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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渺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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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渺渺(六)

翰林院前走的書閣最初是給宮中皇子建立的,裏面的孤本被挑走後,幾位皇子也不再常來,仁宗帝便設令開放,翰林院的學子也能到此讀書。

書閣平日來的人不多,學子們多數來自貴胄家,不差幾個買書的錢。

寒窯苦讀的也進不來這等地兒,加上往年的科舉摻了水分。

天起轉暖的時候,太監們偷了閑,碩大的書閣打掃麻煩,角落也便不會細掃。

阮傾竹腳踩到了幹荷葉,靜謐閣樓中忽而一聲脆響,陳亦夭聽到聲兒低下頭去瞧看。

旁邊還有發黑的雞骨,陳亦夭說:“怎麽有人跑這兒來偷吃東西?”

阮傾竹收回腳道:“許是小太監偷吃的,近來這天悶熱,閣樓靜。”她繞開繼續往前走。

平日裏沒人踏進來,看守書閣的活兒成了最輕松的,朝儀司的太監給銀子都不一定能調這兒來。

伏月文人憐蟬鳴,坊間的詩也應景多了幾首,光穿透紙窗夾了塵,恰落書架側面。

“你認得字多嗎?”陳亦夭問,“潁南世家是文人的地兒,你讀的書多嗎?”

阮傾竹從架上拿下一本書,拍拍面上的塵,盡量避著陳亦夭散塵,她抿笑說:“讀過幾本,不過都是家裏的經傳。”

陳亦夭出生卑微,被放在公主殿活了這麽多年,衣不遮暖,連口吃的都得看禦膳房剩了什麽,誰會在意她讀了多少書。

陳亦夭拿過阮傾竹手裏的書,近來阮傾竹從坊間找了醫師替她抓了方子,調養了許久面色漸漸恢覆。

隨著天轉熱阮傾竹才發現,陳亦夭高她許多但腕上卻無二兩肉。

單薄的身子立在殿內瞧著讓人心生憐惜,陳亦夭看著書問:“這是名字嗎?”她指著書頁第一章。

阮傾竹側頭瞧了一眼,這本書是潁南五族編撰的,陳亦夭指的位置恰是阮氏家主落名的地方。

“這是我阿娘的名諱。”阮傾竹眼露愁緒,唇角抿上笑時,又想起昨兒個收到的家書。

她能說話的事情傳回了家中,聽聞阿娘高興得在家中設了宴,嫂嫂做了新衣給她,雖然在宮中不愁吃穿,被人惦記終歸是種安慰。

陳亦夭手微動,觀察了她的神色,抿了下唇說:“我認得字不多。”

“公主若是喜歡,不嫌棄的話,我可教你。”阮傾竹轉向她說,“阿爹說潁南世家的經傳修身養性。”

陳亦夭眼眸透著欣喜,不過收得極快,她垂眸瞧著手裏的書問:“字墨能醫何疾?”

阮傾竹想了想,提上步子繼續往前,腳步蕩在書閣,長裙掃起的灰塵卷過,她說:“阿爹曾說,潁南世家重禮儀學道,書上字並非能叫我們識世態,也嘗不了人間疾苦,更探不了人世險惡,但我們必須得讀經傳懂學道,否則,縱然周遍天下事,也不知進退為何。”

陳亦夭聽得半懂,她細琢磨著這句話,小步走在阮傾竹身側。

阮傾竹視線往上走,落在頭頂上那本書上,剛伸手陳亦夭就幫她拿了下來。

“那你能教我嗎?”陳亦夭問話小心,她母親能識幾個字,但是走得早,稍微簡單的字她認識,不過往後難的她便沒辦法了。

“若公主想學自是可以,挑幾本吧。”阮傾竹從架上又拿了幾本。

宮中唯一沒有封號的公主活著本就不易,阮傾竹和她走得漸近,許是這一恩一報將二人拉在了一處,又或許是抱團而暖讓她們有了共情。

餘暉而落,殘紅隕落琉璃瓦,房檐落著大雕,宮中養了不少時常盤旋上空,防止有探子潛入傳信鴿。

桑珞手提著木盒跟在阮傾竹和陳亦夭身後,從書閣出來途徑畫館,她很快便撞上了時酒入畫館。

“桑珞送五公主先回殿,我去畫館取點東西。”阮傾竹目光落在畫館大門處。

時酒剛從乾明宮回來,手上沾著孟素商的血還未擦幹凈,她上了閣樓第一件事便是扔了手裏的東西,在架上的木桶洗著手。

屋內孟素商的畫四處飛,她還未來得及燒了,仁宗帝近來讓她畫了不少,尚衣司變著花樣做衣裳,都是春酲一手安排的。

畫多了她也就隨意敷衍,仁宗帝不細看,走個過程,之前畫的都吩咐裱起來,但也從未來畫館尋過,時酒便有了回來燒畫的習慣。

手攪動著木盆裏的水時帶了聲響,南梔失蹤以後也沒別的宮女調來,她沒時間清掃屋子,只能任由著畫紙在屋內亂飛。

開了窗斜陽恰落昨日的畫像上,畫紙被踩了腳印帶著泥土,楚楚生憐的模樣瞧著畫也讓人心口一緊。

畫紙漸漸被一道影籠罩住,影子晃動了一下,步搖碰撞能帶響。

時酒手上帶著水漬,她準備摘面具,聽到身後異響,她手一頓往後看去。

阮傾竹正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地上的畫紙上,閨中女兒瞧見美人圖不稀奇,但這紙上繪的是當今皇後,這便不得不引起她的註意。

