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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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裏都傳最近池宴的酒很好邀,隔著七八層關系,問一句賞臉嗎,人雖懶得回句話,但到了晚上,卻常見他不打一聲招呼推門而入,於是酒色笑語招待,盼著這難得的一場局裏,三言兩語間,利益就能滑進口袋。

然而多數時候,眾人連“和他談上三言兩語”這點企盼也不得門路,他旁若無人往角落沙發一靠,懶於應聲,懶於給來眼神,好像只需要一屋子的人提供一場夾著燈影酒氣的喧囂聲。

枕邊風是一瓶悶酒的開瓶利器,這是很多人心照不宣的主意。那個無聲無息空降的情人雖然上任不到一月,但想打聽的都已打聽到,聯系方式不算難找,便有人心領神會越過正主熱情相邀。

年縝言掛完電話,再一次地從深夜裏爬起來穿戴完畢,帶好手機錢包,跟舍友請求留門後就離開學校,照著地址打車前去。

到了會所門口,被風一吹才後知後覺到一點冷。手機亮起一條短信,來自他的姐姐:“池宴今天去了北極星,你在哪?你跟著一起嗎?你在他旁邊嗎?”

年縝言劃掉短信,被侍者領去包廂。

他能想象到自己姐姐發短信的神情與語氣,會像一個月前拉著自己手那樣,走投無路般憔悴掙紮的:“你去求求池宴,你去求求池宴!我不能這樣一臭到底,我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池淙都沒跟我計較,他池宴沒理由毀我!我找不到其他能和他說上話的人了阿言,你們在巴拿馬一起吃過好幾頓飯,你個性模樣都那麽好!他喜歡男的!幫幫我,幫幫我阿言。”

似乎見慣了名利圈裏條條捷徑的人,就以為每個高臺都會有那條捷徑。

似乎習慣了拿自己做利益交換籌碼的人,遇事就會把相同類別的籌碼拿出來,當做挽救不幸的第一招。

她曾經很幸運,成功騙了個看不懂她野心與偽裝的大傻子,借著他的勢,在想走的路上一路順風順水。但她又很貪心,眼看著自己想拿的差不多都已拿到,又開始懷念年少時候被迫夭折的愛戀,舊情覆燃被逮個正著。

她也許還很聰明,算準了自己騙的大傻子心高氣傲懶得計較,所以放手去做了,卻沒想到會有其他人閑來多管一腳。

她沒有其他籌碼了,除了一個弟弟。

親人有時真是令人無措的存在,把他們綁在一起的不是品格的匹配、性格的契合、靈魂的吸引,是獨斷又牢固的血緣。

你不喜歡她,但你又仿佛愛她。

年縝言沒法拒絕。

進了包廂,人聲嘈雜,他在滿屋子群魔亂舞裏找到了自己的目標。獨占了一張沙發的男人坐在昏暗燈影裏,把玩著自己手裏的酒杯,對人影的接近毫無反應。

年縝言掃了眼桌子,心裏為桌上空酒瓶的數量吃了一驚。小心觀察了下池宴的神情,判斷不出醉與不醉,他原地躊躇了會兒,還是在對座沙發的角落坐下。

口袋裏再次傳來手機短信的震動,無聲的催促。他開始坐立難安,自己姐姐的事,從何下手,如何開口。

也許在最開始那個莫名其妙的酒吧晚上,他就應該提出來的,年縝言懊惱想。至少那時候池宴說自己是他移情別戀的對象,盡管他不懂為什麽他們這種人,連甩個人都要用上“移情別戀”這種體面說法,明明就是“換個玩玩”而已。

情啊戀啊,明明心裏沒有,為什麽卻能這麽草率的說出口?——他那晚不應該光顧著糾結這個問題的。他應該順桿爬,提一嘴他姐姐的事,他當時能和他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能待滿三小時,現在可能已經錯失了最好的機會。

年縝言給桌上的空杯都倒滿酒,看著對座的人眼不帶眨地第三杯酒下肚。

喝醉了會不會好說話一點?他覷著他的臉色,猶豫開口:“池先生,我最近一直在看我姐姐新聞……”

試探著說下去:“她已經失去了足夠多的機會,您能不能、能不能……暫時放過她?”

他已經緊張地攥緊了自己手裏的酒瓶,可是詢求的對象好似沒聽到他的話,又是一杯酒後,才像是突然有了說話的興致。

“你姐——”年縝言在他的一聲諷笑裏心臟一緊,“呵,找到我這裏。”

他屏息著聽池宴開口:“是什麽讓你們一個個都覺得,我跟池淙像?”杯裏有醉酒人面容的倒影,“眉毛,鼻子,眼睛?啊,是挺像,像的不行,所以呢?”

“個性也要像?”

“替你姐來找我前,沒跟你姐打聽過我什麽脾氣麽——我有池淙那麽好性?”

年縝言沒再開口。他判斷出池宴是真的有點醉了,不然不會和他有那麽多話,也沮喪於他喝醉了酒不會更好說話。

“你呢?找到我頭上的時候,知道我有戀人嗎,有當三的自覺嗎?”

