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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雖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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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雖斷(八)

寒夜是冷厲,潛藏的月輪西落,疏星零散滿在四角,司天監所觀到的星象不再是祥和,老道長不語聽著今夜宮中迷亂。

安明園內一爐香像是散盡,最後一縷紫煙轉瞬落在空中,太後一夜未眠,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盤上,她緩緩撐起身子,春酲一把上前扶上。

“天快亮了,這鬧聲也小了。”孟瀾音開口說道,額上多了一根紋,倒是不影響溫潤而雅,侍女上前開始收拾棋盤。

春酲說:“是亮了,太後何時出去?”春酲唇角帶著笑意。

“慌什麽。”孟瀾音年紀大了,稍多坐會兒,頭暈的厲害,她步子走得慢在緩神,到了火爐前停下步子,目光挪在遠處,“哀家這一步,是不是走錯了。”她語氣很輕,又帶著懺悔。

“這爾虞我詐,沒有對錯一說,元帥遭遇不測,但後人還在,孟家的幾個小輩楚大人定會安排妥當,陛下的算盤沒有打準。”春酲回答,扶上太後,用手裏的拂塵掃掃椅榻讓人坐下。

孟瀾音不曾見過朱墻之外,綾羅珠釵將自己飾得如壁畫神女,不過這神女也有老的一日,她盯著門外道:“他的算盤沒打準,哀家也算錯了,當年哀家力排眾議與妃子們鬥得你死我活,在朝堂提著性命做事,冒天下之大不韙求他個名正言順,他卻滅我孟家。”

“好在太後慧眼識珠,第一時間讓奴才尋到了楚大人,保住孟家後輩。”春酲還是極力寬慰,他至始至終都知太後不會輸,故而往哪邊倒,比誰都明白。

孟瀾音輕嗤一聲道:“哀家親自調教的皇後是個不爭氣的,算來算去,把她算漏了,若是一封信能送出去,又怎會走到今日,素商接不了哀家的位置,得從孟家重新篩個能用的才行。”

“太後退到今日,為的便是這些狼子野心顯現出,互相撕咬,邑城的鐵騎如今雖在關山雪手裏,但效命的始終是阮將軍,太後可要棄了關家?”春酲小聲問。

孟瀾音心裏有譜,見著門外呈現灰藍色,天亮了,“大源朝如今無可用之人,阮家不夠,潁南世家出了事兒,朝廷插手不了,可能潁南要棄了,這王朝要撐下去,不能丟了關山雪,遲非晚出來了沒有?”

“出來了,蕭騫帶著人去了靶場後,昭獄便空了,奴才第一時間便放出了遲將軍,將軍回了宣城統領幽影暗衛。”春酲做事情牢靠。

孟瀾音的高明永不止算眼前,“走吧,先出去瞧瞧,該上朝了,陛下將這朝堂攪成這般,監察院哪有臉說他適合做天下主。”

春酲在高臺做了手腳,這弒君的舉動他是不敢,但身後有孟太後撐腰,做了也便做了,隨便找幾個工匠搪塞過去,手裏有兵將,誰也不能說什麽。

出了安明園便能聞到一陣硝煙彌漫的味道,皇宮許久不曾這般鬧騰過,烽火連城的執念為的不過是一統江山。

李未晏昨夜救孟素商傷了胳膊,正在殿中休息,她不參與大源朝王軍更替的事情,而這邊宮中發生了這等事兒,她也得計劃著提前率兵離開才是。

即使天大亮,她所住的殿依舊是點了好幾盞燈,李未晏不需要宮裏的太醫,讓江漁幫著醫治便好,她穿好了衣服走出來,嘴裏說:“老皇帝不一定能活下去,這宮裏要易主,朕得盡快走。”

“昨夜不是你放的火燒死了二皇子,貌似這後面的人我已經猜到了。”時酒還是穿的昨夜那身衣服,她坐在桌邊看著李未晏出來。

大門緊閉著,江漁守在外面也不會有外人進來,李未晏說:“朕下手沒這麽快,剛入宮哪來的時間去弄死他。”她想伸手倒杯水,但臂膀疼得厲害擡不起來。

時酒見罷倒了熱茶給她,“關山雪將老皇帝背出來,算是立了頭功,這人能不能救過來不好說,但是陳洛泱被黑鴉啄瞎那事兒,擱在了後邊查。”

