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 章
是許若，又不是我見過的許若。這麽多年過去，我只見過他一面，怎麽可能還記得他的臉。但是看到他的背影，我就能一眼認出他，許若就是這樣的人。
他對著我揮了揮手，頭發變回了黑色，穿著短袖、我看到紋身也洗掉了，耳釘和耳骨釘也卸下去，如果不是他說話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舌釘，還以為他改邪歸正了呢。
這種乖學生的樣子比小混混的樣子更適合他。他本來就蔫壞，再那麽張揚，估計直接去當明星了吧。
我認出他來，跟他打了個招呼。現在他變成什麽樣子，性格怎麽樣，我都不知道，甚至在人生最初的幾年，我都不了解他。
“許若。”我說，很冷淡：“我看到你發的郵件了。”
有一瞬間，我覺得他不是許若，他的眼神很錯亂，帶著一點即將發瘋的潰敗感，讓我無法接近他。下一秒，他就又變成游刃有餘、什麽事都不在乎的許若了。他握住我的手，又不帶我離開，我們僵持在這裏。
有什麽東西從我心裏破土而出，小時候種下的、悲哀的種子，在這一刻瘋狂長成灌木。我對他的恨意達到巔峰，我想，憑什麽？他能在這種學校裏當一個好學生，他毀了自己之後還能重新來過，他始終順風順水，是那個天才，就算從縣城到省會到全國，他都優秀的讓人嫉妒。
他說，裝作沒看到我的恨，我猜他是知道的，我有一種感覺的時候，他也會有這種感覺。只有這時候，他才不會甩我太遠，因為我們都擁有人類擁有的感情。他握住我的手，熱度傳達到我的手上，讓我感覺惡心。肢體接觸第一次令我這麽厭惡，我若無其事地甩開他的手。他才笑著開始話題：“姜維貞，你終於看我發的郵件啦？”
“那個郵箱，你是怎麽知道的？”我真心實意地問他。
“管你爸爸要的。我有你家電話號碼。我記得當時給你留了聯系方式，你一直沒聯系我。”
“沒留。”
“我留了，你還記得我們共同保守一個秘密嗎？姜維貞。”話題一下子又轉移到我忘記的地方了。我對這個秘密是真的沒有印象，某種意義上，我做到了保守秘密這一要求。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想說我不記得，又覺得這麽說未免太殘忍。我和許若那麽久不見，我不想他因此把我狠狠甩開。我看著他，他能看透我，自然也知道我忘記了。他身後就是言笑湖，校園裏很多情侶，夕陽把湖面染成橘黃色，這裏就像童話故事裏的落日，而我不是女主角。
他知道我的意思，撓了撓脖子，很燦爛地笑了。他對我說，帶著點溫情，仿佛說的是情話：“姜維貞，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忘記了。承諾、秘密，幼年的記憶不反覆咀嚼就會徹底忘記，和他在一起的快樂的時光，我全然忘記了，因為快樂不值得被銘記。我只記得他甩我很遠，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主角我是跟班，他對我說會再見而永遠離開。他的天賦他的樣貌他的一切，我都嫉妒。我只記得這些，讓我痛苦的東西永遠無法沖淡。
我看著他身後的湖，有一刻很想把他推進水裏，看他窒息的、掙紮的樣子，在我沒意識到的時候，我真的這麽做了。只要雙臂向前，裝作去夠一件東西而不小心觸碰到他，沒有圍欄的橋，對岸約會的情侶，帶著耳機跑步的女生，我抓住他的衣襟。沒有推他，反而把他往這邊拉，我們在他的學校接吻，盡管我們不是情侶，沒有青梅竹馬這個身份，就只是剛見面的陌生人。至少他的嘴唇是熱的，我想。
他主動抓我肩膀的時候，我覺得很惡心。之前談的男朋友也這樣做過，不過那時候我想無非是肉而已，活著的肉和死去的肉沒有區別，我不喜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俯視他們，看他們在我面前破綻百出，我想，談戀愛也就這樣。只不過是肉碰到了肉，因此就無所謂惡心，這次，我感覺我被汙染了。在這方面，許若顯得那麽笨拙，笨拙到讓我頭皮發麻，他在我心中的印象一下子大打折扣。我感覺惡心，以前主意很正的人，現在竟然在這裏被我控制著，耳根發紅，我想見的絕不是這樣的他。
