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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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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後(三)

嘩啦——

詭魅的水聲裹挾著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

顧磊磊從冰冷的地面上驚醒,睜開雙眼。

濃郁的黑暗包裹四周,好似失去視覺。

又做噩夢了,她想。

自從返回現實世界之後,地窟世界的經歷便有如附骨之疽,陰魂不散。

每每躺到床上,顧磊磊總會在睡夢之中重返地窟,開始全新的冒險。

但夢境世界畢竟不是地窟世界。

它維持不了太久,便會自行消散。

顧磊磊嫻熟起身,盤腿坐下,閉目沈思。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之後,清脆的鬧鈴聲從耳畔處響起。

顧磊磊睜開雙眼,看見了熟悉的天花板。

“果然只是夢而已。”

她反手關掉鬧鐘,從床上坐起。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悄悄縮回,假裝無事發生。

顧磊磊揉了揉太陽穴,看向臥室裏的不速之客:“付紅葉!你不能隨隨便便就跑到我的臥室裏來!”

“這一點兒也不禮貌!”

付紅葉困惑撓頭:“為什麽呢?在地窟世界裏的時候,我們甚至會睡在一間房間之中。”

顧磊磊停頓一秒,耐心解釋:“那是因為,在地窟世界裏的時候,我們沒有那麽好的條件。”

“而在這裏,我都已經分給你一間完整的臥室了!”

“你擁有自己的臥室,自己的床鋪,不需要和我擠在一起!”

付紅葉歪了一下腦袋,找出顧磊磊話語中的漏洞:“但是,當你的朋友來家裏做客的時候,她就會和你睡在一起。”

顧磊磊深深嘆氣:“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在現實世界中,男女有別,不適合睡在同一間房間裏。”

付紅葉恍然大悟:“如此一說,假如我想和你睡在同一間房間裏的話,我只要變成你的朋友就可以了!”

顧磊磊瞪大雙眼。

她還沒來得及阻止付紅葉的胡作非為,便眼睜睜地看見她的“朋友”堂皇出現,一下子跳到了床上。

柔軟的雙人床發出“嘎吱”一聲,近乎原地坍塌。

顧磊磊擡手捂臉,把付紅葉一腳踹了下去。

“哪怕你變成了我朋友的樣子,我也知道那不是她!”

“夠了,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付紅葉灰溜溜地蹲在地上,有如喪家之犬:“我能感受到你的靈魂並不穩定。”

“我懷疑是你的身體出了問題,所以想要詳詳細細地檢查一遍。”

“而最好的檢查方式,就是趁你睡著之後,觸摸一下你靈魂的強度。”

顧磊磊身體一僵:“原來是這樣嗎?”

她心虛地挪開一些位置,騰出少許空間:“是我誤會了——上來吧。”

顧磊磊拍拍身側的床鋪。

付紅葉委屈眨眼,小心翼翼地爬了上來。

他端端正正地坐直身體,偏頭望向顧磊磊的側臉:“你還能睡得著嗎?”

顧磊磊縮進被子之中,含糊回答:“大概吧……”

“其實,我被鬧鐘叫醒的時候,並沒有徹底睡飽。”

“所以,現在也只是尊崇本心,再睡個回籠覺而已。”

話音未落,頭頂的燈光悄然熄滅。

付紅葉撫平身側的被角,低聲說道:“那你睡吧……晚安。”

“祝你做個噩夢。”

這可真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祝福。

顧磊磊閉上雙眼,將思緒清零。

由噩夢帶來的疲憊之感不斷地沖刷著神經,卷起連綿的困意。

在無知無覺中,她再一次沈入夢鄉,重返地窟世界。

這一回,她剛一睜開雙眼,便出現在了一片詭異潮前。

遮天蔽日的汙染從身後湧出,宛若滔天的巨浪。

顧磊磊逃無可逃,只好轉過身來,直面可怖的襲擊。

身為神祇,弱小的詭異絕非她的對手。

但饒是大象,也不願意碰見無窮的蟻潮……

永無止境的戰鬥讓顧磊磊身心俱疲。

就在她想要放棄掙紮,等待自然蘇醒的時候,一股大力從空氣中驀地襲來,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快醒醒!我已經檢查完了!你可以醒過來了!”

