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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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4)

車子差不多又行駛了二十分鐘,開進了緩緩打開的院內。

推門下車,寧苑就走了過來。

保鏢看紀臨白似乎在某種情緒裏沒有回神,開口解釋道:“這位寧醫生是我們老板和紀少的朋友。”

“老大說你們可能需要我”,寧苑直接道明來意,她的身後還堆著幾個箱子。

楚衛雖然不是業主,但也就是打個招呼的事,畢竟蕪城也算得上是他的地盤。當年開發商想送他一套被他拒絕,理由嘛也很粗暴簡單,這裏算是蕪城規格最高的小區,打造的是森林古堡,但到了他嘴裏就變成了墳場,他覺得晦氣,只是古墓和古堡差了好多。不過楚衛這人本就擔負了許多,所以在他能選擇的有限空間裏,難免任性些。

“謝謝寧醫生”,談音道:“我弟弟受傷了。”說著,她領著寧苑往後車走去。

寧苑先是去車上檢查了一番,而後才道:“先把他送回臥室吧,動作小心點。”

她雖然不是專業的醫生,但她工作的環境比這嚴重惡劣的多的也不是沒有,所以基本的護理她還是知道的,況且從楚衛的語氣聽來,此刻情況不明他也只敢用信得過的人,那她最合適不過。

穿過偌大的院子來到主屋前,大門被緩緩打開來,屋裏的光亮起。

為了少折騰,談音指了一樓的房間。

把人送進去之後,其餘人便退了出來,只留下談音寧苑和……游魂般的紀臨白。

寧苑給藺禦做了簡單的檢查,才輕聲道:“手上和腿上的傷應該是他自己弄的,至於昏迷,是精神高度緊張後松弛下來產生的應激衰竭,他應該長時間未禁水禁食容易脫水,我先給他打點營養液,另外就是他可能被下了藥,具體的我取樣讓人檢測之後再說,不過看他情況應該也排得差不多了。”

“謝謝寧醫生”,談音看著寧苑給藺禦掛上了營養液,走過去,低頭在藺禦耳邊輕聲道:“小禦,這裏是安全的。”

藺禦抓住她的手,緊緊抓住。

談音在床沿坐下,又重覆了一遍:“我在,這裏很安全。”

沒過一會兒,藺禦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表情也柔和了下來,但依舊沒放開她。

寧苑看了看在杵一旁裝透明人的紀臨白,奈何人家面無表情。

她想了想,走過去,拉著他出了房間。

關上門,紀臨白背靠著墻,表情不清低聲問道:“你怎麽在蕪城?”

寧苑還是那句話:“我來休假,老大說你應該會需要我。”

紀臨白沒說話,低著頭垂著眼看向地板毫無規律可言的紋路。

“你的手需要處理一下”,寧苑在他身上掃視一圈,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弟弟終究還是心軟:“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傷到?”

紀臨白只是偏頭看了眼紋絲不動的門,覆又低了下去,也不說話,抗拒的姿態表現得明明白白。

寧苑嘆口氣,就站他對面陪他一起當門神。

兩人靜默,各自想著自己的事情,直到談音出來才打破了這沈悶。

幾乎是在門被打開的瞬間,紀臨白就站直了身子。

談音卻沒有看他,而是看向寧苑,再一次道謝。

“客氣”,寧苑拉著她的手,道:“小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和他一樣叫我苑苑姐吧。”

“苑苑姐”,談音從善如流,目光終是落在旁邊的紀臨白身上,微微嘆口氣:“苑苑姐你幫他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吧。”

寧苑看向紀臨白,這一次他不再抗拒,但目光一直追隨著談音,直到看到談音在沙發上坐下,他才跟過去,挨著她坐下。

寧苑先給他檢查了手上並沒有碎片殘留,才給他做了清潔消毒,擦上藥裹上紗布。

整個過程,紀臨白一言不發,連呼吸頻率都沒變化,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註意力如同一池沈靜的湖水一般籠罩在談音身上。

“還有左小腿”,談音彎下腰,把他的褲腿拉起來。

即使混亂,她也註意到了,並且一直記掛著。

寧苑看了眼,難得開了句玩笑緩和一下氣氛:“不用處理了都快痊愈了。”

談音:“……”她把他褲腿放下。

寧苑看著走進來的保鏢,道:“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讓人隨便買了點。”

談音這才想起來,不但自己,紀臨白也是什麽都沒吃,看著寧苑道:“一起?”