我猛地推開他，甚至想推他下水。後來我想，就算死，也不要讓他死在這種情境下。我們分開的時候，他的臉很紅，許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手指卻在發抖。我問他：“怎麽了？”
“沒事。”他看出我的冷淡和惡意，所有的故作體貼都是我的偽裝，在那下面藏著一層濃厚的憤怒，這憤怒的矛頭是他。而現在我表現的那麽輕挑，掌控著他的情緒，他不會說——談戀愛吧、我喜歡你這種話，因為他知道我絕不會答應。
這種自知之明還是難得，我不說話，他反倒活躍起來。當起了導游，帶我去逛了逛鹽懷大學，又帶我去他們學校食堂吃飯。只要不談論和我有關的事，那麽一切話題對我來說都新鮮而無害。我願意聽他講話，我從來沒見過的世界被他講的那麽有意思，我向往地聽著，忘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離開的時候，我覺得我一輩子都無法超越許若，他的見識將繼續增長，他的路還有很長一條。我能離開那裏，就已經放棄他在我心裏的位置了。一直以來，他都是我假想的另一個我，如果我能出去，如果我能在他的位置、獲取他所獲取到的一切，如果我用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如果我回那裏只是回很久不見的老家。我會是什麽樣？我真的很想上大學，但是鹽懷大學裏的學生都充滿了未來，而我沒有。現在，我想找個地方打工。
說再見的時候，我覺得非常輕松。走出校門，天上的鳥到處亂飛，從遠處傳來尖嘯，竟然讓我想起老家的縣城。我搖搖頭，把一切都甩在腦後，轉身離開。
在城市裏找工作對我來說有些困難，很快，我就應聘了一家飯店的服務員，每個月三千，一周一休，配發專門的校服。端盤子、應付難纏的客人、收拾後臺衛生，每天非飯點的時候，就坐在凳子上和同為服務員的人聊天，或者拿出手機幹自己的事。在這裏租房子，只能和人合租，我的工作不提供住宿，只是管飯，每天一切工作幹完後，我就回到我和別人合租的房子裏，抱著膝蓋睡得很沈。
我的工作賺的不多，又很忙，等到我在這裏穩定下來已經是一年之後的事情了，我十九歲，終於擺脫了縣城的陰影，覺得自己不再是個鄉下姑娘。偶爾休息去商場閑逛的時候，也買兩件衣服。走在路上，沒人分得出我和一個城裏人的區別，說話帶著的那些口音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摘去，我不再看郵件，甚至註銷了那個帳號，只為了忘記過去束縛我的一切。唯一和我有聯系的人是莫如衷，和他聊天我可以無所顧忌地訴說一切，非常愉快。我說今天又遇到難纏的客人，新買了兩件衣服，他說他又買了套房子，準備換個風格裝修，網吧最近客人挺多的，奶茶店成天都沒客人。坐地鐵到處逛的時候，我都會避開鹽懷，我路過的那一瞬間，許若一定會如同魔法一樣出現。我現在不想看到他。
只是那種無趣的感覺沒有消失。每天做著一樣的事情，好不容易的休息日卻無所事事，那種隨時都可以拋棄一切從樓頂跳下去的感覺愈發強烈，我不能再把這一切歸結為許若的過錯，因為我現在已經沒有恨他的理由了。我們就在一個城市裏，隔著三條街，地鐵只要坐兩站，偶爾去商場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鹽懷大學的學生。我想見他，隨時都能找到他，那麽我就沒必要恨他。終於有一天，我開始做噩夢了。
無窮無盡的噩夢，讓我從夢境去往另一個夢境，猛然驚醒的時候，覺得後怕，要好久才回過神。半夜的出租屋是我一天裏看到最多次的場景，有時候以為自己醒來，去摸床頭的手機，摸到的卻是一只有溫度的手。手背、指尖、指縫，那只手在我摸索的時候不會動，我卻再也不敢睡覺。遭遇這一切後，我發現我在這裏沒有能夠傾訴的人。
為此，我不得不辭去了工作，噩夢讓我精神恍惚，已經不具備工作的能力，我不知道癥結所在，身上的錢也只夠再付三個月的房租，也許一切都是因為我離開了那裏，我的家鄉。在那之前，我想先去見一見許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是許若，又不是我見過的許若。這麽多年過去，我只見過他一面，怎麽可能還記得他的臉。但是看到他的背影，我就能一眼認出他，許若就是這樣的人。
