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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潛虎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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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潛虎躍(四)

赤臨四周戒備森嚴已經封住了官道,來往的商人都被細細盤查才放入境,時酒一直在宮覆卿的營地內,她看了好幾日的地圖,等著燕都城關山雪前來接應她。

營地駐紮在河道兩旁,近來飄雪篝火入了軍帳,鐵刀磨得作響軍帳內顯得悶熱,她食指敲在桌上,將士入帳後身側跟著黑衣婦人,寒雪順勢鉆了進來。

還未等將士通報,時酒一眼便看清了來人的臉,直接站起來迎了過去,“畔月姑姑,你怎麽來了?”時酒甚是欣喜。

畔月摘了頭巾行禮,微笑道:“長公主讓屬下前來照料殿下起居,往後在赤臨總要有個貼心的人才是。”畔月趕了許久的路,在月夕祭祀大典後便得了令前來赤臨,還帶了些璟國宮中的宮女。

將士見狀退了出去,畔月手指凍得通紅,她欣慰地瞧著時酒,見慣了男子打扮不由得會像若是面前人著了女裝定是傾城之貌。

“宮裏扣下了李未晏,前來接應的人拖了好幾日也不見有動作,燕都城如今守備森嚴進不去,可能是出事兒了。”時酒有點擔心,她坐到了篝火旁邊。

火上的壺燒得作響,她倒了一杯熱酒給畔月,指節上的皺紋看得很是清楚,畔月道:“四下璟國大軍足以對抗赤臨的軍隊,她們不敢亂來,倒是你近來如何?來時在路上聽說,定了婚書,娶潁南的姑娘?”

“訂了。”時酒將杯子遞給她,眼裏又暗淡了下去,“不過我不知道望茗那事兒要如何解釋。”時酒到現在還在犯難。

畔月輕嘆說:“殿下身份不同,望茗是給你養的替身,走到這一步也是無可奈何,總好過她往後因穿心之痛折磨而死的好。”畔月低頭捂著杯子暖手。

“姑姑的意思是,母後沒有打算給望茗解藥?”時酒就著話往下問,她眉頭顰顰等著畔月的回答,手裏拿過的羊皮卷也松動了。

畔月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沒有擡眸去看時酒,反而是擠出一個笑僵在那兒,說:“長公主的決定,哪是屬下能知道的。”

時酒放下手裏的羊皮卷,端端地看著她,沈默了許久後到畔月旁側蹲下,她手搭在膝上,神色自然,道:“姑姑既然跟著我,這些事兒怎麽還瞞著?望茗的屍體讓李未晏運會了璟國,姑姑怎能說她只是替身,論身份,我們三個誰也不體面。”

時酒的語氣平淡,這讓畔月更加緊張,趕路的疲憊都消散了,時酒小時候都是她在照顧,她知道時酒的性子,若是用了這樣的語氣,便是真的怒了。

“嗯?”時酒見她不說話,視線下移到畔月手中的杯子,燙手的烈酒這樣握著虎口也被燙紅了。

帳中的篝火跳出火星子,落在時酒的披風上,氣氛凝聚連著溫度往上,忽而,帳篷開了,將士鐵靴碰撞急匆匆。

“殿下,前去打探的回來了!”那小卒單膝跪地頭上布滿汗水。

時酒一步站了起來,畔月這時候松了一口氣,不再被時酒盯著她心裏的石頭徹底落下,有足夠的時間來想如何回答時酒的話。

小卒望向時酒,喘著粗氣說:“阮臨熙謀害安州刺史公子,金縷衛聯合禁軍上奏,鄭丞相聯合倒戈翻舊賬,上下百口人皆以入大理寺接受審問,另外.......”小卒到這兒不再敢往下說。

