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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與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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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與天(三)

李疏玉聽李未晏這麽說,也便就此作罷,她看著孟素商眼神頗有深意,剎那間也像是看出了什麽,她臨走都跨過門檻又轉過頭道:“看來未晏的後宮往後只有這一人了。”

李疏玉的話不帶剛剛的溫和,而正是因為這句太過平常的調侃,讓李未晏面上微動,李未晏收得很快,不露聲色轉換自己情緒。

閩瑤姑姑出了殿也還捂著左臉,江漁見人走了不多看,從高臺上跳下落在墻邊,驚到了半探頭的耗蟲。

隨著李疏玉的離開,這冷宮大院的並未因此緩和氣氛,院中的枯樹應景只在末梢留了一點綠。李未晏轉頭看著孟素商說:“寫吧,寫完了朕帶你出去。”

她閉口不提剛剛聽到的那些話,孟素商站在門下問:“李未晏,你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她聲音漸漸變輕。

“看不出來嗎?”李未晏從不喜歡將話藏著,她往門內走去,一眼便看到了擱在小桌上的飯菜,沒走近便聞到了餿味,粗碗內裝著兩個饅頭,孟素商一口沒動。

孟素商看著她的背影,能撐起整個璟國的嬌女這一刻好似沒那般有威嚴,“你倒不用這般護著我,我不會寫,這一仗無論是否會打,只要兵臨紅霞關,那便是亂世開頭,況且我姓孟改變不了,我可以受萬人唾棄,但是世族不能。”

孟素商能感覺到,李未晏是為了那句承諾從而護著她,但她並不信李未晏能因為她而派大軍,挑起鬥爭,或許是為了陳衿能坐帝位。

李未晏轉頭看著她,眉梢微動道:“朕帶你去個地方。”她眼神清淡,像是不參亂事的聖祖,卻又像尋不著廟宇的神魄。

璟國地界平坦,早年所修築的祭祀高樓爬得孟素商喘不過氣。

前方掌著燈的姑姑走不動了,李未晏從她手裏拿過宮燈冷淡說:“在此等著。”

高樓內環梯較窄,她轉頭看去孟素商,孟素商額頭盡是汗水,這祭祀臺常年有人打掃,不落灰塵,她朝著孟素商伸手。

“你到底帶我來這兒做什麽?”孟素商望著她,微黃的燭光印著李未晏的面容,沒有一點別的神情,孟素商目光落在李未晏手心,她剛伸手,李未晏便拉住了她。

李未晏手心向來冰涼不帶溫度,指尖上的薄繭是練劍留下的,擦過她手背的時候,將她溫潤的雙手也帶上了些寒意。

這祭祀高樓每年月夕都會用上,平常也是大祭司在此晃蕩,李未晏側著身往上走,步子放得很慢,靜下來時能聽到孟素商的喘息聲。

“這高樓供有九層,前朝時建的。”李未晏步子越來越慢,像是在給孟素商休息的機會。

孟素商翹首往前邊看了下,一道門緊閉,卻能在縫隙中看到光束,到頂層了,她問:“九層的高塔,用來做什麽的?”

而靠近頂層也便能嗅到灰塵的味道,李未晏先是沒有回答她的話,拉著她繼續往上,在靠近門的時候,轉頭回她:“祭祀活人。”

她便說道這兒,那扇門被她一手推開,一道光鉆入眼眸,孟素商那一瞬眼前模糊,她下意識用手背去擋。

在恢覆過來時,李未晏一腳已經跨了出去,她緊跟其後,那句祭祀活人不像是開玩笑,正經說出的話一定是真的,李未晏的玩笑從不是嚴肅時說出的。

她在適應強光後邊見著高臺的景象,高樓之上木樁牛頭搭建奇怪的陣法,璟國自來信仰這些,像是千年鎖在骨子裏的東西。

這擺位像是夜觀星象而設立的,中間是個石臺,大鐵刀橫掛在石臺上,下方的凹槽幹掉的黑紅色讓她忍不住想作嘔。

李未晏往邊上走,這裏能瞧見整個闕歌城,不似燕都腐朽繁華,像是藏在世間的仙廟種族,孟素商到她的旁側,順著李未晏目光看去。

金輪便那樣安詳的臥在兩座青山中,餘暉帶了風來,她這時才發現,李未晏額頭起了薄汗,李未晏察覺道自己被端詳著,於是轉過頭看著她說:“當年,姑姑便是在這高臺下救下了朕。”

她指著身後的祭祀高臺,李未晏生來被稱作妖物,大祭司的一句話讓整個璟國都忌憚她,她至今不敢見大火,宮裏的老人都知是李疏玉從廟裏接走的她。

但不知那年是在在鋼刀之下拉回了她的命,孟素商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赤臨鮮少聽到璟國女帝的事兒。

因為李未晏年齡小,赤臨的臣子們都叫一聲小皇帝調侃,和她小孟後的稱呼來的相似。

孟素商說:“人都為一己私欲,她想養的是個聽話的帝王。”她看著腳下的城池,赤臨沒有這樣的高樓,她從未有過這種俯瞰天下做高帝的錯感。

“她若是不救,會有別的皇帝,你知這世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己私欲叫人忘乎所以,當朕坐上龍椅時,滿城那句妖孽堪比山龍海嘯。”李未晏談起這些話時,神色自然,她並不將當年的事兒放在眼裏。