付紅葉像鬧鐘一樣喊道。

顧磊磊擡起沈重的眼皮,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

她疲憊起身:“檢查下來的結果如何?”

付紅葉撓撓下巴,似乎有些困惑:“很奇怪,我沒有感受到任何汙染的氣息……”

“你的靈魂也好好地和身體黏在一起,並未發生損壞。”

“我不知道你這是怎麽了。”

“你的噩夢不合常理。”

顧磊磊盯著被子看了半天,翻身下床。

她搖搖晃晃地走向洗手間。

“不必糾結了。”顧磊磊對付紅葉喊道,“我已經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說是“不必糾結”,但付紅葉的好奇心異常頑固,難以抹消。

在被他用亮晶晶的雙眼註視了許久之後,顧磊磊舉起雙手,宣告投降。

她拍了拍心理咨詢室中的沙發:“過來吧,我告訴你這是怎麽一回事情。”

然後,顧磊磊坐到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熱牛奶。

付紅葉乖巧坐下,虛心求教。

顧磊磊思索數秒,從身側的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教材。

她將教材遞給付紅葉,裹住了柔軟的毛毯:“創傷後應激障礙,一種非常常見的心理問題。”

付紅葉接過教材,找到了對應的頁碼。

他認認真真地閱讀了一會兒,隨後擡起頭來,困惑問道:“你都已經是神祇了,為什麽還會患上人類的疾病?”

顧磊磊喝掉牛奶,平靜開口:“因為我的靈魂還屬於人類。”

付紅葉歪了歪腦袋,面露茫然之色。

身為天生的神祇,他無法理解顧磊磊的困擾。

……但他知道誰可以理解。

付紅葉合攏書籍,將它放到茶幾上:“你要不要和別人聊聊?我是說……和能夠理解你的人聊聊。”

顧磊磊遲緩搖頭:“我的朋友們都不記得在地窟世界裏發生的事情了,我沒辦法和她們交流這些——我會被當成瘋子的!”

付紅葉前傾身體,趴在扶手之上:“我不是指那些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朋友。”

“我是指那些……生活在地表世界中的朋友。”

“你還記得他們嗎?他們可沒有忘記在地窟世界裏發生的事情。”

顧磊磊轉動眼珠,望向付紅葉的臉龐。

付紅葉幹脆起身,坐到顧磊磊的身側:“回去一趟吧!”

“雖然你想要回歸正常的生活,但是你已經不再是一名正常的人類了。”

“接受自己的異常,同樣也是維持心理健康的重要環節之一。”

“你無法逃避已知的困境,只能舉起拳頭,正面痛擊敵方。”

顧磊磊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都是從哪裏學到的這些?”

付紅葉指指書架:“你的教材……當我無聊的時候,我就會隨機抽取一本,嘗試了解人類的內心。”

“事實證明,人類的內心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覆雜。”

“哪怕把這些書籍全都通讀了一遍,我也還是沒有辦法理解你們的真實感受。”

付紅葉伸出右手,摸向顧磊磊的指節。

他展開五指,與顧磊磊五指交叉:“這就好比,不管怎麽做,我的體溫都會比你更低。”

冰冰涼涼的指尖觸碰到手背之上,其實還挺舒服的。

顧磊磊開玩笑道:“假如現在是夏天的話,你一定很受歡迎。”

付紅葉輕松一笑:“但現在不是夏天,現在是深秋。”

“好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動身?”

“我去幫你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到門上。”

付紅葉站起身來,走向大門口。

顧磊磊垂眸沈思片刻,決定“擇日不如撞日”。

“就今天好了!”

“我速去速回!”

重返地表世界,顧磊磊心情覆雜。

這不單單是因為那座佇立在東區綜合大學廣場上的浮誇雕像,更是因為她主動放棄了這個世界裏的一切,選擇回歸現實。

等到和過去的隊友相見之後,她又應該說些什麽?

