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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垂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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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垂影(一)

廣寒月,玄武大道一輛馬車碾過冰渣,白花系頂車鈴縹緲蕩在宮巷。

四角揚起的白綾和瓊枝雪融在了一處,蓋住了朱色宮墻唯一的喜色。

馬車不在高門前停留直接駛到了內宮門外,內門外早已站著一群打哆嗦的太監,今日的皇宮熱鬧,都知今日這文壇世家阮二小姐入宮。

車軲轆聲漸停,阮傾竹掀開車幔,她頭戴白花,低著身子,那雙黑眸含著淚瞧看四下。

“阮二小姐受驚了。”老太監一步上前眉頭帶愁擡眼瞧了她一番。

阮傾竹聽了聲兒才註意到,那太監戴著絨帽,宦服上帶了補子,是有身份的人。

她微微點頭示意手輕搭在太監臂膀上下了車,從阮臨熙送她到皇宮,路上因為誦經耽誤了幾日。

冬日的赤臨馬車難以在城中行,大雪恨不得蓋過宮墻,將這腐朽埋於人世。

“阮二小姐節哀,此行可有傷著?太後已經調查刺客的事情,您且安心。”春酲掛上的焦急瞧著尚有些虛假。

活在宮裏的老太監自是會在人前裝裝,朝儀司畢竟不是什麽幹凈地兒,作為總管太監,皇帝身側的紅人看臉色身份行事那都是元老級別。

阮傾竹搖搖頭回應,今日阮臨熙面聖去了,刺客的事情阮傾竹也沒有聽到下文。

春酲微直起身子,長呼一口氣道:“沒受傷就好,若是傷著可不得了,女夫子的事兒你莫要擔心,朝廷自會給一個公道。”

阮傾竹頷首,她不至於對著一個宦官行禮,但也得客客氣氣的,日後在這宮中才好處著。

春酲一笑帶著她跨過了門檻,那老太監笑起來的時候褶子擠到了雙眼,模樣像是廟裏供的蟾蜍。

阮傾竹摘了頭上的白花,今日宮中洋著喜氣,即使途中遭了喪,她也不能將這東西帶進去。

她捏著白花塞進了袖口,步子輕盈目視前方隨著春酲入宮,自小養成的儀態風範落在官家也是拿得出手的。

這深宮院墻倒叫她覺得不是滋味,此行所遭讓她這幾日都沒睡著,活了十七年也未曾見過鮮血四濺,刀劍穿肚這景。

過了廊道,只見太後宮袍著身被宮女攙著端站在鳳儀宮前,金朵牡丹襯得雍容華貴。

還未等阮傾竹走近,太後便往前兩步迎她,來時母親教了宮中禮儀,介於她說不了話,選擇讓行了跪拜大禮。

太後扶著她的小臂,“起來讓哀家瞧瞧,一晃這麽多年過去,姌姌出落得越加惹人嬌憐。”說話不緊不慢,而那音色中不怒自威,這宮裏的主人就該如這般鹓動鸞飛。

阮傾竹擡首將呼吸放慢,嘴角的弧度恰好,神清骨秀無需靚妝炫服來襯。

太後滿意點點頭,“都說這姌姌和那畫像裏的瑤池仙一模一樣,哀家瞧著倒是比瑤池仙還得出眾三分。”她說著拉上阮傾竹往裏走去。

這句瑤池仙讓她更成了阮家的貴女,母親說她出生那年發生了很多事,夷川大地汒族被烏雀擾,大祭司被活活啄食而亡。

那年瑤池邊上徹夜波光粼粼,圖個喜慶她名字摘了瑤池仙傾菡中的一字,而後來坊間流傳著瑤池仙的畫像,八歲的她和那畫像仙人竟有八分相似。

自打那時起,穎南家族便內定了她為往後的家主,穎南作為文壇世家,尚分五族,阮氏為大。鑄學堂撰經文,學生遍布王朝眾多,而這先祖定下家主只能由女子擔當。

阮家許是因為這條規定,重女輕男的現象就盛行了下來。

春酲沒跟著進殿,她攙著太後,“你這孩子可惜說不了話,此行的事情哀家查了,高門哀家傳了懿旨,定是會給阮家一個交代。”太後邊說邊輕嘆,貌似這聲嘆息是因為身側人說不了話。

阮傾竹頓下步子,雙手持平在額前低身,她從出了潯州便記著母親說的規矩禮儀,在太後的面前她不敢僭越半分。

太後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她腰上的衿帶,衿帶上繡了竹節,倒是襯這姑娘的名字,“阮家養的姑娘規矩禮儀倒是勝過了這後宮的妃子們,哀家瞧著喜歡。”

門口的老太監聽著話,一步入屋,屋裏著了炭火,將整個大殿燒得暖烘烘,赤臨的冬日從不是省油的燈,倒是潯州能叫人舒適幾分。

“太後人到了。”春酲退到旁邊,阮傾竹詫異看向門口。

太後沒有任何表情,冷聲問:“可認罪了?”

