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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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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而與盂城相隔萬裏的京畿之中,天上堆疊著漆黑的雲層,遮擋住了皎潔的月光。風雪肆虐過每個角落,街巷中皆是寂寥無人,唯有兩個騎著馬的身影穿梭在雪中,直奔戶部林尚書所在的林府。

天氣太冷,沈竹烜止不住往手上哈氣試圖取暖,“希望林老尚書這個點還未歇息,否則咱們就白跑一趟了。”

洛乘霧說:“林老身為戶部尚書,事務本就繁雜,又十分勤勉,深夜理政未眠乃是常事,不必擔心這個。”

抵達林府後,他們悄無聲息地將賬冊放在了林老臥房的窗戶上,又十分用力地敲擊幾聲,而後躲到了一旁。

林老被敲擊聲吸引,打開窗子卻沒看見人影,只一本老舊的賬冊在窗臺上,便收了進去準備查看。

可才翻了不到幾頁,他便大驚失色,一路跑出了宅子想找到是誰放的賬冊,眼前卻只有紛飛的雪。

而兩位“罪魁禍首”早已逃之夭夭。走出林府很遠後,確保對方不會派人來追,兩人才稍稍放慢了速度。

“這次好順利啊,搞得我都有些不習慣了。”沈竹烜感慨。

“……”洛乘霧沈默片刻後說,“咱們還是迅速離開為……”

話音未落,她便聽見箭矢破空的聲音直直沖他們而來,緊接著的便是馬匹驚叫。

是敵襲!箭射中了沈竹烜所駕的那匹馬,駿馬吃痛地提起前蹄,將猝不及防的沈竹烜摔下了馬背,一切仿佛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洛乘霧聽到了身後馬蹄奔騰的聲音,離他們愈發接近。她手比腦子快,將沈竹烜拉上馬後揮鞭離開,可突如其來的刺客像鬼影一般緊跟著他們,怎麽也甩不掉。

雪夜模糊了視野,除了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洛乘霧正專心致志地看著路,沈竹烜突然將她拉下馬。兩人一同翻倒在地,滾到了雪堆之後。

白馬被後方飛來的箭被射中了身軀,驚鳴一聲後從他們身邊奔馳離開,將那些刺客引走。直至周圍悄無聲息,洛乘霧才敢從地面上爬起,正要去扶沈竹烜,便看見雪地上多了幾片觸目驚心的紅,一路延伸至對方身下。

她上前將對方翻了個面,看到了正中他腹部的箭矢,“沈竹烜!?”

對方的神色十分痛苦,卻在看見洛乘霧的那瞬間扯出一個笑,“好痛啊……”

這人怎麽還笑得出來!?

“你忍忍。”洛乘霧說罷,將箭從中間折斷,又拿衣物將傷口包紮起來止血,而後背起沈竹烜就往樹林外跑。

這一箭本該射在她身上的。

兩人翻下馬的過程中,有數道箭矢向他們接踵襲來,是沈竹烜將自己護在了後面,她才沒被箭射傷。

身後背著的人許久都沒有再開口,她便回頭說:“別睡,跟我說說話。”

沈竹烜似乎在顛簸之中驚醒了,可天氣嚴寒,再加上他失血過多,已經沒有力氣擡頭,只能低聲喃喃道:“阿乘……我好困啊……”

“沈竹烜!”洛乘霧朝身後喊道,“你千萬別睡,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對方不再回應,不知是被冷到失去了知覺還是已經暈過去了,這兩種無論哪個都萬分致命。洛乘霧接連喚著對方的名字,回應她的只有寒夜淩冽的風聲。

“不能睡!”她吼道,“你死了還怎麽娶我!”

這一吼似乎起了作用,沈竹烜朦朦朧朧地醒來,氣若游絲地說:“對啊,我還要……娶你,我可不能,就這麽……”

洛乘霧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樣著急過,心中僅有的念頭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

冬夜的雪飛舞,寒風刺骨,刮得渾身生疼,她卻不敢停下半步。直至回神,已經到了府邸門口。

蒼耳急忙地出來迎接,看到沈竹烜滿身是血,嚇得楞在原地,“少,少爺這是怎麽了?!”

“他受了重傷,快去傳大夫!”

“……”

待所有事務忙完,竟已經到了次日卯時,府中上下一夜都未合眼,有些甚至疲憊到靠在墻上便酣然入夢。

大夫輕聲合上房門,朝眾人拱手,先是報了喜訊:“諸位別擔心,沈公子目前已性命無憂。”

洛乘霧問:“那他何時能醒?”

“這……”大夫欲言又止,隨即輕聲道,“據老朽所觀察,沈公子似乎是被某種夢境魘住了,何時能蘇醒便要看他自己了。”

宛童上前行禮道謝,引他朝院外去了,“大夫辛苦了,您先回去休息吧,改日我再請您來。”

看著兩人離開的身影,蒼耳暗自松了口氣,轉身想進屋照看,便被身邊人叫住:“倉耳,我來照顧他。”

“洛姑娘,您自個兒也受了傷,還是先好好歇息吧,”倉耳大抵是覺得這話不夠有說服力,又補充道,“否則少爺醒了,看到是您在照顧他,必定要責備我一番的。”

“你大可放心,他不敢責備你,只是現在有幾件事需要你去做……”

與倉耳交代完要事後,洛乘霧便進了沈竹烜的屋子裏,一待便是整整兩天。

宛童看不下去了,憂心忡忡地跑進來勸她:“小姐,你已經兩天未合眼了,而且自己身上也有傷,還是讓我來照顧沈公子吧。”

洛乘霧打量了一下對方認真的神色,笑著揶揄她:“你之前不是發誓說,這輩子只照顧我一人麽?”