時酒臉色變了,她瞳孔一縮緊盯著小卒。

“另外您讓打聽的阮二小姐,刺史公子死在她院中的枯井裏,現下證據確鑿。”派出去的探子也就只打聽到這兒,便沒了下文。

“守住營地。”時酒說話人已經閃出了帳篷,宮覆卿急了好幾日,也剛出帳篷。

他直接上前攔住時酒行過禮後問:“殿下,可是要救陛下?”宮覆卿銀發交錯間落了白灰,雖是老將依舊身姿挺拔,銅鐵利劍鑄身,站若狼王狠戾兇殘,黑甲著身如電閃雷鳴。

“我入宮後,她們自會放陛下回來,不要輕舉妄動,我會保陛下出城。”若是此刻兩國開了戰,對李未晏並沒有好處,孟瀾音心思縝密,出棋不定,算不太準。

時酒翻身上馬,她現在要只身回宮,潁南世家如今四分五裂,三族聯合排擠阮氏,以阮傾竹當初護著敵國探子那事兒為由,阮氏如今的地位不保。

太後若是想要保下阮臨熙的職位,這事情落在阮傾竹頭上最好,如今的世道棄文留武是上策,鐵馬冰河才能保江山,而三書筆墨是延盛世。

孟瀾音剛從朝堂上下來,整張臉黑得如煤炭,燕都城起了大霧,朝會後內臣召到了禦書房,阮太師被禁足家中,安州為糧倉所在地,又是官道樞紐方。

安州王侯皆得賣面子,監察院在朝中分量極重,孟瀾音聽了好一陣王刺史的哀嚎,耳根子清靜下來時,貌似都多了幾根白發。

“阮臨熙那個不識大局的,看緊了他,這女子哀家留不得,不能因小失大,這個節骨眼上一個個跟著死的蹊蹺。”孟瀾音氣得眉頭緊皺,一邊入了禦書房。

身後跟著的是大學士蘇千,曾經在皇帝面前做事兒,現在皇帝沒了自是歸順了太後,蘇千讀過些書,春酲的身子不行了,總得重新養個內宦才是。

蘇千說:“司大人已經在路上了,阮將軍跟著一塊兒在查這件事,阮二姑娘手無縛雞之力怎麽也殺不了王公子,人死了好長一段時間,證據確鑿也是無用的。太後莫要著急,可從另一件事著手。”蘇千遞上茶,語氣像是引誘。

“聽說這次府上還搜出來一人,五公主也被收在了太師府。”蘇千遞上茶後往後退上了一步。

孟瀾音沒碰那茶,翻看起了則子,悠悠然道:“你的意思是讓哀家將這罪順勢繼續攬在阮二身上,被貶庶人的皇女她敢收在府裏,這倒是一樁罪,那便下手快點。她的命不是哀家不留,要保住阮臨熙的位子,她便只能背鍋給朝臣個交代。”

阮家眾多學生舊坐翰林,往後這朝堂上的臣子悉數都得和阮家搭上關系,孟瀾音考慮到這點,朝臣不可一家獨大,對皇權是一種威脅。

“五公主已經被大理寺帶走了,二人住在同一間院子自是有嫌疑。”蘇千從前跟在仁宗帝旁側也是這般出謀劃策,這點像是跟著春酲學的,又像是在宮裏呆久了練就出來的。

孟瀾音拿過筆勾畫著則子道:“阮臨熙不肯大理寺處理這事兒,畏罪自殺吧。司華年是個清高自傲的主兒,對此事剛正不阿,人又不能轉交到金縷衛,蕭騫這人做事藏著掖著,你帶著哀家的旨意前去,賞一桌禦菜。”

蘇千心裏也是這麽打算的,孟瀾音說了出來,他做事兒也更加方便些。

“陳衿到了赤臨邊境,告訴關山雪,這樁案子結束便將人接回來,金縷衛查的,燼歡的死早早了結,不要拖著。”孟瀾音擡首目光凝聚在禦書房門外,這桌子對準了大門,貌似她對陳洛泱的死心裏有譜。

若是這案子查下去,陳洛泱畢竟是受封的公主,整個阮氏都會遭罪,她要留著阮霽霖一家,這樣的臣子是一把好刀,反倒是清官用著不順手。

蘇千得了令唇角含笑,人還未退出去便見著小太監匆匆闖入,連滾帶爬跪在孟瀾音面前,蘇千斜眼觀察著孟瀾音,緊接著便是一腳踹在小太監的身上,罵道:“混帳,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小太監被踹倒,捂著屁股翻身起來,不敢靠近蘇千,嘴上說:“稟報太後.......六殿下.....六殿下一人回宮了。”

孟瀾音睨了他一眼,眼眸藏入萬劍,不曾擱下手中的禦筆。

宮門一開,時酒從馬上翻身下來,城樓上的侍衛得知來人身份,細細打量了好幾次,時酒一路不曾停歇進城後直奔著皇宮而來。

她身側帶著畔月還有幾個女隨侍,長披風在下馬時揚起,將雪花帶著四溢,像是戰場歸來的神將,傾世雙目如雨入秋荷。

時酒路上險些掉了發上的銀冠,她沒來得及換身衣裳便趕回,明明是風塵仆仆卻讓赤臨雪景都做了襯。

人還未走到大殿之上,得了令的春酲連忙著迎了上來,在見時酒那雙眼眸時楞了一下,他還是弓著身子,諂媚道:“恭迎六殿下回宮,太後在大殿上等著呢。”

