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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漏長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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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漏長情(三)

仁宗帝聞言緩緩神坐下,蟬鳴聒噪月殿中的存冰不起作用,春酲見皇帝額頭滲出汗水,拿著扇子湊到了旁邊。

一揮手讓宮女將茶換成了涼的,仁宗帝坐下問道:“春酲說呢?”

春酲平時沒少幫仁宗帝拿主意,不過每次都很隱喻的引導,當年若不是靠著孟太後,仁宗帝是坐不上龍椅的。

春酲的手一抖小心看了眼孟素商,這些動作都被阮傾竹盡收眼底,皇帝知道孟素商因為監察院的事兒痛恨蕭騫。

所以此時孟素商只是推波助瀾,而要蕭騫和春酲互相牽制才對,兩人在宮裏也不算合得來,但春酲在禦前做事,朝儀司是重要的司所。

因此不管春酲怎麽說,今日都不算得罪蕭騫。做久了傀儡帝王,自家養的惡犬有時候肉不能給多了。

春酲道:“陛下,這該罰得罰,這該賞也得賞,畫師是璟國人,璟國女皇才借了兵,這璟國的大長公主又曾是我朝皇妃,今日這一頓冤,宮裏是人盡皆知,若是不懲處指揮使,怎麽也說不過去。”

這罰字阮傾竹聽懂了,但是這賞便是別有深意。

蕭騫埋著頭說:“請陛下責罰,臣絕無怨言。”

蕭騫不像是個會認慫的人,此刻不顯露倒是讓人難猜,阮傾竹腦子沒停下來過。這宮裏謹言慎行,尤其是禦前,每個人說話都不對。

仁宗帝清了清嗓子說:“是該責罰,金縷衛蕭騫殿前失儀,愚弄朕,拖出去打二十棍,關山雪看棍。”他說完朝著門口看了一眼。

關山雪點頭行禮,仁宗帝很明顯想放水,關家和蕭騫那層關系,關山雪不一定會讓持棍的侍衛下重手。

蕭騫高聲致謝,他站起身沒要侍衛壓著徑直出了殿,臨走時還可以瞧看了時酒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仁宗帝此時才喝了一口涼茶,赤臨夏季家家都煮藥茶解暑,從潯州傳來的習俗一樣不落下,這先皇也曾是潯州人,宮裏自是延了潯州習慣。

蕭騫一走殿內貌似空曠了幾分,宮女跪地清掃著仁宗帝摔碎的茶杯。

孟素商看了眾人一眼,最終將目光放在了仁宗帝身上。

春酲斜眼瞥見,於是含上笑說:“陛下,這該罰的罰了,那補給畫師也得宣了不是?”這副奉承的嘴臉是宦官必備的東西。

仁宗帝咽下茶後眉頭往中間走去,這茶想來並不好喝,“時酒,蕭騫今日冤了你,險些讓朕斷錯了案,有何想要的,你且說說。”

阮傾竹下意識看向時酒,恰好時酒也正瞧著她,那身白衣的金線晃在晨曦下,讓人險些誤以為面具女子才是這大殿的主子。

孟素商掃視二人,然後道:“陛下,時酒同臣妾一般大,司徒清走得早,這宮裏也沒個人操心終生大事,總不得叫一姑娘鎖在深宮挽發不嫁。”

“是不能,皇後既管著後宮,見過不少臣子家眷,赤臨的世家貴胄眾多,皇後看哪家的良人能配這宮廷女畫師?”仁宗帝緊接上話。

阮傾竹聽到這兒更加留心了,看來孟素商最開始的那話便是為現在的事情鋪墊,而春酲後面的接話明顯是一唱一和。

再加上仁宗帝的配合,她和時酒來晚了,而她要走婚書的那一步被孟素商猜到了。

若是她與孟素商為敵,不一定是對手。

“陛下。”時酒打斷孟素商說話,“臣九歲入宮,九歲前在璟國時面聖,當著阿者墓曾發誓終身不娶不嫁,陛下這份心意臣領了。”

阮傾竹一頓,不娶不嫁那這婚書她便要不來了,也懂時酒為何這麽猶豫不肯給,時酒當著大祭司的墳墓起誓,自不能違背這誓言。

皇帝和孟素商對視一眼,春酲則是候在旁側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臉色。

時酒不算說謊,雖然她並非是大祭司的後裔,但這真人的確有當著大祭司墓起誓。

阮傾竹藏在長袖之下的指甲掐進了肉裏,疼痛迫使她心裏堵著的巨石松動了一分。

仁宗帝開口道:“既如此,那好吧,補千金給畫師。”

“是。”春酲弓著身子應聲,時酒道了謝。

時酒這句話打消了仁宗帝的顧慮,孟素商提醒他的是,時酒若是要婚書他不能拒,但如果時酒說了終身不娶不嫁,那便沒有任何問題。

孟素商額間的桃瓣微縮,觀察著阮傾竹的臉色,阮傾竹並沒有表現出來。

她做了阮家的女兒不喜形於色是應有的東西,那份沈穩源於世家的傲骨,睨天下也尋不出的驕人。

午門前備好了長凳,蕭騫步子邁得大,拐角的紅泥盆破了一腳,泥土跌了一地,太監跪地而清掃。

臺階之下的矮房並排而立,蕭騫站在原地看著下方,矮房子是給太監設的,方便早起夜休伺候皇帝。

“太監矮人一截,這住處進出低首又不稀奇,蕭大人喜歡看這?”關山雪調子平穩,也沒催促著蕭騫趴凳挨長棍。

蕭騫目光凝在遠處,光束落在琉璃瓦挑動灰塵,蕭騫長舒一口氣說:“這宮裏,莫說是太監矮人一截,誰不是如此?”蕭騫看了關山雪一眼又說,“昨兒夜裏明明看清了那刺客,無論身形還是功夫明顯就是時酒,這傷到底是怎麽沒了的?這世間莫非當真有神藥?”

