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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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就是因為我的知情,我才沒辦法從這裏離開,這是一件多荒唐的事。我覺得很悲哀,如果在小時候,我沒嘗試一次次走出去,沒反抗過祂,那我是不是如今就和所有人一樣自由?我想起那只喜馬拉雅山的猴子,一旦知道這件古怪的事,就再也忘不掉,怎樣都沒法不去想。不抱著徹底離開的念頭走出這裏,對一切都毫不知情,曾經逃離過就不再回來的人,他們都過的那麽幸福。

“你怎麽知道我小時候的事?”我問老板,如今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他是默認我認識他的,因為他見我的第一面就叫了我的小名。阿珍,朋友們不會這麽叫我,爸媽不會這麽叫我,第一次叫這個昵稱的人是他。我想問問他,他是誰呢?

“不會吧阿珍,咱們當同校同學當了十年,你還是認不出我?你知道我是你的高中同學吧?”

“知道,你很出名啊,想不知道都難。”

“那咱們是初中同學,小學同學,幼兒園同學,你把這事給忘啦?”

我對他沒印象,按理說他這麽高調的人我怎麽也忘不掉。尤其是升上一個新環境,大多數人都去外地讀書,也有人從外地來到這裏的時候,你會尤其記得自己的老同學。很奇異地,我只有和他是高中同學的記憶,初中和小學的事我完全沒印象。

“……你叫什麽名字?”拖的越久就越問不出口,幹脆在現在坦白了:“老實說,我只對你的臉有印象。”我看著他白凈的臉,很有記憶點,是一見就難忘的長相。

他把游戲暫停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還以為你開玩笑的!我是莫如衷啊!和你同校了快十年,我早就記住你的臉了。”

我在學校談了很多段戀愛,別人自然都認識我。我無所謂地聳聳肩:“別介意嘛,現在知道了。”

“我是你幼兒園和小學時候的同班同學。”他說:“當時我們是朋友,你和許若是更好的朋友,我總想融入你們之間,但是太難了。後來許若搬走了,咱們的關系也沒變的更好。他沒回來過吧?”

他記得真清楚,我搖搖頭,雖然說前幾天見了他一面,但他不會留在這裏。他是許若,又幸運、又是天才,他占了全世界最好的一切——自由。我們連死後的自由都失去了。

“你也出不去了嗎?”我問他,莫如衷,至少他曾經享受過我想擁有的東西,他去國內和國外旅游,整個死氣沈沈的學校,也許是因為他調動氣氛才顯得不那麽冷清。

“嗯,是啊。但是我其實也沒那麽想走。是我爸媽要搬家我才跟著他們搬走的。”他的手掌貼著臉頰,看著我的眼睛,我才發現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像外國人一樣,頭發的顏色也是缺乏黑色素的黃,因此皮膚也特別白。那一刻我將他和高中時候大家都在說的人劃上等號,腦海裏情不自禁浮現起他做那些糗事的畫面,忍不住掛上了笑容。

“那你以後可要受苦了。我從小就出不去,現在感覺整個人都麻木了,沒有活著的感覺。”

“所以你之前談那麽多戀愛是為了找活著的感覺?”

“我用來確認自己是不是一個人,就算和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清晰地知道我們不是一類人。就像當時許若隨便就搬走了而我拼命都沒辦法離開一樣,我和所有人都不被劃分到一起。但是,莫如衷,現在咱們是一類人了。”

我喜歡拉別人下水,在自己不是那麽好的情況下,我專挑那些優秀的人,在我談戀愛的時候,我和那些學習好的人、游刃有餘的人在一起,觀察他們是怎麽做到的,後來我發現大家都是普通人,他們沒有被我拉下水的必要性。只有許若,和他們不一樣,又和我不一樣。他腦子裏的東西不是通過學習得到的,而是憑空出現的,就像有某人在旁邊指引他。

我很高興,我有了同伴,和我一個處境,就算時間已經太晚。我們都錯過了能互相搭伴的時期,如果那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處境,如果那時候我能提前告訴他。那麽我的校園生活也許會有趣的多。

他撓撓頭,表情好像在說“我覺得沒什麽”,對我笑了笑,他問我:“那要不要在我這裏打工?”