時酒回宮猝不及防,宮中無人準備,朝儀司好在前些日子便替她收拾好了宮殿,時酒沒有看他,直直往前而去,她沒理會春酲,那攝人的氣勢讓老太監只敢往旁側避開。

孟瀾音到大殿的時候,也沒召喚朝臣,時酒回宮先是家事,再談別的,路過的宮女都只敢偷偷地望上一眼傳聞中那紈絝不堪的六殿下。

大殿空曠剛撤下白綾,仁宗帝的棺槨停放在宮中許久,見著要下葬白綾便撤了。

大雪越飄越密,朦朧萬物模糊了宮殿,落在琉璃磚瓦不見聲響,“來時我見城中戒備森嚴可是發生了何事?”時酒語調輕松穩住自己,她放慢步子問春酲。

春酲抿笑老老實實回答說:“是阮家二小姐的事兒,安 州刺史的公子月前失蹤,結果死在二小姐院中枯井裏,這不,大理寺還在徹查此事。”

“噢?有這等事。”時酒故意看向春酲,“大理寺可問出個名堂了?”

“還不曾。”春酲不會騙時酒,這事兒鬧的那麽大,早晚也會知道。

時酒淡淡擡起眼眸說:“以公公看這事兒是栽贓還是嫁禍?”這問話前後都沒有差別,春酲只敢賣笑,不敢做答語。

時酒沒有按照原路走,選擇了另一條路。

春酲見時酒偏了道,立刻問:“殿下,錯了,錯了,那不是萬明堂。”

時酒頓下步子,她知道太後會對著阮傾竹下手,為了保住阮臨熙的位子,此刻她不能暴露身份,她盡量保持冷靜,微微一笑,“帶我去大理寺,讓我瞧瞧,是誰欺負六王妃。”

她並不是不知道大理寺的路,只是不能暴露其他的東西。

春酲被時酒的笑嚇到了,這人眼中藏的血刀很容易被看到,四皇子未曾找到,時酒便是這宮中唯一的皇子,加上李未晏在側,指不定會做下一個帝王,老太監險些閃了腰,撐著老腰往前帶路。

手裏的拂塵指著前方,“殿下,大理寺在前邊。”

大理寺的位置和金縷衛差不多,都在皇宮之外,卻又離得不遠,時酒提著春酲讓他引路一步不敢停歇。

李未晏在殿中便聽到了時酒回宮的事兒,她站在殿門口看著洋洋大雪,落地無聲潤澤萬物,“她回來了便去了大理寺,當真是什麽也不顧,她為何變成了這樣?”

江漁站在門框之外,垂首說:“陛下,六殿下有情義,這未必是件壞事兒,阮二的確不能死,阮家失勢只是一時,況且屬下覺得,這女子甚是聰明,瞧著軟弱不堪,對著燼歡公主下手時,沒有半點憐憫。”

“朕瞧著她不是背信棄義之人,若是陳洛泱說的別的,或許她不會違了那句承諾,她答應了不殺陳洛泱,但後邊不認還是下手,她這一步,是想瞞兩個畫師的事兒。”李未晏手拿著蒔花閣的白玉佩,這是阮傾竹送屍首的時候,讓人捎回來的,那日派江漁跟在看了許久。

李未晏如何也沒想到,阮傾竹會找她將望茗的屍首交給她,她以為這屍體阮傾竹會隱在瑤池仙山上此生有個寄托,但沒想到此女連最後也想著讓人魂歸故土。

“走吧,見孟瀾音,攤上了陳衿這麽個麻煩,算朕倒黴。”李未晏無奈地挪了步子往大殿上去,孟瀾音在大殿等著時酒,但時酒人卻又去了大理寺。

若是她不幫著說上幾句,今日這事兒肯定過不去,但阮傾竹所言所行卻值得時酒這麽做,李未晏清楚,時酒有分寸,不是心之所向許一世情長之人,時酒不會冒險。

大理寺的監牢和昭獄不同,監牢設在小窄巷裏,兩側對設,阮傾竹腳上了鐵索,對面的牢獄中昏死了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子,而陳亦夭則是關在最裏側。

