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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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惱人的雨絲又被蠢蠢欲動的寒潮驅趕著過境,一時疏一時密,與地面接觸時濺起水霧,很快又化作白茫茫,像是冬天的行跡。

遲爭渡讓母親用指甲劃破的傷痕已幹,血珠凝結成一條紅線纏繞在他白皙的頸上,哪怕只月光清輝淺照也觸目驚心。

茂盛的雨絲在他單薄的大衣表面植出毛茸茸,段丞連忙撐著傘過來,看到他醒目的一道血印:“總裁,先回去把傷口處理一下吧。”

遲爭渡仰頭看天空嘩嘩落雨,靜站片刻,淡聲道:“去看看葉小姐。”

車子駛到葉溪亭家樓下,她所在那層窗戶緊閉,黑沈沈一片,顯然人還沒歸家。

她租住的地方是民國時就已建造的小洋樓,如今被分層出租,統共五樓,沒有高層等候電梯的煩惱,攀爬也不算費力,環境清幽,綠植蔥蘢,唯一一點讓遲爭渡不滿意的,就是這裏沒有完善的安保措施和門禁系統,女孩子獨居總要讓人擔心。

遲爭渡放下點窗戶,偏頭遙望那道狹窄的窗口,冷冷雨絲打在他面頰上。

不久,葉溪亭總算出現。

明明感冒才剛好,還是不懂吸取教訓,下了車就將包包頂在頭頂充當傘具,小跑著進了樓道。

遲爭渡見她背影越來越小,直到成為一點星光融進夜幕才收回目光,火辣辣的傷處突然就不疼了。

葉溪亭抖落包上的水珠,上樓梯時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直到酒氣撲鼻,昏黃樓道燈照亮黑影,宋時深半醉地靠坐在她家門口的樣子映入眼簾。

“溪亭……你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回來?”

宋時深看起來醉得厲害,但還認得人,一見到她就撐墻站起,踉蹌著要去抱她。

葉溪亭及時閃避,氣急敗壞瞪著他:“你又來幹什麽?”

“我想你,我想你了溪亭。”宋時深撲了個空,忽然委屈起來,“你怎麽把門鎖換掉了?”

葉溪亭冷冷道:“防的就是你這種沒有分寸的不速之客。”

宋時深被她冷言冷語地嗆,沈默些許,譏諷地笑出聲。

他轉身,醉紅的雙眸微微瞇起,陰郁地看著她:“我沒有分寸?我對你還不夠有耐心?”

葉溪亭心知惹惱一個體型和力氣都遠甚於她的醉漢對她沒有好處,神經頓時緊繃起來,一邊思索如何從被他堵住的樓梯口逃出去,一邊祈禱鄰居快點回家好為她解圍。

她不聲不響站在那裏,微潮的發絲緊緊貼在纖細的脖頸上,絲絨長裙沈甸甸垂下,露出白皙的腳背。

宋時深將她從頭到尾細細打量,越是看不夠,心裏的堵塞就愈發深沈。

方才酒局上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宋時深連日來萎靡不振,他的兄弟看不下去,特地做局邀他出來放松心情。宋時深謹記葉溪亭不許他多喝酒,應付了兩杯就坐回一旁。

這時身邊一個正擺弄手機的朋友吹了聲口哨,將內容遞來給他看:“瞧這妞兒,多正。”

宋時深不感興趣,只是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去,竟發現畫面上的人是葉溪亭。

她一身玉色旗袍,臉上妝容很淡,唯雙眉細細描摹,如半痕新月高懸,黛色朦朧直暈至鬢角。往下便是她明媚雙眼、纖秀鼻尖。旗袍的剪裁意圖只為彰顯女性身體線條之美,葉溪亭並不是削瘦美人,反而略有些豐腴,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直白呈現在你眼前的熱烈。

宋時深一把奪過手機,質問對方:“這照片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怎麽了?我幫我對象清購物車呢,這是人服裝模特啊。”朋友被他突如其來的激烈態度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又調笑道,“你也覺得她好看對吧?”