“我已經吃過了”,寧苑問:“要不要喝酒?”

談音反應了一下,才明白是對自己說的,道:“不用了。”

寧苑也不勉強:“我今晚就在這,有什麽事叫我。”

談音道:“旁邊那個房間可以休息。”

寧苑看出兩人狀態不對,便提著自己剩下的半瓶紅酒進了房間,刻意把空間留給兩人。

“先吃飯吧”,談音接過紀臨白遞過來的筷子。

那可能是他們兩吃過的最沈悶的一頓飯,兩人都食不知味,草草吃了點就結束了。

等桌子被收拾幹凈,談音平靜地開口:“進去之前我就說過讓你不要涉險,你答應了我的。”

紀臨白看著她,眼神似深深的大海,看不出一點的波瀾:“所以說讓我看著你受傷而無動於衷?”

這是第一次,他對她表現出了他的尖銳與偏執,如同一座大山一般沈沈壓下。

談音覺得他有點軸,還是耐著性子:“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紀臨白知道自己不冷靜,但他此刻壓不住自己,就如同看她從樓梯上滾落時壓制不住心頭的燥意那般:“那你呢,你也答應過我不會沖動,明明有保鏢,你還是不顧自己的安危沖上去了。”

也正是因為沒想到她會沖上去,這個突如其來的情況讓保鏢的反應甚至比紀臨白還要慢了些。

“我那是條件反射是本能”,談音脫口而出,只是在說出口的瞬間看到他的冰冷眼神她就後悔了。

她不說還好,可說了無疑是給本就不理智的紀臨白火上澆油,他冷笑著,聲音也冷淡:“所以你的本能是奮不顧身也要救藺禦”,想到什麽,他的語氣愈發的悲涼:“我本來以為,你已經開始相信我依靠我,但我發現我好像錯了,你遇到事情,從來不會主動找我哪怕一次,而是會本能地把我排除在外。”

去港城之前他是有過擔憂的,畢竟兩人才剛在一起就分居兩地並不是一個很好的狀態,尤其是對他們兩人來說,她對他身份的轉變似乎還沒適應過來,她又是那種寧願自己承擔也不肯麻煩別人的性格,雖然他很通透,但兩人異地時間上空間上的信息溝通帶來的問題會更大。他甚至考慮著要不先回來結束這種異地狀態,回來工作或者是先讀兩年研究生也行,先讓她習慣於自己的存在,而不是自己不找她她就想不起還有一個男朋友。只是他的這些想法,都沒和她說過,怕她壓力大,更怕她退縮,可是到頭來,他們還是走到了這種境地。他已經想好了和她的一生,但她似乎從未把他規劃進入自己的未來。他甚至都懷疑,就和當初她撿回藺禦一般,只是想多個人陪著而已,至於那個人是誰,她好像也不是那麽在乎,於她來說好像也區別不大。而剛發生的這件事,也讓他此刻有些心灰意懶。

“不是”,談音不知道要怎麽說,只能又鄭重重覆了一遍:“紀臨白,不是這樣的。”

她只是,怕他受傷,也更害怕他受到的傷害是她帶去的,所以遇到危險,她會下意識在第一時間把他摘除,這好像也成為了一種本能,但並不是把他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的意思,要是可以,她寧願剛才受傷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那是什麽?”紀臨白執著。

談音面色疲憊,道:“這樣下去只會兩敗俱傷,我們都冷靜一下,明天再談。”

紀臨白沒說話,只是固執地看著她。

“二樓左手邊第一間,你的臥室”,談音說完提起腳步往樓上走。

因為好久沒住人,談音先是從櫃子裏找出熏香燃起驅散屋子的冷寂與輕微的潮濕的味道,之後去浴室。

等她打理好自己出來爬上床,明明身體很困倦但她就是睡不著,索性拿過床頭櫃上的書看。

這還是去年夏天她來看房子的時候帶過來的,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流年》,紅色的硬殼封面,一共七卷,她住了一個月看到第三卷。