孟素商不由得會心疼她,帝王之貴火中取栗,無人能安穩其上,李未晏如今受璟國百姓尊貴,能肆意斬斷大祭司的控制,不讓百姓被空無須有的傳言蠱惑,這條路並不好走。

當李未晏殺了第一個大祭司時,這路她便走穩了,“朕被璟國百姓一日稱作一聲皇帝,那便不能為自己活,而他們能稱朕一聲陛下,滿朝無人又唾棄朕是女子身,那是因為姑姑尋了好的帝師教導朕活了十幾年,若朕沒有讀詩書,也不曾看天下,關在破廟即使茍活,朕也只能做流氓草寇,上不了高位。”李未晏聲音平淡,像是聊的家常。

李未晏深知文壇能改如今璟國封建信仰的源頭,她能做的僅僅只是一面,而多面可能要一生去做,司徒清是個好帝師,比起讀書習武,教的更是心懷天下的氣魄。

“你為何不覺得她養你是給陳衿鋪路。”孟素商沒再看她,李未晏所經歷的她不曾有過,但若是放在大源朝,女子做了皇帝絕不會這麽簡單。

如果當初陳亦夭不是男子身,那坐不上帝位,李疏玉養李未晏這個皇帝,便是在天下開第一道口子。

世道往前尚有男尊女卑,潁南世家女子為尊靠的是經卷詩文,還有世代家主鋪墊。

李未晏說:“朕幫陳衿,是兒時的情分,陳衿和朕不同,她狠戾講情誼,不世故有軟肋,朕半君子半小人,她卻不。”

“朕派兵不會攻潯州,大源朝要變天了,聞臺旱災她們經不起折騰,姑姑知道朕說的滅趙是個幌子,朝臣逼著朕趁機收了大源朝。”李未晏想起朝堂的事兒便頭疼,朝臣自然覺得不公,給大源朝借兵反過來咬一口鬧成這樣。

宮覆卿是個急性子粗人,能想其中的利害關系,但也咽不下這口氣,璟國畢竟地界小,若是有足夠的實力,還被大源朝騎在頭上,滿朝無人服氣。

而她作為女皇帝,不對此下決定,讓人覺得優柔寡斷,李未晏兩頭難做。

如果直接打了潯州,放糧給聞臺收覆地方百姓,大源朝便就此塌了。

她只能先派兵到紅霞關,又借著李疏玉如今的想法保住孟素商,一來孟瀾音能派名猛將,二來拖延戰術不至於真的打起來。

璟國如今有足夠的兵力,糧草充沛,若是陳衿能空城奪了帝位,這一仗百姓便能幸免,孟素商聽到這兒,懂了李未晏的意思。

作為皇帝不能兩頭都想占著,若是講情,朝堂內部也撐不下去,這裏能見璟國的良田,四四方方一眼望到遠山腳下,今年的秋收定是不錯,她明白李未晏為何帶她來這兒。

孟素商看著她說:“君子小人各占一半才能撐起璟國,帝王皆是如此,你何不收覆天下,也叫大源朝的百姓如璟國這般。”

“這天下,朕不搶,除非她不要。”李未晏始終是這般,“陳衿若是想做帝王,她能得到,她是活在庇佑下長大的,受過敬仰也站過高位。”李未晏記得當年陳衿設局讓大皇子造反一事,那局到現在無人察覺。

李未晏始終覺得,李疏玉走錯了一步路,那一步便是讓司徒清跟著陳衿化身去了赤臨。

讓陳衿以女畫師的身份得了天下學子敬仰,自幼文武雙全,但那又如何,將人養得不夠狠是守不住天下的。

李未晏看著孟素商額上的桃瓣,那點紅印並不難看,反而省去了點花鈿的麻煩,自打孟素商來了璟國,璟國的女子皆喜這眉間一點紅,也會跟著學。

夕照的暖光照得半連柔和,李未晏被孟素商今日那番話所觸動,孟元帥養出的女子不似孟瀾音,卻勝過孟瀾音。

孟素商似是察覺李未晏看著她,她餘光牽動著胸口難受,她看向李未晏問:“你生母的骨灰........”

“燒了。”李未晏打斷,“事成定局,不問過程,從殺了大祭司開始,這仇便斷了。”李未晏不糾結這些事兒,她不會因為這些事兒讓她生恨,或者是在心裏形成死結。

就像她帶著望茗的屍首回了璟國,她還是將人葬在了祭祀冢。

孟素商逐漸想明白了,李未晏並不是不分青紅皂白,知道她是被冤枉的,還是將她關在冷宮,順水推舟給李疏玉看,若不這樣,保不下孟素商的命。

“朕封你為後,並不只為了應孟元帥的一句話,你可以做深宮的金絲雀,朕養著你,此生也不需要你做什麽,朕不納妃,今後只有你一人。”李未晏說得誠懇,她面向石臺,“若是某天朕撐不下了,你便離開璟國,去哪兒都好。”

“你這是在趕我走?”孟素商語調上揚,沒聽過這些話,李未晏自己都不惜命,卻一遍遍告訴她,讓她活著,“李未晏,是你將我帶回璟國,若是因為你撐不下去了,我做不了皇後,你便是無信,若是我死在陰謀之下,那便是你無能。”

李未晏看著她忍不住笑了,無信和無能之間,她都不能選。她輕聲說:“橫豎都讓你說完了,朕說什麽?”

“那就別說。”孟素商性子倔強,她不服輸也不服軟,追其源頭孟家走到如今是她一手推的,若她是阮傾竹那性子,大概現在她還在燕都皇宮。

阮傾竹跟她不同,不愚善有心思,如今在陳衿的身側,若真如李未晏說的那般,陳衿要奪皇位,孟瀾音不是對手。

李未晏眉毛一動顯得輕松了些,她好像也快生出軟肋了,和陳衿一樣,但又不一樣。

我很喜歡李未晏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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