“說到這個,你那小嬌妻還真是會下手,這一把火差點燒到朕腦袋上。”李未晏奪過杯子抿了一口,她讓江漁多放了一個火爐,殿裏這才燒得暖烘烘的。

時酒聽李未晏口無遮攔,臉不自然地轉了過去,“你這大殿外現在都被控著,遲非晚出了昭獄,這路從一開始就走錯了,不是孟家失勢,是只有孟太後退了下去,三皇子才會顯露,皇帝所布下的陰謀才能開始。”

“所以朕說,那老妖婆不簡單,她能捧老皇帝坐了這麽久的龍椅,能手握皇權,怎會算不到這些,她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引到了三皇子身上,自然沒人能註意到她。”李未晏食指敲敲桌,挑眉看看茶壺。

時酒會意,又給她倒了第二杯,“孟素商當初帶遲非晚闖入昭獄,這事情她早就料到,當日她沒攔下,走的也是被囚禁的路,高臺坍塌,看來是她做的,二皇子殿中著火也是她。”時酒到現在所有的思緒都理清楚了,也能明白為何高高在上的孟太後,孟素商帶兵闖入昭獄這等愚蠢的事兒,怎會讓她算不到,況且孟素商還是她一手養出來的。

但是孟家元帥的死,是孟素商沒按照她所想的走,才導致現在。

正想著,李未晏的杯子重擱在桌上,兩人有默契的互看了一眼,想的卻是不一樣的東西。

“這次你得跟著朕回璟國,婚書替你要了,皇帝無論如何這次都得死,回璟國準備一下,朕會讓宮覆卿助你,派兵給你,現在整個皇宮無人能坐皇位,這皇位只能是你的。”李未晏站起身,即使她這皇位當年來的不體面,但她是有情義之人,於她有恩者是必報。

時酒說:“是得回去。”她手指摩梭著茶杯,若是不回去,那望茗的事兒她便永遠查不到。

孟素商被李未晏救下後只是擦破了皮,李未晏將她護著沒讓她受一點傷,那高臺她記得跳下時,腦子裏一片漆黑,連火光也變得模糊。

她醒來時,身側的女官熬好了湯藥,剛端到床榻前,還未來得及掀開床幔,卻見孟素商猛地起身坐了起來,“她怎麽樣了?”孟素商焦急問道。

女官反應了一下,端穩了手裏的碗回答說:“女皇她傷了手臂,蠱醫在診治沒什麽大礙。”孟素商從高臺跌下昏迷了兩日,她手裏藥還是李未晏身側的江漁給的。

孟素商長舒一口氣,這時才緩慢擱腿倒了床沿,問道:“陛下怎麽樣了?”那日她能記得就是李未晏救下她,別的一概不知。

女官楞了半晌沒說話,先是緊張地往後看了看,然後道:“太醫說陛下怕挺不過今夜,那日關將軍背著陛下出來,也受了重傷。”孟素商如今不是皇後,即使皇位易主,按照規矩該去太廟守靈。

孟素商陷入沈思,她沈默了半刻,問道:“祖母可曾出來了?”這事情不難想,宮裏沒個做主的,陳洛泱也糟了難,阮氏為首的文臣自然得借此力拉孟太後出安明園。

“娘娘,近來宮中發生了很多事兒,二皇子殿中當夜著了大火,人沒了,遲將軍帶著幽影暗衛控住了皇宮,宮裏,監察院力反太後掌權。”女官說道這兒頓了一下,“楚大人,回來了。”

“什麽!”孟素商驟然擡頭,楚淮州回來了,沒有任何預兆便回來了!

