這群要謀反的人？”
“是，他們要謀反。”
狄仁傑他們三人互相看了看。
“劉管家，”狄仁傑道，“我問你的問題，你要老實回答，不得撒謊。你若當真是被人脅迫才去殺人，並非你本意，那麽或許可以對你網開一面，外加此刻你主動自首，罪狀也會減輕。所以，你不要害怕，本官會為你做主的。”
“謝閣老！”劉管家哭著說。
“我問你，”狄仁傑開始問話，“是誰指使你去毒害吳刺史的？”
“是那群胡人。”
“請你說得具體一點，”狄仁傑道，“是哪一個，或者說哪一些胡人指使你的。”
“是衙門裏的人。”劉管家道。
“衙門裏的人，都是胡人嗎？”
“裏面大多數都是漢人，只不過，他們都被胡人收買了，當了漢奸。”
“你是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我、我也當漢奸了！哎呀！”
“現在魏州城裏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官府和衙門裏的人都被那群胡人給收買了一大半了，他們控制了整個魏州，想要在入冬以後進行謀反。”
“那你可知道，誰是幕後黑手？”
“閣老問的是，這些人的領頭？”
“是，你可知道？”
“我知道。”
“是誰？”
“就是衙門裏的李捕頭。”
狄仁傑他們三人又是大吃一驚。
“一個捕頭就能這麽厲害？！”
“聽說那個人是前幾年契丹之亂的降將之一，所以本身就有號召力，外加他們很有錢，就輕而易舉地讓大多數官吏都做了漢奸賣國賊，連我也……唉呀！”
“這個李捕頭本名叫什麽？”
“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這個人後來投降我天朝上國以後，就故意改了名字，好像是為了紀念那會兒營州之亂的將領李盡忠，所以他就改名叫做李盡滅。”
“啊？”狄仁傑驚訝道，“營州之亂時，皇上為了羞辱那兩個領頭造反的契丹將領，把李盡忠改名李盡滅，孫萬榮改名孫萬斬，本是不好的名字，怎麽這個人反倒改成了這樣？”
“聽說他就是為了跟皇上反著來，才故意用了這個名字，說是要忍辱負重，以待時機，準備再度叛亂，替他以前的主子報仇。”
“是這樣。”
“這個李捕頭還有一個造反的同謀，本來跟他是兄弟，也改名叫做孫萬斬了，前段時間突然感到後悔了，就要到朝廷去告發他們的密謀。”
“哦？”狄仁傑他們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說說，”狄仁傑道，“這個孫萬斬是怎麽回事？”
“本來他跟李捕頭是差不多一個級別的進行謀劃的人，可中間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緣故，孫萬斬突然就後悔了，於是極力勸阻李捕頭不要再繼續幹這種勾當了。李捕頭自然不會去聽從。於是孫萬斬就去偷偷向吳刺史告密，然後吳刺史就趕緊派他前往京城通風報信去，後來李捕頭得知了，也就狠下心來，派了幾個衙門裏的人去追殺，之後的事情，閣老你們估計也都知道了。”
狄仁傑當然知道，這個劉管家能夠得知那麽多細節，肯定不只是被那些人脅迫、不得已而為之這麽簡單，估計是真的背叛了朝廷，被錢財之類的東西給收買了，所以那些謀反者才會把他當做自己人，對他什麽事情都說了。
然而他們卻沒有想到，一個被錢財等低級利益所收買的人，又怎麽會擁有十足的忠心來對待他們呢？
狄仁傑此刻雖然想明白了這一切，卻並不選擇去點破這個劉管家的心思，因為他擔心這個劉管家會因此而惱羞成怒，那麽這個相當重要的人就不能為自己所用了。所以還不如讓他感到放心地去向朝廷坦白罪行。狄仁傑於是看破了卻不去點破，不動聲色地繼續問他問題。
這個劉管家的心思的確沒有他自己所說那樣簡單，他在魏州城裏根本就沒有家人，又何來綁架之事？他考慮的是，這些契丹人的謀反行動未必真的就能成功，雖然也不一定就會失敗，但是風險總是有的，自己又何必跟他們的風險一塊去送死陪葬。所以他就想腳踩兩只船，一邊答應跟著他們一塊進行謀反，而這時又主動向狄仁傑告密自首，好為自己留一條後路。至於錢財等物，他劉管家自是沒有少拿。
“這麽說，”狄仁傑道，“逃到太行山上被那群衙門裏的人追殺的漢子，正是孫萬斬了？”
“是。”
“然後他們就叫你毒殺吳刺史？就因為吳刺史得知了你們的陰謀？”
“吳刺史他早就已經得知了我們，不不不，是他們的陰謀。”
“怎麽說？”
“他們早就派人來收買吳刺史了，要讓他當漢奸。吳刺史破口大罵，就是不幹。他們早就想除掉他了，但是覺得時機還不成熟，過早地動手不好。可這次他們覺得可以了，就叫我去找機會殺害他。我也害怕，下不去手，所以遲遲不敢動手。他們催逼我說，我家人在他們手中，我感到很害怕，就準備在今天動手。結果正好今天閣老你們來了，參軍老爺他又正好在我準備下毒的時候沖了進來，要殺害吳刺史，我想正好可以借刀殺人，就毫不猶豫地在吳刺史的蓋杯裏面下了毒，然後吳刺史在被令郎捅了一刀倒地以後，我連忙把眾人支開，見吳刺史同時毒發身亡，七竅流血，我就趕緊擦拭了他臉上的血跡，把現場偽裝成是令郎造成的謀殺案的樣子，而借著眾人來作證，然後就是閣老所知道的那樣了……”
狄仁傑他們三人都互相看了看，心裏都在說，這不是手法很高明的慣犯才能做到的嗎？裝得老實巴交，其實一點都不老實。不過他們三人也都不動聲色，尤其是狄明、淩斷屙二人，原本想嘲諷這個劉管家幾句，見狄仁傑給他們使眼色，就立即明白了，所以都不說話。但今晚這件事至少把整個事件全部都給聯系起來了，也令他們再次確認了自己的猜測，果然是正確的。
這時候，大雨漸漸地停了，只有寒冷的夜風仍是呼呼地吹，讓屋子裏的他們感到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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