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涕淚滿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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涕淚滿眸(七)

霧氣如化白煙散在城外的林子裏,夜鶯低鳴,馬車四角掛了燈,阮傾竹站在燈下朝著後方看去。

桑珞幫阮傾竹攏緊了披風,順著阮傾竹視線看去說:“王妃不如到馬車上等著,夜裏起風莫要染了寒。”

阮傾竹看了她一眼算是回答,她轉身走向白毓問道:“白毓,殿下去了哪兒?”阮傾竹等不住了,眉梢上浮現著急。

白毓沒跟阮傾竹說實話,她剛握上韁繩,沒有草率回答,“明日是回門的日子,王妃等著便好,殿下收拾好了便來。”白毓垂眸點頭,不再和阮傾竹多說。

“殿下是不是入宮了?”阮傾竹神色微動,問話時緊張萬分,明日回門是規矩不用和宮裏打招呼,陳衿今夜匆匆帶著她離開這事情便不對。

白毓走到了暗處,這話不好回,陳衿沒讓她跟著,現在又被三王妃架在這兒,連畔月都留在了六王府,畔月若是跟著一塊兒走,便會引起懷疑。

蟬鳴入耳清風徐過,阮傾竹還要說什麽,忽然聽到遠處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白毓緊惕拔刀往阮傾竹走去,直到月光下陳衿的影子變得越發明顯,阮傾竹頓時松了一口氣,白毓出鞘的刀也收了回去。

陳衿翻身下馬,還沒有說一句話,阮傾竹鉆進她懷裏緊緊抱著她,她穩住步子楞了一下,溫和地笑問:“這是怎麽了?”

白毓和桑珞將頭轉了過去,兩人對視一眼有默契地往馬車後走。

阮傾竹心驚肉跳剛緩過來,她放開陳衿推了一把,懊惱道:“你去了哪兒?你為何連個信兒都不給我。”阮傾竹感受過生死相隔那種痛不欲生,她生怕陳衿出現一點意外。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好了,別生氣。”陳衿將她拉過來抱住,低聲哄著。

她剛抱住阮傾竹,才發現懷裏的人哭了,那瞬間心頭上像是被擰了一把疼得慌,她伸手替阮傾竹擦擦了眼淚,偏頭看著輕聲說:“我真沒事,不信你看。”

阮傾竹瞪著她,擋開她的手,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看人好好的,還是惱怒說:“陳衿,你入宮瞞著我做什麽?你就是送死你也得跟我說了再去,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我沒瞞著你......”陳衿走時阮傾竹在睡覺,她交代了白毓做這事兒,她忽然明白了什麽眼睛看向馬車後臉色沈了下去,白毓的衣角往後縮去。

阮傾竹從陳衿眼神中看出了什麽,她也往後看了一眼,火氣漸漸消了,白毓許是誤解了陳衿的意思,便將此事瞞了下來。

阮傾竹結結巴巴說:“那,我原諒你了,沒有下次。”

陳衿眉毛輕揚低頭看著她,摟住她說,“冤枉了我怎麽能就這麽算了,先上馬車。”

白毓和桑珞這時候才出來,陳衿扶著她上了馬車,車內桑珞墊了床褥,夜間風大,出了赤臨近來潯州早晚起霧,會冷上幾分。

陳衿也將今日的事情告知給了阮傾竹,靜夜裏馬車軲轆的聲音顯得格外擾耳。

“如今樓閩本因戰亂成了荒淵之地,天下哪裏還經得起折騰,烽鼓不息終究是苦了黎民,依殿下看,關山雪會對我下手?”阮傾竹從她懷裏起來問道。

陳衿說:“關山雪要帶兵,若是想要皇太後松口,那她必須幫忙解決麻煩,太師的阻攔沒有效,只能用潁南世家轉移太師的註意力,若你在回門之時出事,屆時,潁南未來的家主位空缺,太師必得回潯州,我猜,便是想借著這個空子調動關山雪。”陳衿轉過目光看向阮傾竹。