孟素商努力平覆自己然後問:“那,現在怎麽說的?”她貌似心裏有了一個答案,但又不太確定這個答案。

“楚大人稱奉了陛下的令,與邊沙勾結陷害孟元帥,陛下受百官譴責收了皇印暫交由太後保管,關將軍統領禁軍,一切照舊。”女官回答的小心,話罷,她手裏的碗抖動了一下,哀聲說,“娘娘,現在外面全是守衛,太後懿旨陛下有閃失,娘娘便隨眾妃前去守靈。”

若是守皇陵終身不得離開,那太廟是苦寒之地,逃不出去,也死不了。

孟素商忽然反應過來,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太後的意料之內,而她哥哥並不是被陷害而死,不過是太後放棄的一顆棋子,孟太後有能力救,但是並沒有戳穿,等的便是她帶領幽影暗衛前去昭獄尋屍。

孟素商眼裏漸漸沒了神,她疼得喘不過氣,捂著胸口半晌說不出話,她的每一步都走對了,孟瀾音當初說過,她若是死在皇帝手裏,那便是她沒本事,這是在提醒她。

她明明送了信,但是她卻沒有做好後面的事兒,她是孟瀾音棋子中的一步,成為了害死孟家的間接推手。

她穿上鞋子連件衣裳也沒披,人閃到了殿中,現在太後要的是連她一起棄了,自小她便聽過一句話,孟家從不會養閑人。

“叫關山雪過來。”孟素商在殿中頓了步子,兩顆淚順著滑落,她哽咽得連尾音都在顫抖,她說不出一句話,如果關山雪沒有攔下那封信,孟家不會這樣。

女官擱下碗,匆匆出殿去尋關山雪。

關山雪在宮中巡視很好找,她人剛從大殿出來,身側的女將道:“太後不再此刻公報私仇,倒是還好。”女將也沒想到孟太後還會留著關山雪。

關山雪救皇帝的舉動,在宮裏怎麽也說得過去,關山雪道:“你去戶部一趟,陛下如果歿了,護送後宮妃去皇陵的事兒,安排禁軍過去。”

她的聲音弱了,這事情輪不到禁軍管轄,但是戶部會賣她一個面子,戶部安排章程能找些理由,太後查看也不會多說什麽。

“將軍為何要做這事兒?”女將不解,但孟素商也在這次守靈太妃中。

關山雪沒做答語,“去辦吧,近來將孟素商殿中的熏香撤了。”

“將軍,屬下不得不提醒你,不要再多管她的事兒。”女將雖是關山雪的下屬,但也是聞臺關家旁將所出,對關山雪的言行自該提醒,“從她回來了,殿中的香將軍便一直換,那熏香中藏有微毒,是陛下給的,現在的香是太後給的,她們要丟的人,你萬不可因為此事斷送前程,讓關家陷入兩難之地。”

“我做事自有分寸。”關山雪說不出緣由,正說到這兒,便見著孟素商殿中女官來請,關山雪手心捏了一把汗,孟素商尋她所為什麽事兒,她大致能清楚。

不到一刻鐘關山雪便到了孟素商殿中,她的靴子沾了水,在殿門口站了許久才進去。殿中帶了些水漬進去,孟素商沒有穿外衣,薄衣衫貼在肌膚上,背對著她。

女官關了門,關山雪也沒讓人留在殿裏,她楞了一陣問:“你的傷怎麽樣了?”關山雪問話的時候很小心,傲氣淩人的女將軍在她這兒慌了神。

孟素商面上還掛著淚珠,她轉過頭手緊捏著匕首,銀光閃過關山雪的眼眸,關山雪在看到對方瞳孔殷紅時,心口揪了一下,並未挪動步子。

“跟你有什麽關系?”孟素商轉過頭,“假仁假義,你裝什麽?是不是你將信交給了狗皇帝,才讓他出此下流手段禍害孟家!?”

