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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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許如諱這天上班時,從經理那裏聽到小金魚請假回家了,說是家裏有人生病了,自己要回去看看。大廳裏暖氣開得很足,她坐在椅子上卻感覺到陣陣冷意。生老病死,她曾經覺得無趣、如同鎖鏈一般、不斷在所有人的一生中輪回而沒有新意的過程,如今卻變得那麽痛苦且讓人難以接受。與旁人無異的、沒有意義的人生,到了確切而具體的生老病死面前,忽然變得搖搖欲墜、不堪一擊。

放在宿舍裏的牛奶喝完了,許如諱趁換班吃飯時出門去超市買了一點。她不像杜澤銘那麽挑,非要某個牌子或者某種口味。她什麽都能吃,只要不會拉肚子,什麽都可以。提著一箱牛奶搭乘扶梯時,她的手被箱子上的帶子勒得很疼,換了手一看,又紅又白的,像冰箱冷凍層內放久了的五花肉。

也許是北方地區特有的習性,超市門前、門內或附近總是擺著一家堅果鋪。許如諱站在出口處,聞著空氣中糖炒栗子跟烤紅薯泌出的焦糖甜香,想著自己是不是該順道買一包栗子回去。紅薯她是不想吃的,嫌黏嘴,而且吃了還得洗手。

栗子還在炒,跟她一起等著的人不多,有些還因為時間太長等不及,已經提腳先走一步。扶梯上走過來一對母女,小女孩嘰嘰喳喳了一路,聞了紅薯味便再也走不動道,央著母親給買一個。母親把一袋子菜放在腳邊,抽出一個錢包開始往裏邊掏錢。香甜的紅薯氣味隨著店員的動作在空氣中散開,熱乎的、新鮮的香氣,哪怕只聞一丁點也能想象出紅薯的松軟甜糯。

一定甜得流蜜了。

許如諱也被那香味勾得心癢,在小女孩接過紅薯的時候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小女孩才咬了一口便被燙了,“嗤呼嗤呼”地吐著舌頭,但她沒怎麽理會舌頭上那點疼痛,覺得紅薯甜了就雙手捧著將其舉高,喊著要媽媽吃。

一聲又一聲的媽媽讓許如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從前,那時還年輕的母親,那時還不算富裕又不算很窮的一個家。她小的時候,岑芳總愛折騰土地,有了那麽一點空閑的地方就會想著種東西。他們的院子旁有一塊沙地,地不大,看著肥力也不行,種不了什麽,岑芳卻不知從哪兒找來了地瓜秧,操著鏟子種了兩行。地瓜葉是很好的一道清炒蔬菜,夏天拿來配白粥再美不過,而那個男人總是對自己的手藝很得意,對綠葉菜更是執著。每當岑芳洗了葉子回來,他總是要親自下廚的。秋天到時,他們盼著沙地能有大收成。然而岑芳忙活了大半天,只從沙地裏刨了僅有的兩個白薯。許如諱後來認識的東西多了,覺得冰淇淋薯可能更為確切一點。

小孩拳頭那樣大的白薯,一個給了那個男人,一個給了她,岑芳自己一口都沒吃。那時的許如諱,小心翼翼地剝開一層皮,照著松軟的薯肉就是一口。

很甜,是不需要流蜜水的那種甜。

然而男人走了,小院沒了,跟著岑芳東奔西走後,她再也沒吃過那樣甜的白薯了。奔波的日子裏,岑芳的身體不好,有段時間老是喝中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某一天中午對著蹲在門前曬太陽的她說,要好好照顧自己。許如諱不明所以,眼淚卻嘩嘩地流。她聽不懂母親的語氣,更描繪不出那種難以言說的別離氣息,但她就是想要流淚,跟著岑芳一起流眼淚。但她們後來很好,岑芳沒有離開她,直到現在。

許如諱以為自己再也想不起關於岑芳的事情,卻發現關於的母親記憶就在自己的眼皮子眼下,只要觸碰到了合適的機關,回憶就會彈跳出來。但記憶褪去,她眼前就只剩下電視的雪花屏,帶著令人厭煩的沙沙聲,無論遙控器怎麽按動,畫面依舊。

“小姐,小姐?你的栗子好了。”

許如諱接過店員手裏的栗子,小聲地道了歉,然後提著牛奶走了。牛奶有些重,她沒法一路走一路吃,只能快步走著,讓回去的路程變得更短些。

下班的時候,許如諱收拾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東西。她的胸口處開始了莫名其妙地刺痛,回去時可能得再檢查一次心率跟血壓了。裹緊羽絨服走出大門時,發現杜澤銘的車停在了路邊,人挺拔地站在車前,頂著頭上一層白花花的雪,從容地等著她。許如諱越走越近,看著他頭頂那片松樹枝,想著搖他一身雪的可能性。

“你怎麽來了?”

杜澤銘從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就變得有些興奮,眼睛因為路燈的緣故顯得目光灼灼。他打開身後的那側車門,邀請她上車。

“特意來接你,送你回家。”

許如諱沒有動,手放在兜裏,同樣站直了看他。

“不忙?”

“這個點,火急火燎的事情不會有,剩下的瑣事也不會少,我有很多的長夜,也不缺這一時半刻。”

“我可以一個人坐地鐵回去,你不用操心我。”

“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地鐵回家,我覺得不好。我知道你想問為什麽之前可以,現在不行。人是會變的,我現在覺得不好了。更何況,要是以前我這麽跟你說的話,你絕對不會答應,甚至要生氣。但是現在不同了,對嗎?

“我以為,我們應該需要更為珍惜還能在一起相處的日子。”

許如諱坐定的那一刻,杜澤銘就盯上了她的側臉。如果因為上了他的車遇到車禍的話,他想,最壞的結果,起碼也是能死在一起了。

“今天有什麽有趣的事情嗎?”

她真的歪著頭認真想了想,努力地在腦中搜羅著今天發生的趣事。杜澤銘看她想了許久,不禁啞然失笑,有這麽難麽?許如諱想了半天,最終也只是尷尬地開口:

“你知道,上班這種東西,本來就不算得有趣。”

杜澤銘垂眼思考了幾秒鐘,點頭附和道:

“確實。”

他也不怎麽喜歡上班,更別提要查看桌面上那一大摞的文件。雖然許如諱的臉色不算好,對他也沒什麽笑臉,但杜澤銘依舊是高興的。她坐上了他的車,甚至願意跟他分享。這是好的開始,再慢的蝸牛,只要挪動了一步也算極大的進程。

“我以後每天都會來接你,除了出差有事的日子。”

“隨便你。”

杜澤銘簡直要笑開花了,他能察覺出許如諱松動的態度,那顆強硬的心,再怎麽冷淡也漸漸冒出了蒸騰而上的熱氣。他望向車窗外的街景,樹木樓宇飛馳而過,在玻璃上落不了一點痕跡。杜澤銘的心裏卻有著不小的盼望:

他會勝利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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