馬車內旁側放著一顆夜明珠,幽幽綠光擦過阮傾竹半邊面頰。陳衿安排今夜便走也是為了避免明日路途遭遇不測,心思縝密讓人猜不透。

“金縷衛現下是孤立無援,不得皇太後信任,想著也在盤算另尋他主所依。”阮傾竹說,“他走到今日不敢停下,這仗打不起來,而皇太後讓你入宮試探其功底,讓蕭騫在側,這事情不對。”

明知明日便是回門的日子,刻意在傍晚時分讓陳衿入宮,不僅僅是為了試探陳衿,更多的是在看關山雪會不會撲空,關山雪若是刺殺失敗,便能證明陳衿入宮伴駕不過是裝給世人瞧看的,孟瀾音根本不信李疏玉會養這麽一個皇子。

阮傾竹忽然想明白了什麽,她掀開馬車叫住白毓,“停車。”

白毓勒住馬停在了山林間,驚了枝頭恬息的夜鳥。阮傾竹鉆回了馬車拉住陳衿的手,眉頭緊皺。

“殿下,我們得回去,不能走。”今日若是一走便正中下懷,孟瀾音安排關山雪刺殺是將人逼到了懸崖邊上,走了能撿回一條命,但這燕都城早晚都得回去。

陳衿倒是一點也不慌張,“白毓,駕車。”她看著阮傾竹,身子靠在車壁上,馬車往前緩緩駛去。

“姌姌擔心什麽?”陳衿溫和笑笑,伸手碰上她的頭發,夜明珠照得馬車內亮堂,“可是怕皇太後疑心我?”阮傾竹想到的她早思考過。

阮傾竹見她滿不在乎,眉頭逐漸舒展開來,問道:“所以,殿下是早知道?此舉也是順水推舟,便是要讓皇太後忌憚?”

“她若是不拿我當回事,這仗便會打得越來越早,就像姌姌所說,天下哪裏經得起折騰。”陳衿有心系黎民蒼生的憐憫,又帶著帝王世家該有的謀略,這是阮傾竹沒見過的一面,和那不染塵世仿若仙人的女畫師全然不一樣。

蟬噪正午間,陳亦夭從大殿上出來,他身上的龍袍被茶水濕了一塊,出門時還低著頭抖了抖,蘇千在旁側迎上,嚇到了陳亦夭。

“你怎麽在這兒?”陳亦夭抽回神繼續前行,拍了拍袖子上的水漬。

蘇千諂跟著說:“陛下,今日六殿下帶王妃回門的日子,馬車到城外被刺客截了,無人幸免。”

蘇千和慕鶴的關系極好,加上又得春酲的信任,春酲如今年邁行不動,這朝儀司雖說是掌管內宮太監呆的地兒,但太監在各宮走動,知道的事兒更多。

陳亦夭一怔站在原地,眉頭往中間走,他穩住自己的情緒問:“那王妃可有受傷?”他腦子轉得極快,能猜到阮傾竹應該沒事兒,若是真出了事兒,現在宮裏便不再這般祥和。

“昨兒夜裏,六殿下便帶著王妃離了城,今日從王府出來的馬車裝的都是些物件,殿下準備帶著王妃在潯州住些日子。”蘇千雙眼緊盯著陳亦夭的側臉,在陳亦夭轉過頭看著他時,他猛然垂了下去,“好在殿下聰明,貌似就好像知道這匪徒今日要現身。”

赤臨地界不可能有匪徒,阮臨熙的邑城就在燕都之外不遠,山匪不敢橫行在此處,陳亦夭能明白是宮裏有人要對阮傾竹下手。

陳亦夭正想到此處,便見著阮霽霖匆匆而來,頭上的官帽偏了幾分,阮霽霖擡手扶了一下,先是停在陳亦夭面前行了禮。

陳亦夭掌心扶住阮霽霖的小臂,阮霽霖上了年紀這般動作已是喘得厲害,他說:“先生不必多禮,可是有話同朕講?”