年縝言低頭,咬了咬自己嘴唇。

“沒有——但那有什麽關系。”他拿著自己手裏的酒杯,和桌上的空瓶碰了個輕飄飄的杯,“正好我出軌,一拍即合。”

他可能真的醉得不清,連手裏的酒杯都沒拿穩。年縝言聽著他話裏的不以為然,覺得自己需要重覆一下自己的剖白。

“池先生,我知道我那天的話可能有點突兀,但我是真心的,不知道您相不相信一見鐘情,但我在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

話被一聲諷刺打斷:“嗤——拙劣。”

年縝言閉上嘴認下了這聲評價,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什麽來挽救。

意外地是池宴主動開口了。

“你知道我聽過的最動聽的告白是什麽嗎?”他饒有興致地問。

年縝言搖頭,又見他神色不同尋常的安靜,張了張嘴仿佛下一秒就會有句動人的情話從唇邊吐露。

但他只是繼續問:“知道是誰對誰說的嗎?”

他好像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對著酒杯裏的倒影笑了:“是季先生對池先生說的。”

年縝言在心裏啊了一聲,立馬想到那天自己在酒吧坐立難安時,給了他一個笑容的男人。

訥訥開口:“池先生……”

“誰準你管我叫池先生了?”池宴擡起了頭。

年縝言一楞。

像是烏雲暗湧裏的一聲驚雷,“誰他媽告訴你我就是池先生了!”

手裏的酒瓶被嚇得掉落在地,瓶碎一聲脆響,屋內所有人動作一停,紛紛看了過來。年縝言這會兒知道池宴喝醉了不僅不會更好說話,還會更加地喜怒無常。

“滾。”

並不是很大的一聲,但眾人瞧見燈影裏男人的臉色,陸陸續續地,沒人敢留。

時值淩晨二點,季何易料想會所的人不會怠慢池宴,在秘書離開後,繼續做完隔天的工作安排才前往北極星。畢竟已經這個時間點,他送完一個醉鬼再回家睡覺,一覺醒來隔日早上的工作效率會大打折扣。

乍一進屋,撲鼻的酒氣令他皺眉。沙發上的醉鬼安靜側躺,季何易拉過他的肩膀,把他扶起。

“池宴。”在耳邊叫了聲,“醒一下——還能走嗎?”

醉鬼已經徹底不省人事,這一聲喚卻像是給緊閉的神智漏了絲能鉆的空子,他唔了一聲,雙手環上他的肩,摩挲了下那雙肩胛骨,緊緊箍住。

這不是能把人輕松帶走的姿勢,季何易費了會兒勁才把他撕下來,在滿頭大汗的侍者的幫助下,送上了自己的車。

他把人放進後座,打開車窗散著車裏的酒氣。

手機上池淙的回信顯示是兩小時前,留了串池宴天海居的地址,還問了句:“人怎麽樣了。”

季何易沒有立刻回,他估計池淙已經熟睡,微信提示音足夠吵醒睡眠一直很混亂的演藝工作者。

將地址輸進導航,驅車開往天海居。

大開的車窗讓夜裏的冷風灌了進來,季何易聽見後座傳來了細微的哼聲,後視鏡裏,醉鬼的腦袋微微擡起,又馬上跌了回去。

他將車窗升起一半,知道池宴可能有了睜眼的力氣。

果然,下一秒後座的人就踹了踹他的車椅:“往哪開呢?岔路了蠢貨!老子家在西苑!西苑八棟三層!”

清脆的導航女聲自顧自報了句“前方二百米右拐”,沒人理他。

漫長的一段安靜後,醉鬼打了個嗝,言語是模糊不清的:“算了,那裏住了個小氣鬼……他不會管我……他只會給池淙打電話。”

“你不知道我前任多小氣……嗝,他被甩了。”

嘟囔著強調了一遍:“被甩了。”

又突然擡腳踹上車門:“誰在那嚷嚷老子被甩了!”

季何易關上導航,剩下的路已經記清,在池宴那一踹裏,他放慢了車速。

醉酒的人要是真的一睡不醒還好,就怕半醉不醒,他剛剛也看到了桌上的空瓶數,怕他半路會吐在他的車上。

大概剛剛的一踹終於用盡了力氣,醉鬼躺在後座,呼吸安靜地起伏了會。

“小氣鬼……連一點點……嗝,一點點的喜歡都不給我。”

他真的醉的不輕,季何易想,甚至醉到記憶錯亂。

他可能把記憶撥到了好幾年前。兩年的追求過程算漫長嗎?也許算的,類似的控訴季何易似乎聽過幾次,但那時候同樣的言語,他說出來好像一直是輕松的、調笑的。

不像現在這樣話音沈沈,酒氣連篇。

“幹什麽不能多喜歡我一點……一點點都不行嗎。”

“就只要……嗝,比喜歡小藍小紫多一點!”

他還和自己養的孔雀魚攀比上了。

“比那盆焉巴巴的青菜多一點!”

那盆綠蘿已經被你澆了太多水淹死了。

“比那對雙胞胎小鬼多一點!”

這都不忘和自己表姐家的小孩不對付。

居住區大門已經在不遠處,季何易靠上車倚,扶著方向盤聽了兩耳朵,居然聽出了裏面真情實感的委屈和憤怒。

“比傻狗茂茂多一點。”

最後聲音完全低了下去,季何易往後視鏡瞥去一眼,見他蜷縮在後座,臉埋在手臂裏,連發梢絲都安靜下來。

像是夢囈。

“比池淙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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