他對著我揮了揮手，頭發變回了黑色，穿著短袖、我看到紋身也洗掉了，耳釘和耳骨釘也卸下去，如果不是他說話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舌釘，還以為他改邪歸正了呢。
這種乖學生的樣子比小混混的樣子更適合他。他本來就蔫壞，再那麽張揚，估計直接去當明星了吧。
我認出他來，跟他打了個招呼。現在他變成什麽樣子，性格怎麽樣，我都不知道，甚至在人生最初的幾年，我都不了解他。
“許若。”我說，很冷淡：“我看到你發的郵件了。”
有一瞬間，我覺得他不是許若，他的眼神很錯亂，帶著一點即將發瘋的潰敗感，讓我無法接近他。下一秒，他就又變成游刃有餘、什麽事都不在乎的許若了。他握住我的手，又不帶我離開，我們僵持在這裏。
有什麽東西從我心裏破土而出，小時候種下的、悲哀的種子，在這一刻瘋狂長成灌木。我對他的恨意達到巔峰，我想，憑什麽？他能在這種學校裏當一個好學生，他毀了自己之後還能重新來過，他始終順風順水，是那個天才，就算從縣城到省會到全國，他都優秀的讓人嫉妒。
他說，裝作沒看到我的恨，我猜他是知道的，我有一種感覺的時候，他也會有這種感覺。只有這時候，他才不會甩我太遠，因為我們都擁有人類擁有的感情。他握住我的手，熱度傳達到我的手上，讓我感覺惡心。肢體接觸第一次令我這麽厭惡，我若無其事地甩開他的手。他才笑著開始話題：“姜維貞，你終於看我發的郵件啦？”
“那個郵箱，你是怎麽知道的？”我真心實意地問他。
“管你爸爸要的。我有你家電話號碼。我記得當時給你留了聯系方式，你一直沒聯系我。”
“沒留。”
“我留了，你還記得我們共同保守一個秘密嗎？姜維貞。”話題一下子又轉移到我忘記的地方了。我對這個秘密是真的沒有印象，某種意義上，我做到了保守秘密這一要求。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想說我不記得，又覺得這麽說未免太殘忍。我和許若那麽久不見，我不想他因此把我狠狠甩開。我看著他，他能看透我，自然也知道我忘記了。他身後就是言笑湖，校園裏很多情侶，夕陽把湖面染成橘黃色，這裏就像童話故事裏的落日，而我不是女主角。
他知道我的意思，撓了撓脖子，很燦爛地笑了。他對我說，帶著點溫情，仿佛說的是情話：“姜維貞，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忘記了。承諾、秘密，幼年的記憶不反覆咀嚼就會徹底忘記，和他在一起的快樂的時光，我全然忘記了，因為快樂不值得被銘記。我只記得他甩我很遠，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主角我是跟班，他對我說會再見而永遠離開。他的天賦他的樣貌他的一切，我都嫉妒。我只記得這些，讓我痛苦的東西永遠無法沖淡。
我看著他身後的湖，有一刻很想把他推進水裏，看他窒息的、掙紮的樣子，在我沒意識到的時候，我真的這麽做了。只要雙臂向前，裝作去夠一件東西而不小心觸碰到他，沒有圍欄的橋，對岸約會的情侶，帶著耳機跑步的女生，我抓住他的衣襟。沒有推他，反而把他往這邊拉，我們在他的學校接吻，盡管我們不是情侶，沒有青梅竹馬這個身份，就只是剛見面的陌生人。至少他的嘴唇是熱的，我想。
他主動抓我肩膀的時候，我覺得很惡心。之前談的男朋友也這樣做過，不過那時候我想無非是肉而已，活著的肉和死去的肉沒有區別，我不喜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我俯視他們，看他們在我面前破綻百出，我想，談戀愛也就這樣。只不過是肉碰到了肉，因此就無所謂惡心，這次，我感覺我被汙染了。在這方面，許若顯得那麽笨拙，笨拙到讓我頭皮發麻，他在我心中的印象一下子大打折扣。我感覺惡心，以前主意很正的人，現在竟然在這裏被我控制著，耳根發紅，我想見的絕不是這樣的他。
