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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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上完今天下午的班,許如諱就又要休假了。然而荒謬得很,一般人期盼已久的假期對她來說卻是人間煉獄的到來。家裏有好多個人正等著她回去,她很不想見到其中的某一個,或者說,那唯一的、令她糾結又痛苦的一個人。今天的日子顯然不太好過,天氣陰沈得很,空氣也極為濁悶,秋老虎的腳步時近時遠,折騰得人不上不下。但這一切都與許如諱無關,畢竟她一天到晚都只能在酒店的前臺大廳內,呼吸那萬年不變的空調冷氣。

“啪啦,劈劈啪啪,啪啪啪啪......”

剛從洗手間走出不遠,許如諱便聽到腳邊一陣急促而又熟悉的聲響。聲音不大,卻在人少而空曠的酒店內顯得格外突出。她低下頭去看,發現是一顆五彩彈珠,此刻正劈裏啪啦地在酒店的瓷磚地面上彈跳。彈珠“滴滴溜溜”地滾著,撞到她的鞋頭後便卡在縫隙裏了。許如諱蹲下身將其撿起,琢磨著該如何將它處理掉。隨意地讓它滾在地上,很可能會讓酒店的客人跌一跤,那時候可就免不了一番麻煩。正當她打算把它扔進垃圾桶時,許如諱在轉角處看到了一個小男孩。他就這麽定定地看著她,不說話,手上拿著一盒彈珠。

看來是不用丟了。

許如諱蹲下身去,眼睛與小男孩平視著,然後攤開手掌,將彈珠送回小主人的身邊。小主人一聲不響地接過,依舊直勾勾地看著她。一句道謝都不說,像是個沒禮貌的孩子。她看了看小男孩臉上的眼罩,好奇地問:

“你是海盜嗎?”

他搖搖頭,嘴唇緊緊地閉著,字一個都沒能從他的口中跑出來。許如諱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被眼罩蓋住的那只眼睛前晃了晃。

“小朋友,你的這只眼睛看不見嗎?”

他點頭,未被遮住的眼睛顯而易見地幹凈,像是裝了一汪從未被人涉足過的山湖,清亮而又澄澈。許如諱的心隨之沈了沈,然後沖著他笑了。

“能抓住我的手指嗎?”

話音剛落,她的食指便附上了一個手掌的灼熱。那小小的、肉乎乎的,一個屬於小孩子的手,將她的手指牢牢地抓住了。

“抓住了,真棒!”

他的母親急匆匆地趕來了,對著她既是道歉又是道謝的。年輕的母親太過鄭重其事,弄得許如諱很是不自在。她跟面前這個小男孩一樣,沒做錯什麽,也沒做對什麽。一次平常且友好的交流,原本雙方都可以隨意地告別離開,此刻的氣氛卻因為脆弱與歉意轉得有些尷尬了。許如諱看著被母親牽著離開的小男孩,人慢慢地喪氣起來。

突然覺得,這一天無論怎麽過都是很難過。令人討厭地難過。

她嚼著小金魚給的牛奶糖,酸澀的味道卻漸漸地滲透出來,充斥唇舌之間。

晚上準備交班的時候,許如諱的心情變得更差了。今天是回家的日子,不想見到的人卻提早出現了。她皺著眉,準備張口說些什麽。杜澤銘疲憊地揉著眼睛,搶先她一步開口:

“我知道自己承諾過不在這裏糾纏你。我也只是剛剛開完會正準備回去,想起你今天也要回家,於是過來看看而已。

“走吧,我們一起回去。”

疲憊的眼睛裏投出一股較真而執著的勁頭,被許如諱轉眼躲避了。

“我要坐地鐵。”

“地鐵不要錢嗎?還是說你的錢很多?”

杜澤銘難得說起了玩笑話,隨之揚起的嘴角進而掩蓋著心裏的緊張。他不知道自己這樣說是否合適,又是否會惹她不快,最後令她對自己的印象再多一點厭惡,然而話就是這麽脫口而出了,他也收不回來。

沒了話語,許如諱沈默地走出大廳,頂著他戲謔的目光坐上了車。

同處一個狹窄的空間內,許如諱發現根本逃不開杜澤銘黏著而熱切的目光。她感到一陣一陣的不自在,空氣中的溫度在上升,而她自己的臉也開始起了紅甚至變得灼燙起來。原本暈車的不適感竟然就這麽消減下去,令人討厭的皮革味也仿若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她從平緩到急促,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匪夷所思,簡直匪夷所思,僅僅坐上了同一輛車而已,她的心居然又開始動搖了。她的情緒,她的行為,全都被旁邊坐著的那個男人影響著。冷靜的心潮重覆疊起,情感翻江倒湧叫她懼怕。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平淡無波的心緒才是她該有的,才是她所習慣的。

許如諱心裏正在天人交戰,杜澤銘卻看著她的側臉,靜穆得像一座雕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過了很久,許如諱看著車窗外如萬花筒一樣奪目的彩燈,記憶中聖誕夜的鈴聲在她耳邊響起。她閉上眼,將所有動搖的念頭再次壓下去。

許如諱,你是有道德底線的一個人。

她這麽告誡著自己,直到杜澤銘將手伸到她面前,攤開手掌露出一個海龜玉石掛墜。許如諱轉過頭去,疑惑地看向他。

“合作方周年活動的贈禮,他們送來了幾個樣品,順手拿了一個。要麽,不要我就扔了。”

她睜著眼一眨不眨,分辨著杜澤銘話語的可信度。還沒等她思考出一個結果,杜澤銘已經將窗打開了,眼看那滿身翠綠的掛墜就要被扔出去,她急急地攔住,將玉石搶了回去,謹慎地把它握在手中。見她那樣寶貝,杜澤銘知道自己選對了。挑東西的時候,像是被人強灌進回憶一般,他記起了許如諱第一次去水族館時的畫面,站在裝著海龜的玻璃館前一動不動,癡傻地張開雙臂去丈量一個蒼老的生物。處在孩童的年紀,如孩童一般的天真。那種感覺是新鮮的,卻被他以嫌惡的名義刻意忽略了。她似乎對龜類一直很感興趣,掛墜到手了也不順勢戴上,而是放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瞧。

要是是一對就好了。

杜澤銘甩甩頭,將自己多情的思緒拋走。半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停下,兩個人一同走進杜家,一路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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