關山雪沈默須臾,順著蕭騫目光看去道:“所以你現在越發的懷疑時酒的身份。”

蕭騫松了唇,雙手環抱著說:“不是懷疑,她的身份一定有問題,她身側的侍女死了,仵作驗過早被下了毒,那女子受過訓練,用盡任何辦法撬不開嘴,內心的防線緊得很。”

關山雪側首看著他,說道:“一個宮廷畫師,身邊不會有這樣的人,不過時酒的師傅司徒清不是和孟家搭過關系?若要論及身份,這孟家怎會養他國的探子。”

“你說的對,司徒清死了,死的蹊蹺,當年在安明園找到屍身的時候,已經開始發臭,脖子上有勒痕,時酒的武藝是他傳授的,你說武功這般高強的人?怎麽會被人勒死?我是想不明白。”蕭騫不緊不慢地松了手,眼睛瞇著直視前方。

宮廷朱墻穿插在金光繚繞之下,散了薄霧的皇宮滿是荊棘,想從腳下這片土裏求一份安穩猶如血海淌青山。

關山雪分析著蕭騫的話,司徒清她沒見過,入宮這麽久聽了不少宮裏的事兒,包括時酒曾救下阮傾竹那檔子事兒。

昭獄狠的並非是那十大刑具對人的折磨,而是擅長控人心不費吹灰之力撬出自己想要的。

關山雪凝眉說:“但是現在線索斷了,即使你尋著借口讓時酒入了昭獄,她身側的一個侍女你都沒轍,何況是她。蒔花閣隱藏在我朝的確是一大禍害,如果那畫舫女東家的嘴你也撬不開,你打算怎麽辦?”

關山雪知道蕭騫在做什麽,這事兒也沒必要瞞著她,維護皇城安危金縷衛有首要責任。

夏錦娘被蕭騫轉移到了皇宮外,從時酒的侍女先後入昭獄殺夏錦娘的時候他便開始懷疑了這些事。

“端了蒔花閣,璟國和我朝的這場仗是必打的,拿住小皇帝的把柄,大祭司的後裔做不了人質,關山雪你年歲小,元帥送你入宮,我知道。”蕭騫咽了口水看向她,“你想要關家封王侯,差一個上場立功的機會。”

關家不會被輕易封侯,哪怕平定皇城安危也不夠資格,現在樓閩戰場是孟家在打拼,關家沒有上戰場立功的機會。

“所以呢?”關山雪不喜形於色眼睛仍舊盯著前方也不曾瞥蕭騫一眼。

蕭騫說:“在撬開夏錦娘的嘴之前,查司徒清的死,孟太後當年不查這事兒,似乎是在隱瞞什麽,司徒清不可能不知道時酒的身份,至於他為何而死,若是查到了,指不定是另一條線索,時酒這些年明裏暗裏也在調查。”蕭騫話還未說完。

關山雪聽明白了轉頭看向他問:“你是要我去查司徒清的死?莫非你是見著皇上讓我看著小孟後,想讓我從小孟後身上下手?”她整個人陷在陽光裏,面容接住東升的太陽,有了王將之範。

“是,前幾日我去翻當年的卷宗,大理寺調查這樁案子草草了事,未結的案子封了線,這宗卷卻在兩年後又被太後拿走了,這孟家也有鬼,還不是一般的鬼。”蕭騫語氣平穩,“至於太後為何要拿走司徒清的卷宗,這事兒,得小孟後去問。”

蕭騫回了關山雪一個眼神,曙光斜了影,讓老鴉停到了石獅頂端。

孟太後兩年後再拿走卷宗神不知鬼不覺,即使時酒查,也不會兩年後再去摸卷宗的事兒,這事情防的是有人查司徒清的死。

關山雪應了下來,心裏盤算著如何讓孟素商去做這件事,她將整個事情的線索理了一番,等在旁邊的侍衛早已被晨曦照得出了汗。

關山雪問:“三王妃死在十裏畫舫,這事情,跟你有沒有關系?”

當時三王妃的死壓住了孟家,加上這十裏畫舫和蒔花閣有關,所有的都不是巧合,反倒是蓄謀已久。

蕭騫長呼一口氣,輕輕嘆息往後而走,邊脫著鎧甲邊說:“你有了答案何須問,陳家的天下,他怎會讓孟家的女子一直握在手裏。”黑甲往旁邊一扔,蕭騫趴在了長凳上。

侍衛看了關山雪,等著她下令,關山雪一擡手,那長棍便一下下落在了蕭騫的脊椎上,蕭騫握著拳頭忍耐,嘴上問:“知道我為什麽留著那半瓶毒藥嗎?”

“本來夏錦娘立了功,這事兒沒那麽覆雜,但偏偏時酒的侍女要入牢殺夏錦娘,這事情就變得有意思了起來。”蕭騫倒吸一口涼氣,侍衛擱的棍極重。

關山雪沒說話,入宮前她沒覺得宮裏這麽深不可測,如今她也是一步步往深淵而去,她轉向另一邊,正好見孟素商從殿內出來。

註釋:

阿者: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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