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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血染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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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血染沙(三)

今年皇族永不了兵,潯州一直戰亂,連商戶也不會囤些寒冰了。延城百姓逃了,如今安州聞臺收了不少難民。

聞臺的商人居多,玩的花樣也多了,故而難民都能找到謀生的事兒做,人都願意往聞臺去。

五族長老出了潁南城便傳遍了潯州,五族打頭陣,百姓自然也跟著去,大源朝像是入了末年,從饑荒朝廷撒手不管,到孟素商通敵叛國,早引起了民憤。

延城沒有商鋪開門,陷在一片荒涼內,戰亂年都想著逃命,故而延城也空了下來。

潯州夏季多雨,一早大雨來襲,晌午悶得慌。關山雪剛從軍營回來,人還沒跨進院子,便見女將過來道:“將軍,還是不願意吃藥。”

孟素商不適應潯州的天,身上起了疹子加上大病一場,人已經瘦了許多,整日坐在窗前不說一句話。

關山雪朝著大門看了一眼說:“你先下去吧。”從她說了陳衿不在延城的消息後,孟素商也猜到了她李疏玉將她騙來潯州的目的。

包括陳亦夭遲遲不殺她,將她在延城的事兒封鎖住,說到底還是為了這一場仗能贏。

門吱的一聲被推開,六角凸窗的澄光將孟素商的白衣染了顏色,那背影單薄得像是會被清風拂倒,斑駁的黑點落在小案上,鐵索搭在她的腿上,手腕處泛紅。

“拿走吧,我不吃。”孟素商沒有回頭,也沒了往日的驕矜,傲了多年此刻全丟了,慘白的臉上掛了淚痕。

煙光悠弱的神色仿若是從死神腳下剛逃出來,乍寒的憔悴感讓關山雪一瞬心軟了。

關山雪到她旁側,半蹲下時身上的銀甲一撞發出聲音,她看著桌上的湯藥:“你若是不想活,何必用這種方式,早晚都得死。”孟素商不吵不鬧越讓人難受。

孟素商聽到她的聲音轉頭,掃了一眼便轉了過去,驚動了身上的鐵鏈,她說:“都是死,誰還管怎麽死的。”她語氣平淡且弱,不驚一點波瀾。

“喝了。”關山雪將碗往前挪動,碰著碗沿她感覺到了一點餘溫,藥漬濺在她的指腹上。

孟素商眼簾垂下,依稀軟弱愁緒萬千,不屑地瞥過說:“如今不過是一具軀殼,非得用這湯藥撐著做什麽。”

“就算是軀殼,你也得撐到上戰場那一天。”關山雪擡眼看著她,心口隱隱作痛,若是從前的孟素商怎麽也要大鬧一場。

孟素商輕聲說:“你們想用我去要挾李未晏,豈是這麽容易,我是璟國的皇後,她給了我後位,我便不會成為她的累贅。”

孟素商如果死在這屋子裏,李未晏對她父親的承諾,便會好受點,就像李疏玉說的,李未晏這人長情,也會壓制著情愫。

同時她不能死在璟國大軍面前,她是璟國的皇後,被用作要挾,李未晏怎麽做都不對。

關山雪聽著她這話,擡眸冷靜問:“一個皇後的位置,便讓你如此不分是非?”

“你說的,不對。”孟素商從前認為自己是看中了璟國的後位,後來這帝王待她不同,無論是何時,李未晏都是無條件遷就她。

應了她後宮不會有旁人,這幾年的確如此。她以為帝王皆如仁宗帝那般,後來才發現,李未晏不太一樣,她的命是李未晏給的,能在璟國安穩到今日,也是李未晏護著的,大概是從那時起,她會不知不覺去在意李未晏,她早將自己和璟國看做一體。

“天下凡事不想論清濁,若得一人誠以待,我這樣的人甘墮都是必然。”孟素商動了一下,腕間因鐵鏈腫了。

關山雪一閉眼沈默著,她腦中反覆想著孟素商這句話。睜眼時,她手指扣碗沿。

關山雪沒有說話,她端過碗,“隨你說什麽,你得活著。”她捏住孟素商的臉,試著將藥給她灌下去。

那一瞬間她在孟素商眼裏看到了一絲恐懼,這恐懼是對她,孟素商第一次這麽怕她。

鐵鏈在地上攪得作響,孟素商沒有咽一口,雙手因為鏈條的束縛擡不起來,藥漬也就順著下巴全流到了衣服上。

僵持久了她的呼吸也便得困難,虛弱致使她並沒有反擊的力氣,最終孟素商也不掙紮,讓湯藥灌入口中也不曾吞咽。

那藥漬便順著喉道往下,她猛地吐了出來,胃裏翻騰倒海。慘白的面上咳出了顏色,關山雪瞬間停手,剩下的半碗藥擱在小桌上。

她甚至後怕自己剛剛的舉動會殺了孟素商,明明知道這人會死,剛剛那瞬間她竟會感到害怕。

孟素商嘴裏的藥漬悉數滴在了鐵鏈上,她咳得眼淚出來了,緩和間她擡眼看著關山雪,關山雪慌了神,站在窗下。

這一扇只能瞧見園中海棠的六角窗,不似安明園,也不如璟國。挑燈也尋不見繁華的亂冢。

“關山雪,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嗎?”孟素商挪了身子,撐著桌角站起來,鐵鏈拴著她,讓她雙腳已經麻木了,身子搖搖晃晃。