她翻到上次看過的地方開始閱讀,之前看過的情節她已記不太清,實在是太長,又寫得太細,但慢慢地心靜下來漸入佳境,那些看過的情節好像會自動浮現銜接一般,等看完一個章節,她才意猶未盡地合上,披上外套拉開被子,準備下樓查看一下藺禦的情況然後就睡覺。

臥室裏開著油汀不覺得冷,可門一打開,冷得她一激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而且下一秒,她就被門口的人嚇到,拍著胸口道:“你怎麽在這?”

紀臨白似乎是有了知覺,慢吞吞轉過頭看她,聲音有些僵硬:“等著看你可能會出來。”

談音拉過他的手,被冷得差點丟開,幾乎是被他氣笑了:“那我要是不出來呢,你要等多久?”她此刻想敲開他的腦袋,看看裏邊到底在想些什麽。

“不知道”,紀臨白誠實道,視線把她牢牢鎖住。

談音氣得擡手捏他的臉,但又舍不得太用力,反倒像是給他臉上僵硬的面具揉碎。

紀臨白任由她捏,等她放開之後,他才上前一步,雙手環過她腰際抱住她,腦袋搭在她肩頭。

談音下意識就要推開他,真是太冷了她才不要和他玩擁抱雪人的游戲。

“姐姐,我害怕”,紀臨白的聲音很小,還帶著輕而易舉能捕捉到的脆弱。

談音要推開他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而後輕輕放到他背上:“害怕什麽?”

她腦海中莫名其妙想起的是在一起之後他沒再叫過她姐姐了,可這一聲,委屈又可憐,仿佛對他生氣都是一種罪過。

紀臨白的聲音甕聲甕氣:“害怕你生氣,害怕你難過,也害怕你……丟下我。”

他上幼兒園之前一直是明女士自己帶著,很多時候都帶去工作場所,他媽媽看起來雖然不怎麽靠譜,但其實在養娃這件事情上還是可以的,至少在他上學前,從未有過分離焦慮之類的困擾,是以他的情緒一直也很穩定。他自己也覺得奇怪,遇上她,他這二十多年的穩定統統被她打破,因為她有了情緒的大起大落,嘗到了一種游離的不安全感。

“我沒有難過,雖然生氣但卻不是生你的氣”,談音輕輕拍了他的背:“也不會把你丟下,除非你不要我了。”

“不會不要你”,紀臨白幾乎一整個人靠在她身上:“不會不要你。”

談音給他抱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把他推進了臥室。明亮的燈光下,她才看到他眼尾的緋紅,甚至比眼底的青色更加搏取了她的關註,不過她假裝沒註意到,難得強勢霸道:“你現在去洗漱,然後把自己裹進被子裏,我上來後你要還是這個冰雕樣子那你就滾回你自己臥室睡去。”

紀臨白眨了眨眼睛,一副沒聽清的模樣。

“聽明白了?”談音問。

“明白了”,紀臨白回答,但似乎又不太明白。

“那還不去”,談音道。

“好”,紀臨白轉身去了浴室。

談音把門關上,下樓後先去藺禦臥室查看了一下,他的輸液管已經被拔掉,寧苑又給他弄了點鎮定成分的藥劑打下去,他已經陷入沈沈睡眠。

關好門出來,她從冰箱找出牛奶倒進杯子裏,然後放進微波爐。

等談音端著牛奶進來時,紀臨白已經裹在暖烘烘的被子裏了。

“把牛奶喝了,然後睡覺”,談音把杯子遞過去。

紀臨白擁著被子坐起來,乖巧的喝了牛奶把杯子放好。

談音已經爬上另一邊的床,拉好被子躺下:“睡覺”,然後熄滅了燈。

黑暗中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響,紀臨白朝她這邊靠近了一點,小聲問道:“可不可以抱著你睡?”

談音朝他那邊挪過去一點,摸索著牽過他的手,就那樣握著,道:“閉眼,睡覺。”

“哦”,紀臨白聲音裏有淺淺的笑意。

一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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