“沈公子幫了我們這麽多,再加上他一個也不是不行啦……”

宛童向來都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他人於她有仇,得必誅之,於她有恩,必以湧泉相報。

若放在從前,她對這沈二公子實在說不上有多喜歡,更別提照顧了。但這段時日裏,她就是再眼拙也能看出沈竹烜對她家小姐的一片真心。

且不提先前多次的出手相助,光是這一次,沈竹烜明知自己常年抱恙,稍有不慎便會喪命,卻還是用身體為洛乘霧擋下致命一擊。

宛童現在相信,沈竹烜最開始為了讓她們安全離開京城,提出成親的辦法確實是別有深意的。

因為他有執念,真的非常、非常

“大夫說他已有蘇醒跡象。”洛乘霧端起茶盞飲盡,語氣平平道,“我還是在這裏等著好,免得某人睜眼沒看到我又暈過去。”

宛童聽罷,斜側下身去看自家小姐的表情,果不其然捕捉到幾絲笑意,明媚又動人,但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小姐,我突然發現……你真的很嘴硬哦。”

洛乘霧也不惱火,用賬本拍開她的腦袋,“少說話,多做事。”

……

正值春日。

沈竹烜正於江上行舟,行於臨安山水之間。他長這麽大第一次離家遠行,只為將古籍中如詩如畫的臨安見上一見。

今日天氣不佳,細雨蒙蒙,一點一滴墜入清澈的湖面中,濺起連續不斷的漣漪,卻為這青山綠水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沈竹烜打著油紙傘,站在船篷外極目遠眺。可突然船身出現晃動,有個人落在了他身邊,“借你紙傘一用。”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帶著幕籬的女子便從他手中拿過傘,起身飛回自己的船上,與假扮成船夫打鬥起來。對方手持利劍,可那女子卻憑一把輕飄飄的油紙傘,和他打得有來有回。

因兩人動作太大,船在湖面上搖晃不止,見有機可乘,船夫卯足力氣向前方用力一擊,不料被對方躲開。船夫重心不穩,利劍哐啷掉地,被那女子一腳踹飛下船,在湖面上不斷掙紮。那女子眼疾手快撿起利劍,朝船夫刺去,湖面頓時出現一片鮮紅,船夫沈入了湖內。

從小便不谙世事的沈二少爺哪裏見過這等場面,他一面驚嘆於那幕籬女子的武藝,一面卻擔心自己會被殺人滅口。

思緒紛飛之際,便見對方又飛躍到了他船上,將紙傘遞給他,“多謝,還給你。”

沈竹烜不敢接下,“這位姑娘,這,你……”

“仇家有點多,”她言簡意賅地回答道,“讓你受驚了。”

見對方並無任何殺意,沈竹烜才放心收好竹傘。細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陽光穿過陰雲而出,將湖面照得波光粼粼。如此美景,兩人一時之間都有些出神。

“我姓沈,京城人,來臨安游玩,”他朝對方拱手道,“敢問姑娘貴姓?”

“免貴姓洛。”

“……”

這兩道聲音遠去,畫面逐漸開始破碎。沈竹烜意識到自己又在夢境中沈湎過去了。這次的夢似乎格外漫長,足夠他將曾經經歷過的所有事情都回憶一遍。

這是在最初的最初,他和洛乘霧第一次相識。

那時他還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在臨安萍水相逢後便再也沒見過面。直到半年後,他在京城中聽聞了後宮貴妃被刺殺一事,兇手已經抓獲,三日後當街斬首。斬首那日,他看到了所謂的“兇手”,正是自己在臨安遇到的洛姑娘。

他看到她的頭顱被砍下,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了無限的悲涼。明明他和對方只一面之緣,卻讓他如此惦念。

在那之後不久,大越戰敗、盂城失守的消息傳至京城,沈府上下一夜之間被全數屠盡。

沈竹烜本應該已經死在了沈府中,死在那個寒冷的雪夜裏,可他再度睜眼,一切事情又恢覆到了曾經的模樣。

這一次他決心做出改變,不再好吃懶做,而是心事重重地調查著沈府滅門的前因後果。在這期間,他又在京城遇到了那位“洛姑娘”,與對方結下不解之緣,還得知了她的真實身份。

無奈自己太過軟弱無能,只查出細枝末節的線索,最後還是未能改變結局。

然後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無數次,直至今日。

上一世的輪回,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何家的陰謀被揭發,聖上下令誅連其九族,洛乘霧也找到證據洗刷了蕭家的冤屈,他們兩人得償所願拜堂成親。洞房花燭之夜,酒過三巡,紅簾春帳,一切本該塵埃落定,一道突如其來的聖旨卻傳進了沈府,以藐視律法、罪惡滔天之名將洛乘霧抓入了天牢。

每一次他所做的不同,都導致了事情的走向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試圖將事情出現的漏洞補上,卻無意間造成了更大的漏洞。心系之人一次次在他眼前慘死,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痛苦,兜兜轉轉到最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若是能夠就這樣死在夢裏,他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

迷離之際,一個聲音突然出現,說:“你該醒來了,她在等著你。”

對啊,還有人在等著他。

夢境碎裂,他驀然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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