“我連恨都懶得恨你,並不是不記得殺父仇,我如果記得,你便一直在我這兒有位置。”孟素商撂了她一眼,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關山雪抿著唇,眼眸掠過一絲難過,這些話像是一點點擊潰她內心的防線,從她攔下那封信,便註定孟素商會恨她一輩子。

釀成這些的並不是那一封信,是兩家世代便生起的那些仇恨。到燕都前,她恨孟素商,恨孟家,恨世道不公讓關家受盡恥辱。

兒時她入了軍營,個子不如男子,哪有什麽天賦異稟,都是月下苦練,寒夜勤懇才有的如今的關山雪。

人人都說關家幸好還生了個姑娘,才有人撐著世族,她沒有叛朝廷,承了父親所願不讓皇權落外人之手,她分不清自己錯在哪兒,關山雪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在意孟素商的。

是第一次見那腰上的墨邢還是在她父親死後,孟素商陪她下的那盤棋,她從那時起便輸了。

“你恨吧,應該的。”關山雪喟嘆,轉過身不看孟素商,甚至她會怕自己在此刻掉眼淚。

孟素商拉著鐵鏈往前走說:“從前我活著是為了孟家經久不衰,為了接替祖母的位置,後來,我是為了報家仇,我想將天下攪得大亂,想看大源朝被踩踏腳底,我以為這是我的本意……”孟素商語氣弱到仿佛只有自己能聽清。

“後來呢?”關山雪認真地聽她說,在沈默好一陣以後她還是往下問。

孟素商說:“後來,我好像懂了,我想關老元帥跟著父親同為朝廷效命打天下,打的不是世家的名,是百姓的命。”

“一代帝王數不清的功過,亂世久了,天下墊腳的無辜也便多了。阮二的以身為餌,騙盡天下人,為民生立命,為純臣謀生。李疏玉縱使運籌帷幄野心勃勃,她還是將璟國的皇權歸給李未晏,她知道,李未晏才能撐住璟國。”

“所以這一仗不管是李未晏贏了還是陳亦夭,必然的結局定是屍砌城墻,無辜者受牽連。”

孟素商沒有一點動怒,她看著關山雪的側臉,接住光束時,這姑娘生得純,並沒有那股子狠勁兒。

關山雪聽著看向她,“我不會反。”她沒有和孟素商爭論,只是簡單地說了自己的立場,像是為剛剛魯莽的舉動致歉。

“如你所見我在強撐,可我是將軍,我手握父親長戩那一年,便只為大源朝效命。”關山雪說,“孟瀾音縱使與我關家有血海深仇,但她一日把持朝政,這私仇我便不能提及,我不是不恨,是我不能恨,就像她明知是我讓整個孟家傾塌,但她仍會顧全大局,不管是利用也好,還是別的也罷,都不提了。而我們不一樣,我不反,也不能反。”

關山雪聲音有點抖,她從未生過反心,也明白孟素商今日這話是什麽意思,關家上下百口人,忠貞二字自小便刻在腦子裏,即使那龍椅上坐的爛泥,她也得護著。

孟素商在關山雪眼中看到了打轉的淚珠,眉梢漸紅也沒了往日的威風,雕花窗透了一陣涼風,險些吹落了眼裏的晶瑩。

“喝藥吧。”關山雪轉身蹲下身,她在碰到藥碗的時候,眼淚散了,濺在她的袖口上,連帶著浸濕了眼睫。

“關家上下百口人,你為何不替她們想想,聞臺被占了,璟國後邊兵強馬壯。”孟素商蹲到她旁側,鐵鏈扯得手腕生疼,“你用我做要挾,李未晏不可能會妥協,她是帝王,她有數萬子民要管。”

關山雪沒有說話,端過碗的手頓了一下,“藥冷了,我讓人盛新的,還有,想吃什麽跟我說,我買給你。”她這話像是在示弱,又不敢讓人瞧出她不想讓孟素商死。

孟素商只能勸到這兒,她知道關山雪造反的可能不大,也不可能歸順璟國,更不可能擁立陳衿為皇帝,才造成如今三足鼎立的局面。

孟素商只要回來了不管事情發展到哪一步,她早晚都是死,戰事最初便是因她而起。

“我想吃璟國的米糕。”她捧過藥碗,遲遲沒有下嘴,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碗裏渾濁的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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