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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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禮全部結束的時候已經深夜。

被一通急電叫回公司,季何易坐在辦公室,估摸著時間也該到慶功宴了,微信上為自己的缺席對池淙抱了一聲歉。

手機那邊池淙馬上回信:“這麽忙,那你這禮拜還有空嗎?我還想著出國前再聚一次。”

季何易是聽過他長假計劃的:“什麽時候走?”

“這周六。”

比預想中的早。季何易敲著電腦,邊在手機上問了句自己父親和池家二老周末約飯的事。

池淙回了個問號,直接打了電話過來:“還有這回事?我爸媽沒和我提過啊。”又想父母對季何易和池宴的事情一清二楚,雖然要安排也是先跟池宴說,但自己作為肯定會在飯局出席的家庭一員,沒理由這種事會被忘記通知。

有些懷疑:“不會只給了池宴信,結果那小畜生已經天高海闊,忘了跟我說這事吧。”他聲音繃了起來,“你爸什麽時候聯系的我爸媽?要是你倆分之前,他知道了這事還轉頭就甩人,完了也不對我們吭一聲,那小畜生就是畜生不如。”

應該是分手前。但不管池宴是一無所知還是知情不提,現在都是沒有意義的事,季何易只在意讓周末約見的事平靜過去:“你能聯系上你爸媽嗎?”

“懸,他倆二人世界的時候,別說一直關機的手機了,你飛鴿過去都不會理睬一下。”

季何易聞言,敲著鍵盤的手慢下來:“你爸媽在國外呆了多久?”

“有兩月了,沒記錯的話,回來的飛機就在這——呃……”池淙說著也猶疑,“不對啊,你爸是怎麽聯系上他們的?我爸還有我不知道的公事專線?”

季何易沒說話,看了眼表,早就過了自己父母的入睡時間。

池淙那邊作為慶功宴的主角,也不好一直在陽臺捧著手機,快速道:“這事你就別管了,等我能聯系上我爸媽了,立馬就和他們講一下,讓他倆去操心自己小兒子留下的爛攤子吧。頭疼了,收拾起池宴來才不會手下留情。”最後頓了頓,又說,“你爸媽那,你就含混過去,一句都別提。不瞞你說,我對出櫃會帶來的家庭氛圍簡直有心理陰影,你總記得池宴搞這事那會兒,我天天往你家逃的情境吧——這櫃門能不開,誰都松口氣,別說我,你也很久沒得你爸媽的好臉了吧。”

季何易嗯了聲:“放心,他們都是只看結果不看過程的人。”現在樂見其成的結果擺在眼前,估計他主動說,他們都懶得聽。

掛完電話,等到事情解決完,又是一個淩晨。

本想直接公司休息室睡一晚,想到家裏尚未餵食的兩條魚,還是驅車回了家。

眼看著就要入夏,晝夜溫差卻還是常常讓夜裏的人後悔單衣出行,季何易穿了車上常備的大衣才離開車庫。

出了電梯一片漆黑,家門口的聲控燈一年一換,檢修臨近,燈光對他的腳步聲毫無反應。

擡手剛想敲一下墻,“啪”一下打火聲從黑暗裏傳來,閃爍的火光落下,金屬撞地的聲音突地響在寂靜的走廊。

燈光一瞬大亮,季何易在走廊頓住了腳步。

家門口的人撿起掉落在地的東西,直起身來。

他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也許在夜晚無孔不入的寒意裏站久了,以至於撿東西的動作、冷白面色上的神情、看過來的眼睛,都是遲鈍的。

看到這位不速之客拿在手裏的打火機,季何易不知道該不該謝他沒給他家門口留一地煙頭。

這是第幾次了?走過去的時候,他不由回想這分完手的短短一月,作為互為前任的兩人,讓人感覺失控與莫名的交集次數。

剛剛三小時覆雜難斷的公事都沒讓他眉頭皺一下,在這幾步的沈默裏,太陽穴卻生出了熟悉的隱隱作痛。

於情於理,他好像應該問一句“你來這裏幹什麽?”。但深夜裏,疲憊與困意占滿了全部思緒,他不確定自己能控制好這一句話的語氣,他可能一開口會冷漠到令人退避。

所以他只是目不別視停在防盜門口,拿出了鑰匙。

“季何易。”身旁之人突然開口。

他眼睛跟著轉動的門把,“……你把門鎖換了。”

這不是疑問或控訴的語氣,說話的人也沒有立場去疑問或控訴。

大門打開,季何易給了他一眼。

家門口的場景對於兩人來說熟如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燈光幾乎是溫情的,但握著門把的主人必定不知道他那是怎樣的眼神。

