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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潛虎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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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潛虎躍(六)

陳衿回宮後被安排在了長寧殿中居住,太後命春酲調了好幾個宮女太監過去侍候,夜間大雪停了,風拍打得門窗作響,殿中緊閉竹炭的味道讓人頭悶。

陳衿合眼假寐,食指敲著太陽穴,桌邊放著太師府內的供詞,明日送仁宗帝棺槨出城入皇陵,今夜宮中徹夜不眠。

她聽著風聲,思緒在別處,畔月端著蓮子粥進來,粥碗冒著熱氣兒,她擱置到桌邊說:“殿下早些歇息,太後今夜拉著女皇下棋,防的便是明日混出城。”

“她年紀大了,熬不住,今夜宮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兒,她拉陛下過去,應是有事商量,即使混不出城,她也會後邊放人回去。”陳衿睜眼放下手,神色凝重。

畔月說:“那殿下在想何事?”

“最初我覺得這刺史嫡子死可能是嫁禍,不過今夜金縷衛報出陳亦夭是男兒身的事兒,我想明白了。”陳衿拿過桌上的供詞,細看著,“人是陳亦夭殺的,他不是想嫁禍,而是怕事情敗露。”

陳亦夭生母是宮女連個位份也沒有,當年生下陳亦夭的時候,沒有穩婆接生,自己將孩子生了下來,若是對外稱是個皇子會遭來殺生之禍,但是稱是個公主便沒人在意,也不會有人扒了褲子瞧看。

尋常的宮女想著往上爬,巴不得母憑子貴,沒人會懷疑陳亦夭的身份。陳亦夭住在殿中時常會有些王孫公子前去騷擾,陳亦夭每次都能自己解決而不讓人瞧看到身子。

這其中免不了有王公子的幫忙,陳衿打聽過,這人不娶妻尚有龍陽之癖,關鍵便出在這兒,陳亦夭生得一副好模樣,與尋常的哥倌不一樣。

在太師府撞見,被貶庶人,陳亦夭自是不甘如今被擾,下了手將人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兒終於在這時候有了答案。

畔月在蓮子粥中放了蜜,說道:“被貶了庶人,此刻是皇子也沒有辦法,煜王幼子在路上,若是選孟太後定是覺得直系的陳亦夭更為合適,她要給陳亦夭安排契機,名正言順。”

“畔月姑姑,這契機已經有了,阮霽霖不是做了她的先生嗎?有了阮氏做靠保他坐上龍椅不成問題。”陳衿放下手裏的東西,緩緩起身,“而要阮氏能保他,便要將刺史嫡子的死拉到別人身上,歸根結底還是返回了原點。”

“那殿下的意思是?怎麽做?”畔月見陳衿沒有要吃蓮子粥的意思,便蓋上了碗往裏推了一下。

陳衿說:“證據不好找,要陳亦夭認罪得是他心甘情願。”陳衿不知陳亦夭會不會因為阮傾竹而認罪,現在他還被關在昭獄,段啟沒有嚴刑拷問,朝臣都在商議多出一位皇子的事兒。

她開了大門,大風貌似漸停,厚雪印著半邊天,遠處的天燈漸起,宮門開了。

仁宗帝出殯定在了五更天,號角由遠到近緩緩傳來,十仗淒涼瓊枝一色,混沌朦朧讓燕都城孤零一片。

孟素商在房內收拾好了細軟,她將銀飾皆放在了內裏的包袱內,她戴上白綾後,聽見門口敲門聲,瞬間神經繃到了一處。

直到身側女官的聲音傳來,她這時候才松氣前去開了門,“怎麽樣?送到了嗎?”孟素商緊張問道,將人拉進屋後,看著外邊有火把經過。

女官道:“送到了,天未黑時,奴婢將娘娘給的令牌,讓推車的老漢送出城交給了璟國的元帥。”女官跟著孟素商做事兒,如今是什麽都聽她的。

殿中吹滅了燭火,琉璃燈罩滾落在地上,孟素商從懷裏拿出兩個鐲子,算作是賞錢,若是今日她進了太廟,往後她便不一定能回宮。

外邊兒來了太監催促,孟瀾音不跟著去,只到宮門口便作數。孟素商沒奢望太後能送她,在孟瀾音眼裏,對她沒什麽親情。

若是念及著這些年的情分,也不該拿她哥哥做墊腳石,孟素商在回宮前必須備足了銀子,安穩回樓閩,呆在孟家她有的是機會再回宮,不管誰做皇帝,她知道陳衿的野心不小,而如今剛回宮要做的是扳倒太後,只要太後倒臺,那便會需要她回宮。

關山雪沒有帶兵將,反倒是一人前來接她,她腰上挎著長劍,平日的長戩今日沒帶在身上,她打量一番孟素商的打扮,大概是猜到,今日孟素商也打算逃。

兩人走在宮巷雪地裏沒有說一句話,後宮的妃子們早在三更天時便到了宮門口。

“孟家旁支有一小女快入宮了,她的生母算輩分起來是你同堂的姐姐。”關山雪將事情說給她聽,貌似是在給孟素商指路,“去往樓閩的大道有流民逃竄,這是地圖,從安州繞,路不好走,但沒有山匪。”關山雪將地圖給了孟素商。