動靜鬧出來,眾人都圍上來問情況,紛紛傳閱起葉溪亭的照片。一群不著調的富二代,誇讚美人也說不出好聽的話,字字句句落到宋時深耳朵裏都成了對葉溪亭的侮辱,讓他怒不可遏。

既痛恨他們言語間對她的覬覦,更恨她不安分守己,跑去做什麽平面模特。這件事情她從沒有對他透露半句,沒有過問過他這個男朋友的意見。那天去枕霞山接她,只以為她是愛美愛打扮,有不滿都忍下去了,誰知她偷偷在外拋頭露面。

宋時深和葉溪亭交往這麽長時間都沒有帶她來過朋友的聚會,因為他很清楚自己身邊都是些什麽人,不想看到他們落在她身上驚艷的目光。更私心的,他希望這份美好由他一人獨占。本來嘛,她是他的女友,美麗也和她這個人一樣全部屬於他。

宋時深珍愛她,所以覺得過度親近都是對她的褻瀆。

葉溪亭似乎對異性的親近強烈抗拒,最初的牽手擁抱都會讓她恐懼不安,吻她額頭是他做過最冒犯的舉止,再進一步都不行。

宋時深並不真的清心寡欲,他對她的渴望日漸加深,每每在欲望邊緣停止,都只是怕她難過受傷。

怎麽不算愛?

全天下再沒有人像他這樣顧惜她。

“我就是太在意你那點分寸,這麽久以來才舍不得碰你一下。你倒好,大晚上不回家,跑到哪裏瘋了?你知不知道一個女人深夜在外面亂晃會遇到什麽?”

宋時深說著冒起陣無名之火,恨不得把她綁起來關在家裏,再也不讓她出門。

“宋時深,”被他放在心尖呵護的人此刻語氣生硬,不難聽出有絲名為畏懼的哀求在其中,輕輕叫他名字,說的卻全是他不愛聽的話,“你快點回去吧,我們已經分手了,你沒有理由再隨意進出我家的門。”

葉溪亭盡量使自己好聲好氣勸他離開。

酒勁上頭,宋時深只覺得她可愛,笑時可愛怒時可愛,哪怕此刻厭惡他的樣子,也讓他愛得不行。

平覆下情緒,他欺身上前將她困在角落,灼熱的呼吸就打在她蒼白的臉上,眸中藏不住的全是欲。

葉溪亭意識到他要幹什麽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宋時深你敢!你信不信我報警!”

“報警?情侶吵架,警察管得著?”宋時深失笑,眼看到她毫不猶豫撥了110的號碼,掰過她手腕將她手機砸到地上,另一手去她身上摸索房門鑰匙。

葉溪亭拼盡全力的掙紮對於他來說根本是毛毛雨,在切身體驗到男女之間力量的巨大差距後,恐懼如同一只大手扼得她近乎窒息。

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在宋時深拽著她用鑰匙對鎖孔時,葉溪亭猛力在他小腿上一踹,趁他吃痛失力的間隙拼命往樓下跑。

一刻也不敢停,一瞬都不敢回頭。

好幾次她都踩空樓梯,腳踝疼得失去知覺,卻依然不管不顧地沖,狂蕩風雨如鬼哭,裙子不慎勾住欄桿上的螺絲,拖拽感讓她魂飛魄散,以為自己真的逃不過一場死劫,如鼓心跳壓得她幾欲作嘔。

直到雨水的涼意砸在臉上,葉溪亭半個身子失去知覺,狼狽跌倒在地。

幾乎是同一時間,急促沈重的步伐踩碎了數不清的水窪。葉溪亭倉皇轉頭,眼中懼意未散,只看到遲爭渡焦急的臉。

“出什麽事了?有沒有受傷?”

葉溪亭死命拉住他的衣角,一口氣疏通,嚎啕大哭。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葉溪亭脫掉被淋濕的厚重外衣,一點不覺得冷了。

遲爭渡無聲等待她恢覆情緒。

須臾,段丞重新回到車裏,將剛剛臨時跑去便利店買來的姜茶遞到後方。

遲爭渡貼著杯壁試探下溫度,再給她:“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麽事。”

葉溪亭臉上淚痕斑斑,他也好不到哪裏去,頭發濕漉漉的被他隨手抓至腦後,平添幾分落拓不羈。

她看他,手背用力擦過臉頰,悶聲道:“我怎麽每次見你都這麽狼狽。”

遲爭渡把自己尚幹燥的西服外套披到她膝上,做完這一切,他指指自己的脖子:“看,我這回不比你風光,這樣有沒有讓你得到些安慰?”