“你認真的嗎?”

“還是說,你不願意?”

“我本來就沒地方能去了,管飯嗎?”

“都行。你一個月要多少工資呢?”

“隨便吧,餓不死就行。”

我們就這樣達成了協議,在這個根本沒有客人的奶茶店裏,我找了一份工作。莫如衷不用每天來看店,只要在家裏給我發工資就行,他本來就不用非要在奶茶店停留。現在的生活比所有時候都輕松,我每天什麽都不用幹,只需要發呆,看著窗外的光變亮、變暗,最後收拾東西回到租的房子裏。我不打算自己買房子,我根本沒什麽能做的,我能做的只有等死。畢竟我是祭品。

莫如衷不在的時候,我可以用他的電腦。如果不打游戲的話,這配置實在太浪費。只是我沒什麽好做的,看一看小說,看一看電影,他們過的世界都是另一個世界,他們的痛苦在我看來都不真誠,因此我也無法身臨其境。我被困在一個監獄,就像基督山伯爵那樣,一直在一個小小的地方,但不同的是,我知道我要呆到死。

沒什麽能讓我在意,所有的事情都沒講我的故事,都無法讓我感同身受,或者由於被自己豐富的同理心感動而落下一滴虛假的眼淚。就算我父母全死了,我能感受到的情緒也只有解脫,我會繼承他們的房子,他們撕碎的結婚證,他們摔破再修覆的一切東西包括我。我會獲得他們的遺產,就不用再去租房子了。

畢業之後,我就沒跟別人聯系過,翻開畢業紀念冊,每個人都留了自己的聯系方式,就好像我們在畢業之後還能成為好朋友。我沒有喜歡的人,沒有在意的人,沒有可以綁定在一起的人,因此在畢業紀念冊上,我沒留下聯系方式。

登陸了好幾百年不用的郵箱,如果想要找我,可能只能通過郵箱找到我。所有的郵件都沒被清理,我一封封點開,大多數是廣告郵件,我不知道怎麽退訂就放任它們去了。

大學早就開學了一個月。莫如衷沒來過店裏幾次,大多數時候,他說:“我在鎮圖書館看書呢。”不能到處跑的時候,他就打算在家裏度過餘生,因此自然要把家裝修的舒服一點,他買了本教人裝修的書,不厭其煩地看起來。

走的時候,他很遺憾我沒玩他電腦裏的游戲。他指指主機又指指機箱,說是4k的屏幕還有4090,我聽不懂什麽意思,對他搖搖頭。

我用他的電腦,每天只是看看小說、追一下電視劇,偶爾登陸郵箱,那是唯一能聯系到我的方式。郵箱裏沒有新郵件,我想也是,只有高中以前的朋友們知道我的郵箱地址,初中的時候,他們經常給我發郵件,我不回他們,他們就放棄了。跟別人談戀愛,我沒告訴他們我的郵箱,平時我們都通過社交軟件交流,我把社交軟件卸載之後,就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重覆這一無意義的舉動,每天每天,我都登陸郵箱看一眼,這一定跟我忘記的事情有關。這個郵箱是九年以前建立的,那時候許若已經走掉了。

後來有一天,我靈機一動,點進帶著紅點標著垃圾郵件的文件夾,裏面的郵件全部自動過濾掉了,我打開最近的一封,那是好久之前、高考成績出了的那天,不知道為什麽,我記得很清楚。

沒有署名的郵件,用戶名叫w,但是我知道他是誰,他在上面這麽寫著——

我考上鹽懷了。有時間來我們學校玩吧!

鹽懷是最好的大學,他是許若。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在我無法參與的時間裏,他比我過的更好、要好得多,在我活在他陰影之下的日子裏,他早就走到我無法企及的高度了,我唯一值得稱道的是,許若以前和我做了朋友。

他不是總和人交朋友的,在他離開之前,他的朋友只有我一個。是什麽讓他想起我的,是他給了我空白紙條後他只字不提的愧疚,還是介懷我們曾經的舊交情而心血來潮,還是說、想對我炫耀?

我想都不是,他只是不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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