大理寺卿司華年從不是個嚴刑拷打讓其認罪的人,對這件事著手調查,但審問的卻不是個善茬,阮傾竹挨了幾鞭子,但下手並不重。

司華年先前來過一趟,仵作推出了王公子死的時間,阮傾竹記得那日她高燒不退,在房中險些喪了命,司華年語氣生冷兇惡得很,像是能斷對方有沒有撒謊。

在挨過幾鞭以後,臨走時司華年還給了金瘡藥,雖說她沒用上,在未曾斷案之時,司華年絕不會嚴刑拷問,大理寺在民間斷案有些名堂,這清官的名兒也便往司華年身上安。

大雪時地上的谷草濕潤,阮傾竹找了個角落蹲了下來,白光刺眼她沒辦法在這樣的環境下上藥,況且對面還關著個男子。

當她聽到門口有聲音,擡眸望去,只見幾個小太監擡著食盒進來,蘇千給了獄卒銀子,又亮了太後的令牌,獄卒連銀子都不敢收便退了出去。

阮傾竹看著蘇千一臉笑意走近,覺得那笑中甚是不懷好意,她目光落在小太監擡著的食盒上,盒外雕龍紋,這是禦菜。

她大抵也能猜到蘇千今日的目的,阮傾竹緩緩站起身,放在袖子裏的金瘡藥掉落出來,滑在了谷草堆中,底下的舊草沾了黑泥散發著臭味。

蘇千進來時拿手在面前扇扇散味兒,帶著笑說:“二姑娘,太後賜了桌禦菜,怕你在這牢裏吃的不好,當初入宮時,太後便疼著姑娘,到現在也是惦記著。”

蘇千說話間,幾個小太監已經擺好了桌子,菜做得精美,冬日冷得快,幾個熱菜已經不見冒氣兒,阮傾竹瞥了一眼然後問:“公公,想讓我先吃哪道菜?”她知道太後不打算留她。

“哪得看二姑娘是想先喝酒,還是先吃菜,先吃菜的話還能品著味兒,先喝酒可就沒這機會了。”蘇千話說得明確,阮傾竹也是一下便聽明白了。

她捏緊了手站在原地沒有動,她不知道人為何死在她院中的枯井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說不明白,太後要給安州刺史交代,又不能動了阮臨熙,這鍋得讓她背著。

在最裏側監牢的陳亦夭聽到了動靜,立刻把著牢門,大聲道:“不能動她,事情沒有查清楚,太後怎麽能暗殺!”陳亦夭腦袋鉆不出牢門,連阮傾竹的影子都看不到。

冷風帶偏了大雪,讓大朵雪片順著牢門往裏灌去,蘇千聽到動靜,身子後仰看去,一聲冷笑,“喲,五公主也關在這兒,你別著急,這禦菜你雖然吃不著,不過阮二姑娘同你關系甚好,會在黃泉路口等著你的。”

“蘇公公,菜冷了。”阮傾竹抿上笑好意提醒,“今日這就一喝,案子便斷了,五公主可不能替我背鍋。”阮傾竹聲音不大,但陳亦夭聽得清清楚楚,把著牢門的雙手收緊了些。

“後邊的事兒,誰能說得明白呢,阮二姑娘先喝著。”蘇千也知不能耽誤時間,現下六皇子回了宮,盡快處理才是,那司華年是個難纏的人,趁著人沒回來,盡快斷了案子。

阮傾竹看著小太監倒酒,陳亦夭晃動著鐵門急著大喊,“你們不能殺了她,大人還在查案,人是我殺的,跟她沒有關系,人是我是殺的!”陳亦夭晃動著鐵門,她怕極了阮傾竹背鍋。

蘇千聞言並不理會,兩人關系好,他並不認為陳亦夭說得是真的。阮傾竹且當她是為了護住自己,她接過蘇千遞來的酒杯,清澈無濁的烈酒加了劇毒,卻看不出絲毫。

阮傾竹看著這杯酒笑了,“這天下如今茍延殘喘,帝王活得如螻蟻,在宮裏提心吊膽,讓人宰割連死都不得善終,真是可笑,玩弄王權到底是為了手握他人生死尋找痛快,還是真的為了蒼生黎民開創太平盛世,我憑什麽替人赴死,這案子不查非得往我阮氏頭上栽!”阮傾竹扔了酒杯。

蘇千一見慌了,直接讓後邊的小太監動手,阮傾竹往後退上一步,指著眾人道:“潁南不可能濫殺無辜,栽贓嫁禍,人在做天在看終有一日會有報應,我阮傾竹做人坦蕩清白!絕不受人擺布!”阮傾竹話落欲要一頭撞上身後的木樁。

時酒人剛跨過大理寺的牢門,心頭一震連手中的長劍都未曾抓穩,連忙叫到阮傾竹小字。

阮傾竹朦朧間聽到聲音任舊是控制不住,她盡量穩步還是碰上木樁,眼前一黑,腦中盡是回音。

時酒三兩步往阮傾竹身側跑去,春酲瞪大了雙眼看著阮傾竹額角滲血倒下。

見面了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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