“不曾,嘴硬得很,昭獄用過了邢。”春酲說話時擡眸觀察著阮傾竹的神色。

阮傾竹眉頭微顰,但也能明白這對話,貌似是有人犯了罪。

“金縷衛是時候該清理了,這點小事也辦不好,姌姌,隨哀家去瞧瞧。”太後的語氣始終都無任何波動。

瞧著是個親和的老夫人,但阮傾竹清楚,能垂簾聽政握皇權的女人絕不是善茬。

她小步走在太後身後,不曾越過半分,殿外幹風刮過,垂在身後的發絲微動,鳳儀宮前的廊道拐過便是空臺。

阮傾竹身上的衣服較薄,在潯州穿著合適,但抵不過赤臨的冬日。

她視線擡高,很快便捕捉到時酒的影子,那白面具上沾了血,一件單薄的內襯血跡斑斑,頭發散亂趴在長凳之上,而兩側站著的金縷衛小旗,還揮著手裏的棍杖。

棍杖落在女子身上,聽不見一聲哀叫,阮傾竹瞳孔一縮,捏著袖子的手收緊了。

太後手一擡,金縷衛停了棒子後退一步。

太後睨著時酒,問:“金縷衛審個人還需要哀家親自動手,打幾棍了?”

“十八棍。”一人高聲答道,聲音和寒風繞在了一塊兒。

太後繼續說:“時酒,哀家記得你今年恰好十八,九歲入宮作畫,墨筆文人竟生了殺心,這宮裏賊太多,入宮那年,你師傅說你是璟國大祭司的後裔,面具摘不得,即使你生妒心謀害阮氏嫡女,也沒人動你的禁忌,但你,卻碰了哀家的底線。”她擺手讓春酲呈上罪狀。

阮傾竹聽到這兒,頓時明白了,原來救她的是女畫師時酒。

這天下文人,沒有不知道時酒的,即使沒見過人,但瞧過坊間的畫作,也是讓人生欽佩之意。

時酒沒有擡首,低聲穩著道:“這罪,我不認。”

阮傾竹聽罷,提上裙子到時酒身側,她騰地跪在地上叩頭,額頭被石板撞得微紅,手語用不得,那不符合禮數,她只能用叩頭來表達自己想說的。

她眉頭擰在一處,眼眸含星望著太後。

太後上前一步伸手扶著她,“你這是做什麽,你在給她求情?”

阮傾竹搖搖頭,她看向時酒,脊上血肉模糊,白衣黏在血肉之上,讓人心口犯怵。

這不叫求情,這是在救這一樁冤案,春酲看明白了說:“太後,有筆墨。”

得了太後準許,春酲將筆墨呈上,阮傾竹跪地在宣紙上寫下那日的事情,她寫字速度極快,行雲流水的字跡端莊豪邁,一點也不像閨閣女兒的墨筆。

太後掃視一眼,“她救了你?”

阮傾竹連忙點頭,春酲的眼神跟著二人走,太後背過身,他立刻說:“太後,若是救了阮二小姐,那這刺客定不是畫師安排的。”

太後甩袖轉過來,她目光一直放在阮傾竹身上,良久,她說:“姌姌說不是,那就是金縷衛辦事不牢,冤枉了時酒,春酲,這人是誰送到昭獄的?”

“是阮將軍。”

太後雙眸微微一沈,“阮將軍險些在哀家鳳儀宮辦了冤案,瞧在阮太師的面子上,人是罰還是不罰?”

阮傾竹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忙低身子在宣紙上寫下自己想要說的,這事兒阮臨熙也不知情。

筆落,春酲便將東西呈給了太後,她長呼一口氣,“姌姌今日入宮是喜事,不宜見血。”

“姌姌,起來吧,別跪著。”太後面上浮出溫和的笑意。

阮傾竹側頭看了一眼時酒,那面具之下的神情是她無法捕捉到的,她站起身皺緊的眉頭松了松。

太後掃了眼時酒,道:“既然是冤枉的,那便帶下去,找個太醫療療傷。”

“是,那刺客的事兒可還是交給金縷衛.......”春酲問話勾著身子,目光放在太後腳尖。

“這事非同小可,皇後在殿中設了宴,往後姌姌住在宮裏總得和這些個妃子打照面。”太後就說到這裏。

春酲便懂了她的意思,直起身子高聲道:“起駕禦書房。”

阮傾竹立刻低身行禮,剛入宮她便懂了女夫子生前那句,宮中事非太多為何意。

太後參政,但是明面上很多事情還是要和皇帝商議,阮太師為太後一脈,即使人是阮臨熙送到的,她也不會認為是有二心。

然而沒有查清事情便斷定給時酒,那阮臨熙和太後一定清楚是誰做的,只是這人不能被牽扯出來,所以阮臨熙第一時間將人送到了昭獄。

太後有意包庇讓阮傾竹心裏更不是滋味,她說不了話,但是這點事情能一眼看明白。

太後讓她一同來,無非就是當場處死時酒給阮家交代,她剛剛這舉動無疑是將此事惡化了,阮傾竹看著太後離開這時才站起身。

她伸手去扶趴在長凳上的時酒,誰料那人臂膀往回縮了一下。

時酒身側的侍女匆匆趕來在她前面將人扶住,打成這樣定是動彈不得,就是看著心也揪到了嗓子眼。

“走吧,阮二姑娘。”春酲還候在旁邊。

時酒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硬撐著身子站起來,那一動脊梁出似乎又滲出鮮血,單薄的衣裳被染透了,八尺男兒尚且都得用擔架擡著,這女畫師倒是不同。

阮傾竹往後退一步,行了大禮,不管如何那日是時酒救了她,否則現在她早在黃泉之下。

時酒眼裏劃過一絲別樣,隨後也沒多說什麽,由侍女駕著一步步朝著臺階之下而去。

春酲瞧著背影道:“這幾棍子得躺上些時日,阮二姑娘是貴人,怎能對著畫師行禮。”

空有一張嘴說不了話,想辯解幾句都難,阮傾竹大致明白往後在宮裏,定是少不了委屈受。

長階之上留了血跡斑斑,烈冬嚴寒未叫這鳳儀宮多冤魂,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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