被他目光碰到人突然一顫,麻木的知覺終於醒來,堪堪觸到了夜裏的冷。

那是怎樣的眼神?不用苦思冥想,無數畫面順藤而上。是年少時候明滅樹影裏、匆匆行路上、數道人影之外偶爾落過來浮光掠影般的一眼,那些眼神沒有意圖,平靜散落,被另一頭長久的註視一個不漏地捕捉,卻轉瞬就將消失。

池宴下意識伸手,一把抓住了扶在門把上的那截手腕,張了張嘴:別……

卻沒能發出聲音。

手掌下的溫度暖而蘊藉,他用了點力氣再次出聲:“……季何易。”沙啞得讓被喚之人幾乎沒聽清自己的名字。

垂眸看向自己腕上發白繃緊的手指,季何易沒有試圖掙脫,靜等片刻,未能等到他的後續。

一陣沈默裏,季何易思緒游到很多無關的地方,比如前幾天他那場擾人的醉酒、不可理喻的醉話,又比如自己家裏金毛屢教不改的用臟爪撲人的壞習慣,比如那對雙胞胎小孩種種鬧人的惡作劇。

收回神,手腕上的力道並沒有松開少許,季何易意識到自己不得不再次拿出一點點耐心。

“池宴。”剛一出聲,就感覺腕上又是一緊,但那點疼痛還沒走廊的冷風來得醒神,他平靜說下去,“你可能也知道,我不是喜歡為一些小麻煩費心的人,有一些麻煩本身無傷大雅,還有一些麻煩,寬容原諒比起屢次三番的指責,通常是最照顧自己的處理方式。就像我不會去訓斥寵物的壞習慣、小孩子的惡作劇,很多時候——我們成為情侶之前、我們分手後的這一個月,我都無意去為你給我帶來困擾的行為多費口舌。”

他神色有些意興闌珊,卻還是試圖用溫和的語氣彌補稍顯苛刻的話語,聲音低柔下來:“但是池宴,寵物和小孩,他們沒有為自己的言行負責的能力,他們都有無需懂事的特權——你呢?”

“在只有前任關系的兩個人之間,我以為不給對方添麻煩是雙方心照不宣的原則——撇開我們現在不值一提的關系,作為一個成年人,你也早該有了為自己所作所為說明緣由與負起責任的能力。”他緩慢問,“你現在在做什麽?又打算說些什麽?”

手腕上的力道終於隨著他的話緩緩松開,季何易靜等他手指離開,以為深夜的這一場寒暄終於過去。半晌,卻見還沒完全松開的手顫動了下,聽到那人啞聲開口。

“……我想問問你。”

他艱難地說,“季何易,我還想問問你。”

季何易轉頭看他,給足最後的耐心:“想問什麽?”

想問什麽?

眼前的人安靜等候他的一點言語,目光隱約專註,給人一種錯覺,仿佛任何他想要的回應都唾手可得。

諸多的話如鯁在喉,但膽怯與憂怖熟練將它們深埋,他想到為數不多親近的人——家人,他們氣急敗壞或無可奈何時對他慣用的一些措辭:膽大包天、肆行無忌……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希望他們那一句句稱道毋庸置疑。

想問什麽?池宴看著他。

……想問問為什麽你和池淙告過的白,會出現在五年後的電影裏。想問問有沒有可能,雪山的那個晚上只是他的一場夢。

想問問你更久遠的記憶裏,那些你笑起來會前仰後合、煩擾起來會和好友開口訴說的時間裏,有沒有關於你好友弟弟的片刻印象。

想問問三年過去了,哪怕離開的時候毫無留戀,但你在某個瞬間——一個瞬間就好,會不會有那麽一點舍不得。

或者他什麽不想問了。

就想問問,如果三年時間都沒有問題,那可不可以……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再和他試試多一點的時間。

他好像戰戰兢兢走索道過懸崖的人,眼看著前路盡斷,及時回頭吧,親手將讓那鐵索扯斷。可退回去了,離遠了,再看一眼魂牽夢縈的對岸——

……不會有更難堪的境地了,他現在只想跳下去。

“沒有……沒有移情別戀,沒有別人。很多年……很久之前,每一天——我都想問問你……”

季何易見他不再直視自己的眼睛,重新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撐上了全身重量,似乎腹中的話令他不堪重負。

他聽過他很多問題,答過他不少話,他聽他說愛,曾經留步,聽他說不愛,給了諒解。很多時候,言語是最鄭重的表達方式,這本該比肢體、眼神甚至親吻都更具效力。

但此刻他看著那雙熟練於逃遁的眼睛,聽著一聲狼狽的喘息替代掉斷續的話語……陡然想起謊言這種劣習。

季何易伸出手,慢慢摩挲了下低頭之人緊繃的下巴,將他臉擡起。

重覆了一遍:“想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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