“不錯,臣冒昧了。”阮霽霖沒有註意到旁邊的蘇千。

蘇千知道自己不便留在此處,也知趣地退了下去,阮霽霖則是等著蘇千沒了影,才隨著陳亦夭往禦書房而去。

“六殿下現在離了燕都,一早馬車被劫,臣隱約覺得這事情不對,有人在背後對著六王妃下手,想將臣調離回潯州。”阮霽霖剛入宮便馬不停蹄過來見陳亦夭。

陳亦夭問:“那先生可猜到了是誰?”

“如今和璟國鬧成了這般,先前璟國借兵於情於理,也不應該挑起鬥爭,皇太後想將只剩殘骸的孟家再次拉上高臺,她也需要一場戰爭,讓孟家的遺孤立功。”阮霽霖看向別處,眼神放在了禦書房外的細竹上,青翠搖曳劃在風裏,“但,這一場仗不能打,朝廷已露疲態,樓閩尚未恢覆,不能再讓潯州失利,璟國尚有大將宮覆卿,李未晏也能親自帶兵上戰場,關山雪不是對手,百姓更不能淪為墊腳石。”

阮霽霖走到今日他沒有辦法再阻止孟瀾音,他只能找到陳亦夭,若是陳亦夭在此刻一不做二不休拿回皇權,才能徹底終止這一場戰亂。

陳亦夭能明白阮霽霖今日過來尋他是為何意,他問:“先生可是有對策?”陳亦夭不爭不搶,這皇位讓他坐,他便坐,不讓他坐他也無所謂。

“談不上對策,這天下江山姓陳,陛下且記住這一條,大丈夫頂天立地為民生所向,為君王責任重大。人活著前半生為自己,後半生為他人,碌碌無為是一生,轟轟烈烈也是一載。我們做不了舉世無雙的聖人,但天命叫人坐了高位,那便要擔起肩上的重則。太平盛世和亂世紅塵不過都是一念之間。這皇權握的不是權力滔天,而是天下百姓生死,陛下是要眾生而亡,還是百年稱頌,這局得陛下自己來,臣只能鋪路。”阮霽霖雙手持平低身行禮,話音說得剛強有力。

陳亦夭若有所思,清風吹幹他濕掉的龍袍一角,這話他聽進去了。

孟瀾音知道關山雪撲了空,在昨夜她便心裏有譜關山雪不會這般順利,李疏玉養的兒子不可能蠢到這般地步,若是得手,那便是鏟除禍害,若是不曾得手,那便更不能讓陳衿攝政朝堂。

春酲報過了事兒後在出了鳳儀宮才直起身子,他咳嗽幾聲已是沒了力氣,被旁側的小太監攙扶著,臉上緋紅。

他長嘆一聲目光遠眺,那聲音弱到只能自己才聽到見,“蕭騫還在查四皇子的下落?”

小太監回答說:“還在查,太後也在找人,但說來怪得很,這四皇子的蹤跡時不時露一下,當人追去時又沒了影。”

“太後就沒當回事兒,面上說著找人,先皇駕崩的時候,也不見這皇子回來,璟國那位都能趕到,說起來這四皇子離了宮這麽多年,這模樣咱家都想不起來了。”春酲輕嘆一口氣悠悠邁著步子往前。

那散漫的態度再見到朗庭上的女子後收了,那女子不同於孟素商那般驕矜,是孟家血脈,但論出生不比孟素商來的高貴。

春酲對上孟知鳶的眼睛後,低下身子行禮,笑問:“小主安好,皇太後剛睡下。”

孟知鳶住在鳳儀宮,還未封妃宮裏人都喚聲小主,玉頰櫻唇眼眸寒涼,淡笑時目光落在了春酲腳邊,“我做了些吃食給姑姑送來,若是睡下那便不擾了。”

孟知鳶就說到了這兒轉頭便離開了,春酲在人走遠後才收了笑,這人比孟素商會討好,是旁支輩分比孟素商高點,又自小養在小地方,做事兒比孟素商謹慎,孟瀾音喜這樣的女子,聽話好教。

即便是這樣,但春酲見慣宮中眾多娘娘,這女子讓人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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