停了雪的深夜裏,靠著殘光孟素商能看清關山雪,她目光凝聚在關山雪手裏的地圖上,擡眸時說:“你想放我走。”

關山雪沒有說話,她手肘往後縮了一下,手足無措時眼神不知道該放往何處,穿著鎧甲稍微一動便能聽到碰撞聲。

孟素商收了地圖,往袖子裏塞去,“即使是這樣,我還是不會原諒你,現在我殺不了你,你這條命暫且記在這兒。”

關山雪眼神暗淡了,她沒想過讓孟素商原諒,種下的因果成了定局,她轉向前面繼續往前走,入宮時她在這條路見了孟素商,離宮時,她又送孟素商從這兒出去。

宮門口將士整裝待發,司天監走前端,大軍著白衣齊聲高呼送行,漫天飄白綾,紙錢落地送龍歸皇陵,不點燈在夜間像是萬鬼游行。

孟素商站在了妃子隊伍前端,身後的妃嬪哭得厲害,沒人願意去太廟守皇陵,將此生斷送在棺槨前,道士讓其三步一叩首,寒天地凍,孟素商面頰凍得發紫。

李未晏在城樓上看了好一陣,她目光緊鎖在孟素商的身上,她說:“宮覆卿快來了,陳衿備好的馬車便不去了,你讓人給她捎個信,往後若是還念著朕,便回璟國瞧瞧。”李未晏心裏清楚,望茗那事兒陳衿是怨她。

江漁應聲,順著李未晏的視線看去,只能見長隊的輪廓人影都很難看請,“小孟後拿著陛下的令牌讓宮元帥前來營救,想渾水摸魚逃出去,陛下為何不讓屬下攔著?”

“她能逃到哪兒去?”李未晏視線不偏,孟素商這一步也是她想要走的一步,“老妖婆鎖著朕,當真是以為朕怕她,若不是看在陳衿的面子上,保她國土完整,這皇城朕早就一把火燒了。”李未晏收了神。

她漸漸聽到遠處的馬蹄聲浩浩蕩蕩在滾滾大雪裏如雷貫耳,李未晏緩緩提著步子往城樓下而去,這一夜的棋很是難下,在李未晏看來,陳衿絕不是孟瀾音的對手。

大祭司悉數守在城樓之下,見李未晏下來低頭行禮,李未晏接過長刀翻身上馬,她漸漸聽到了不遠處大軍氣勢浩蕩的吶喊。

宮珂潤走在前端,跪地高呼道:“末將今日必定誓死保陛下出城。”

“起來吧。”李未晏神色平靜,銀冠束發未曾讓風亂了鬢角,她人頓在茫茫雪地裏,往前看時,眼中的淡然消失了。

宮覆卿帶著軍隊直接沖到了宮門城樓之下,大軍來不及關城門便被璟國的士兵死死壓住,宮覆卿的進攻沒有任何征兆,今日這一出璟國定是會和大源朝生出嫌隙。

關山雪發現動靜後勒住身下的棕馬,她抽出長劍看向蕭騫,蕭騫立刻高聲下令護住皇城,而隊伍最前端則是阮臨熙帶的鐵騎。

“關山雪,你先回宮,別讓李未晏跑了。”蕭騫直接命令起了關山雪。

關山雪一個白眼翻過去,“你怎麽不去,金縷衛才幾個人,你在這兒能做什麽。”關山雪直接翻身下了馬。

蕭騫指揮不動,哄鬧聲越來越大,火把照亮的地方有限,呼出的霧氣像是迷了前方的路,禁軍悉數到了城門口抵擋璟國的軍隊。

鮮血迸濺落在雪地中,宮覆卿的聲音響徹黑夜,一代忠將誓死也要尋回璟國的帝王。

孟素商見一片混亂,她直接摘了頭上的白綾,鉆入人群裏往宮外逃去,這時是最好逃的時候,一具屍體倒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的宮門像是刀山火海。

她能見到倒下的篝火臺像是要消融在雪地裏,新雪未曾踩踏的地方貌似能過膝,一具屍體橫空飛來,孟素商嚇得一楞,她試著往前去,奪了屍體手中的長劍。

只要過了這道城門她便能回到樓閩,躲在雪堆後的孟素商在猶豫,前方刀尖碰撞將雪夜染上悲哀。

李未晏在宮珂潤的庇佑下一路殺到了城門口,城內禁軍搜捕得厲害,李未晏在馬上不曾停歇往前直奔。

孟素商在猶豫不定中最終沖了出去,璟國士兵著黑甲很好辨認,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分出層次,她眸中印著唯一的火光,站起身時她捏緊了手裏的長劍,這鐵劍笨重她還是舉起往前直奔。