“你怎麽來了?”時酒拿過帕子擦起手來,給孟素商刺梅時,小孟後楞是沒吭一聲,咬著衣裳疼出了冷汗。

仁宗帝嫌刺得太淺還讓刻了兩次,時酒是第一次做這活兒,手也生疏。

阮傾竹問:“我的衿帶呢?我來拿。”她撿起地上的畫像放到了桌上,眼睛也沒朝著畫上去看,不太自然的尷尬是蓋不住的。

“什麽衿帶?”時酒裝傻,將白帕隨手擱在了桌上,步子朝著她走去,“不是說好了定情信物,怎麽現在又要要回去?”

阮傾竹本就被那美人圖羞得紅了臉,被時酒這麽一說,順勢惱怒了,她懊惱道:“你怎麽.....”她沒了詞兒,別過頭暗暗罵道,“登徒子。”

“話是會說了,就是不會說好聽的,我怎麽就登徒子了?”時酒偏頭看她。

阮傾竹抿著唇,手心出了汗,她冷聲說:“還我,我也將你的玉佩還你。”

時酒笑了笑說:“姌姌怎麽這脾氣,多少我也護了你大半年,如今這般可不乖。”阮傾竹昨兒都是好好的,剛剛忽而變了臉色,這事情不對。

時酒繞到了旁邊,靠坐在桌上,雙手環胸,低聲說:“你不會是見了小孟後的畫,吃醋了吧。”她尾音上揚,輕輕一笑。

這一笑阮傾竹面上的紅暈頓時染了全臉,阮傾竹捏著衣袖,猛然轉頭看著她,嚴肅道:“畫師寫得了天下詩,少時淩雲,怎麽出口盡是這般不著調,世人皆道你卓乎不群,誰料你和市井登徒子無二。”

時酒看著她生氣沒忍住笑得更厲害了,她笑說:“看來我這藥倒是有用。”

她站直了身子又說:“不過,我見你生得嬌俏,故而一見傾心,怎麽到你這被說得如此不堪。”她聲音帶上委屈,又像是故意的。

“住嘴,你。”阮傾竹看著她說不出的懊惱,先前跳湖時被占了便宜且當時時酒為了救她,阮傾竹對此閉口不提,她如今能開口說話算下來是時酒的功勞。

時酒悠悠瞧著她,問:“我怎麽?想要你的衿帶,陪我去個地方。”時酒沒等阮傾竹回答直接拉上她的手腕將她帶了出去。

“你帶我去哪兒?”阮傾竹驚恐問道,試著抽回手卻不料時酒拽得太緊,樹影晃動在雕花窗上,兩道身影拖拽著往畫館外而去。

夕陽沈下,剩了殘光如神佛臨世在天邊散出,染透半邊赤臨城,宮燈早早被點起。

直到殘光被沒去,灰藍色糊了宮墻的輪廓,小太監牽著馬,馬蹄踩著石板發出噠噠聲響。

時酒接過韁繩撫順棕毛,她翻身上馬對著阮傾竹伸出手。

阮傾竹猶豫了,她未曾伸手,瞧著高馬道:“我不會騎馬。”

宮門點了火把,從上次金縷衛和幽影暗衛在此鬧過事兒後,這一塊便靜了下來,禁軍出宮皆走別的門,死過人的地兒要消停上許久才會恢覆到從前。

“試試。”時酒附身拉著她的手腕將她拽上馬,將她穩穩地護在懷裏。

坐得稍微一高,身下的馬挪了兩下位置,阮傾竹便害怕了,她身子往旁側倒去,時酒扶得快,雙手環過她拉著韁繩。

時酒垂眼看著她說:“你別動,這馬可不溫順。”

“去哪兒?我不去了。”阮傾竹聲音在抖,她從小到大未曾騎過馬,潁南世家出的女兒都是這般。

沒有赤臨世家姑娘能酌酒論天下,也不像聞臺的貴胄名媛能騎馬射箭,相比之下潯安較為保守。

時酒穩著韁繩問:“你害怕了?”

“沒有。”阮傾竹手心出了汗,這麽高摔下去不殘也得躺上好幾日。

時酒曬笑,“那你坐穩了。”她腿使力,身下的馬兒往前挪了步子,阮傾竹抓緊了把手心裏一抖。

時酒能感覺到阮傾竹很害怕,也只是讓馬慢跑起來,“你別亂動,摔下去會喪命的。”

“會嗎?”阮傾竹咽下口水,她以為摔下去頂多躺幾日。

時酒笑說:“要不然你試試?”

“不。”阮傾竹咬緊了下唇,時酒沒有任何動作她才漸漸安心。

月亮還未爬上山頭,馬蹄浪在宮外走巷,破了難得的靜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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