關山雪來時便知道孟素商問的是這事兒,她轉向另一邊沒有正面回答,“隨你怎麽想。”事情到了現在的地步,她向來不喜歡解釋。

“關山雪,我感激你在那日放了我,祖母是壓著關家,你父親受辱是因為祖母,但是這跟我父親有什麽關系!跟我阿姐有什麽關系!”孟素商沒跟她好好說,放高了音量。

“你攔下我的信,你知道那狗皇帝打的什麽主意,我孟家是獨大,是這天下唯一的王侯,但是鎮守樓閩,抵邊沙,兒郎悉數死在戰場,保天下安寧從未說過一個累字,你憑什麽為了一己私欲,助紂為虐,你憑什麽!”孟素商哭得泣不成聲,手中的匕首直接刺進關山雪的肩胛。

關山雪舊傷未曾恢覆,她沒有躲開也沒有伸手攔下孟素商,也是在今日她才明白那封信的重要性,她能明白孟素商此刻的心情。

血漬順著刀尖往手柄上而去,鮮血落在孟素商指縫中,她感覺不到一絲溫度。關山雪憋著那一口氣沒咽下去,“孟家懂什麽叫家國大義,踩著我父親的脊背往上爬,當初我入宮便該殺了你。”關山雪尾音弱了下去。

若是那一夜趁亂直接殺了孟素商,也便沒有能控她情緒的人。

“那你殺啊,關山雪,你不是挺厲害嗎?你殺啊!”孟素商拔出匕首,對於關山雪未躲,她早料到,從那日關山雪在丹山放了她,她便知對方的心思,在樓閩一路,女兒家的心思是藏不住的,但偏偏關山雪生了一副冷面孔,活得太小心,不敢讓她察覺。

匕首一抽出,鮮血濺了她一臉,孟素商手肘發麻像是動彈不得,她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孟太後要棄了她,她做不了救世主,保全自己與世族之間,她有自己看法,孟瀾音要的是她舍棄血脈以天下為己任,她現在做不到這點。

關山雪沒了力氣,她倒在地上時,單膝著地,用力捂著傷口,垂首忍著肩胛上的疼痛,額上冒了汗珠,“你還回來了,當初我刺傷了你。”

孟素商無力的癱倒在地上,關山雪的血珠落在了她眉間,她啜泣道:“明明祖母知你是害死孟家的推手,她還是要留著你,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那高位始終比血脈親情來的更有價值。”孟素商說道這兒笑了,孟瀾音和孟元帥沒有直系,不過是同堂的血脈,怎會有半分輕易,她在乎的不過是孟這個姓氏。

“大家都說我是孟家養的皇後,世間的女兒羨慕我生來高貴。”孟素商深吸一口氣緩解自己,她垂眸時淚珠濕了眼睫,此時正應了當時李未晏說的,這皇後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別人,選擇她不是因為老神仙幾句話,而是她好養。

“你知不知道,我只有阿爹!我只有孟家!”孟素商撲上前去拿過匕首劃破了關山雪的胳膊,“阿姐說,等她打完仗她接我回孟家,當日她在眾將士前被沙兵辱,在我阿爹面前!”她說著又是一刀劃破了關山雪的另一條胳膊。

鮮血迸濺在宮殿地板上,關山雪能感覺刺痛並未反抗,孟素商哭得沒了力氣,嗓子沙啞了,她就這樣癱坐在地上,手中的匕首掉了,雙臂麻木得厲害。

這宮裏沒有親情,她敬太後幾年,循規蹈矩做好皇後,人前溫文爾雅,人後端莊內斂,莫說皇帝是傀儡,連她也是。

皇帝在她腰上刺墨羞辱,殿中送麝香不讓懷上龍子,她的高貴是被權勢踩在腳下。

“哭夠了嗎?”關山雪掩著氣息,她剛受過傷沒什麽力氣,她能想到孟素商反應會這麽大,“即使,我知道你父親會死,重來一次,我還是會攔下那封信。”她沒有交給仁宗帝是她最後的退讓。

關山雪效忠的是仁宗帝,她來赤臨時,便在關家祠堂發誓,終身效命朝廷,而不是效命孟家,孟太後不只是孟家人,她還是大源朝的太後。

她存了私心,這也是唯一一點,若是她將信交給了皇帝,孟素商不會活著到樓閩,在宮中時便會被賜死。

忽然,霎那間殿門被猛地踹開,女將見到關山雪滿身是血,連忙到身側一把扶住,目光看著孟素商,明白此處發生了什麽。

關山雪一手攔住她,女將沒有往下追問,說道:“陛下駕崩了,是,三皇子潛逃出獄,親手刺殺,被蕭大人抓住。”

徹底翻臉了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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