葉溪亭驚訝地湊近看了看他的傷口:“怎麽弄的?”

遲爭渡一本正經道:“同人打架,沒打過,丟了面子還掛彩。現在若能拿來博你一笑,倒不算白傷了。”

葉溪亭本來沒有笑話他的意思,畢竟總裁和人打架還打輸了這話聽起來,識相的都不該在此時添把柴火,但她還是忍不住彎了唇。

他見她笑,趁勢問:“你呢?”

葉溪亭慢吞吞道:“遇到了討厭的人,”她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煩惱道,“現在有家不能回。”

遲爭渡眸色一冷:“宋時深又來找你了?”

“他喝多了,想……”餘下的話葉溪亭說不出口,稍一回憶就遍體生寒,“不過我踹了他的小腿脛骨,那裏沒有肌肉保護,足夠把他疼醒了。”

“……”遲爭渡久久沒回應,克制著失序的呼吸,在她眼神追來時才沈著嗓音盡可能平靜道,“我現在陪你去報警,好嗎?你介意對警察描述剛才發生的事情嗎?”

葉溪亭本來就不打算放過宋時深,立刻點頭,又猶豫道:“會不會太麻煩你?”

頓了頓,她疑惑道:“對了,你怎麽會在我家樓下?”

她真是出了個難題。

遲爭渡心想,她剛剛從虎口脫險,此時再也不能說任何唐突的話去勾起她的害怕。可他也沒有其他合適的理由去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就算實話實說,恐怕也會惹她疏離。

遲爭渡掃了眼後視鏡,段丞一個激靈,當即轉過來解釋道:“這棟洋樓其實是遲家的產業,總裁剛回國不久還沒有確定住處,本來以為這邊的房子還空置著,所以順路過來看看。是我的疏忽,忘記這邊早就對外出租了。”

葉溪亭“哦”了一聲,對遲爭渡道:“原來你還算我的房東。”

遲爭渡微微一笑:“以後每月都可以給你友情折扣。”

葉溪亭感嘆道:“我現在體會到有個總裁朋友是件多幸福的事情了。”

到最近的派出所報了案,民警上門時宋時深果然還沒離開,醉醺醺臥倒她家門口,被一左一右架著帶回警局。葉溪亭不想再看到他,在遲爭渡和一名女警的陪伴下走完流程,後續的處理都交給段丞。

夜色已深。

葉溪亭借遲爭渡的手機打給林俏,草草說了下今晚的糟心經歷,問能否去她那裏暫住一夜。

林俏:“你說什麽?遲爭渡陪你去報的警?那他現在人在哪裏?”

葉溪亭看一眼身側,道:“就在我旁邊,我用的是他的手機。”

林俏那邊忽然就忙碌起來,“不行啊,我家裏今晚有男人,沒地方收留你。要不這樣,你讓遲總好人做到底再幫你想想辦法。”

葉溪亭:“可……”

林俏:“天哪這該死的雨天,信號也變差了,你說什麽?沒事的話我就掛了啊。”

說完當即甩了她一陣忙音。

葉溪亭:“……”

宋時深這個王八,怎麽偏偏摔壞的是她的手機。現代社會人沒了手機寸步難行,她連從派出所回去的地鐵票錢都沒有。

“你朋友怎麽說?我現在送你過去?”遲爭渡在她掛斷後詢問。

葉溪亭五官皺起,為難道:“她說她那裏也不方便。要不……”

遲爭渡:“要不你暫時來我家住一晚。”

葉溪亭一楞。

“讓你一個人去住酒店我還是不大放心。我想,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陪伴,作為朋友,這時候我更加不能丟下你不管。”

他把剩餘的選項也替她有理有據駁回,眼中是真誠的擔憂。

葉溪亭恍然間就沒能將“不”字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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