關山雪臉上沾了血跡,長戩讓侍衛不得近身,仁宗帝的金棺擺在雪地裏,擡棺的侍衛死了一地,她看向旁側的女將,“不要讓他們靠近皇城。”她的聲音沒有高過吶喊,啼哭。

關山雪清楚孟素商要趁亂逃走,而那道城門可能是她喪命的地方,她往城門看去,努力在刀光劍影中捕捉孟素商的身影。

那白色的身軀不好找,當她捕捉到孟素商的影子時,城樓點了狼煙,號角混著大鐘聲。

孟素商目光盯緊了城門口,她直接扔了鐵劍,拋棄累贅後提上長裙往城門口跑去,刀劍似乎在她耳畔撞擊,夜裏的嘶吼聲讓她心跳加速。

孟素商不敢停留,旁側的黑甲士兵似乎是發現了她,夜裏都只會提刀亂砍,當那人舉起刀時,關山雪迅速抽出弓箭拉開。

霎時,一根長劍直奔著士兵的後背,孟素商被驚到,她瞳孔一震往後看去,那人噴出鮮血濺在她的長裙上,馬蹄聲越來越近,孟素商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只手環上她的腰直接將她帶上了馬。

關山雪手裏的弓箭松了,她的第一反應便是前去追,她看得很清楚,馬背上帶走孟素商的是李未晏。

宮珂潤斷後攔下關山雪,二人打起來不分上下,弓箭手準備朝著城外射去,璟國的士兵傳話很快,宮覆卿見李未晏逃出,絕不與大源朝禁軍糾纏。

夜裏箭如流星朝著一個方向射去,孟素商知道是李未晏,她也沒回頭,咻咻的箭聲讓她害怕,在大軍庇佑之下,李未晏倒是一點也不慌。

“你帶我去哪兒?”孟素商輕側頭問道。

李未晏垂眸看了一眼,“璟國,你不是想做皇後?剛好璟國差一個。”

孟素商聽得很清楚,李未晏在她耳畔說話時,她紅了臉。在楞了一瞬之後,她嚴肅呵斥道:“放我下來,你無恥!”孟素商即使被廢,也不能到璟國謀生,孟家是大源朝的武將,她不能做這樣的事兒。

李未晏沒有聽她的,加快了馬匹速度,赤臨邊境的軍營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孟素商見她不答話準備跳馬,誰知李未晏扣住了她的手。

寒夜裏跑馬她面頰凍得僵硬,不遠處燃了篝火能見軍營,守營地的將士見著李未晏,高聲行禮,李未晏這時才放慢了馬,大軍斷後如今安全了。

那行禮的聲音響徹軍營,震得軍帳也搖晃幾分。孟素商見過這等的氣勢便是曾經在孟家軍營裏,李未晏翻身下馬後,伸手拉孟素商。

孟素商沒有拒絕,將手給了她,李未晏看著侍衛道:“大軍準備一下,即刻回璟國,沿途不準擾百姓。”李未晏的命令威懾力十足,在這兒好像跟她在燕都皇城中見到的不一樣。

“我,我走了。”孟素商收回手,這一動懷裏的包袱散落了,她身上的金釵細軟掉了一地,銀飾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李未晏面無表情看著地上的金銀首飾,“朕就說抱著你怎麽硌得慌。”

孟素商不自然地別過臉,掉在地上的撿也不是,不撿也不行,她楞了一會兒,卻見李未晏蹲下身將地上的鐲子撿了起來。

“寶貝不錯,價值連城。”李未晏端詳著手裏的鐲子,上邊鑲嵌了瑪瑙石,火光下看著剔透,孟素商奪了過去,這鐲子是去年生辰時戶部尚書家中老夫人送來的。

李未晏收了手說:“要不要跟朕走?你用朕的令牌假傳璟國聖旨,挑起事端,這事情孟瀾音心裏早有譜,你身側的女官替你辦事兒,她今日為何不出城送仁宗帝,便是知道有這麽一出,遲非晚帶著幽影暗衛埋伏在宮廷中,她也在等這場亂,所以才會放任你送朕的令牌出去,而你為何有朕的東西,你覺得小孟後的稱呼是你的面子?還是這大源王朝的面子?”

李未晏算是摸清了,在這燕都城只要簡單易做的事兒,那便是孟瀾音刻意放任。

孟瀾音將她放出城,是為了借這一個機會,讓皇位無主之事令朝臣緊張,李未晏一旦回國,大源朝沒有皇帝,便會引起動亂。

從而能將篩好的儲君直推上帝位,而孟素商逃離赤臨,便會成為這件事禍端的源頭,加上她有李未晏的令牌,更是說不清。

“這宮廷當真每一步都是算計。”孟素商只要靜想便能順勢明白整條線,她看向李未晏,皇宮她是回不去了,她上的最後的當還是孟瀾音的,她現在走投無路。

“後位,你當真給?”孟素商問道,孟素商在乎的不是這個,她若是想要報仇殺了關山雪,便必須要有人撐著。

李未晏唇角輕揚說:“當真,腦子夠聰明,就是不夠沈穩,需要朕好好教。”李未晏伸手點在孟素商眉心的桃瓣上。

“這封後不是你說了算,陳衿的母妃長公主還在宮裏。”孟素商擋開李未晏的手,“你帶我回去,你想要什麽?”孟素商問。

李未晏輕輕一笑說:“朕就想養個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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