我猛地推開他，甚至想推他下水。後來我想，就算死，也不要讓他死在這種情境下。我們分開的時候，他的臉很紅，許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手指卻在發抖。我問他：“怎麽了？”
“沒事。”他看出我的冷淡和惡意，所有的故作體貼都是我的偽裝，在那下面藏著一層濃厚的憤怒，這憤怒的矛頭是他。而現在我表現的那麽輕挑，掌控著他的情緒，他不會說——談戀愛吧、我喜歡你這種話，因為他知道我絕不會答應。
這種自知之明還是難得，我不說話，他反倒活躍起來。當起了導游，帶我去逛了逛鹽懷大學，又帶我去他們學校食堂吃飯。只要不談論和我有關的事，那麽一切話題對我來說都新鮮而無害。我願意聽他講話，我從來沒見過的世界被他講的那麽有意思，我向往地聽著，忘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離開的時候，我覺得我一輩子都無法超越許若，他的見識將繼續增長，他的路還有很長一條。我能離開那裏，就已經放棄他在我心裏的位置了。一直以來，他都是我假想的另一個我，如果我能出去，如果我能在他的位置、獲取他所獲取到的一切，如果我用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如果我回那裏只是回很久不見的老家。我會是什麽樣？我真的很想上大學，但是鹽懷大學裏的學生都充滿了未來，而我沒有。現在，我想找個地方打工。
說再見的時候，我覺得非常輕松。走出校門，天上的鳥到處亂飛，從遠處傳來尖嘯，竟然讓我想起老家的縣城。我搖搖頭，把一切都甩在腦後，轉身離開。
在城市裏找工作對我來說有些困難，很快，我就應聘了一家飯店的服務員，每個月三千，一周一休，配發專門的校服。端盤子、應付難纏的客人、收拾後臺衛生，每天非飯點的時候，就坐在凳子上和同為服務員的人聊天，或者拿出手機幹自己的事。在這裏租房子，只能和人合租，我的工作不提供住宿，只是管飯，每天一切工作幹完後，我就回到我和別人合租的房子裏，抱著膝蓋睡得很沈。
我的工作賺的不多，又很忙，等到我在這裏穩定下來已經是一年之後的事情了，我十九歲，終於擺脫了縣城的陰影，覺得自己不再是個鄉下姑娘。偶爾休息去商場閑逛的時候，也買兩件衣服。走在路上，沒人分得出我和一個城裏人的區別，說話帶著的那些口音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摘去，我不再看郵件，甚至註銷了那個帳號，只為了忘記過去束縛我的一切。唯一和我有聯系的人是莫如衷，和他聊天我可以無所顧忌地訴說一切，非常愉快。我說今天又遇到難纏的客人，新買了兩件衣服，他說他又買了套房子，準備換個風格裝修，網吧最近客人挺多的，奶茶店成天都沒客人。坐地鐵到處逛的時候，我都會避開鹽懷，我路過的那一瞬間，許若一定會如同魔法一樣出現。我現在不想看到他。
只是那種無趣的感覺沒有消失。每天做著一樣的事情，好不容易的休息日卻無所事事，那種隨時都可以拋棄一切從樓頂跳下去的感覺愈發強烈，我不能再把這一切歸結為許若的過錯，因為我現在已經沒有恨他的理由了。我們就在一個城市裏，隔著三條街，地鐵只要坐兩站，偶爾去商場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鹽懷大學的學生。我想見他，隨時都能找到他，那麽我就沒必要恨他。終於有一天，我開始做噩夢了。
無窮無盡的噩夢，讓我從夢境去往另一個夢境，猛然驚醒的時候，覺得後怕，要好久才回過神。半夜的出租屋是我一天裏看到最多次的場景，有時候以為自己醒來，去摸床頭的手機，摸到的卻是一只有溫度的手。手背、指尖、指縫，那只手在我摸索的時候不會動，我卻再也不敢睡覺。遭遇這一切後，我發現我在這裏沒有能夠傾訴的人。
為此，我不得不辭去了工作，噩夢讓我精神恍惚，已經不具備工作的能力，我不知道癥結所在，身上的錢也只夠再付三個月的房租，也許一切都是因為我離開了那裏，我的家鄉。在那之前，我想先去見一見許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