假如這些人都已經恢覆了正常的生活,那麽她就不該把這場噩夢重新提起,喚回那些可怖的記憶。

顧磊磊面朝十字路口站定,感覺自己無處可去。

她看著馬路上的車輛來來往往,留下喧鬧的痕跡,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走向何方。

最終,顧磊磊放棄前往某個已知的地點,轉而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前行,將自己的終點交給命運。

走了半個多小時之後,一塊略顯古怪的牌匾映入眼簾之中。

顧磊磊停下腳步,讀出咖啡廳的名字:“許願井。”

真是一個耳熟的名字。

顧磊磊扭頭環顧四周,很快便瞧見了東區藝術大學的正門。

在不知不覺中,她成功地找到了第一名舊友。

顧磊磊推開了咖啡廳的大門,走到吧臺前方。

她禮貌詢問店員:“你們的老板是不是姓李?”

店員並不認識顧磊磊,但她認識顧磊磊的臉龐。

她緩緩瞪大雙眼……

顧磊磊舉起右手,將食指豎於唇前:“噓——”

店員深吸一口氣,同樣將食指豎於唇前:“噓——我明白的,低調。”

她胸腔起伏,撥通了老板的電話。

十五分鐘後,氣喘籲籲的李玲從咖啡廳外跑入,一頭撞進了顧磊磊的懷中。

她拉扯著顧磊磊的衣領,無聲尖叫許久。

“顧磊磊!你終於回來了!”李玲壓低聲音,難掩激動之色,“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我還去你的學校裏找過你。”

“但是,你們的輔導員說你已經辦了休學手續,很久沒有來上課了!”

努力壓低的聲音依舊很響。

顧磊磊眼尖地瞅見,不少顧客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擡頭望向自己。

她輕咳一聲,用眼神示意李玲:“別在這裏聊……大家都在看我們了。”

李玲大口吸氣,一把挽住了顧磊磊的胳膊。

“好說!”她用力拍打胸口,“我的車就停在外面,直接去我家細聊吧!”

“再叫上軍師、霍教授和血手屠夫!”

“你知道嗎?霍教授已經從西區搬過來了。”

“現在,他常駐東區。”

“對了,還有畫家和酒鬼……”

“嗯,這兩個家夥滿世界亂飛,也不知道現在究竟在哪個城市裏游蕩……”

絮絮叨叨的聲音不絕於耳。

顧磊磊偏過頭去,望向身側。

李玲的車還是那輛亮紅色的越野車。

當它在馬路上風馳電掣的時候,就差擺個大喇叭高喊:“快來看我了!”

顧磊磊沈默地坐到副駕駛座上,看著李玲目視前方,神采奕奕。

李玲似乎已經徹底忘記了她在地窟世界中的悲慘遭遇。

她以一種生機勃勃的青春活力,將自己的人生扭回了正常的軌道之上。

現在的李玲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大學生並無兩樣。

前途光明,性格開朗……

只要給她一個開口的機會,便能用嘰嘰喳喳的歡快語調填滿聽眾的大腦。

顧磊磊耐心聽著,間或應和幾句。

就在這種熱情洋溢的氣氛之中,越野車穿過道閘,於車庫中停下。

李玲跳下越野車,將顧磊磊拉進屋內。

她一口氣抱出了一箱飲料,遞到顧磊磊的面前。

“你想喝什麽?我這裏什麽都有!”李玲豪情萬丈地說道,“自從去地窟世界裏走過一遭之後,我就無師自通了‘須行樂時且行樂’的道理!”

“什麽減肥……什麽健康……”

“滾一邊兒去吧!”

“我要快樂!”

說罷,她用力拉開了甜牛奶的拉環,一口氣喝掉了半聽。

顧磊磊忍俊不禁:“那你還學舞蹈嗎?”

李玲瞬間頹廢:“不要在我喝飲料的時候提這個啊!”

“這聽飲料價值半個小時的跑步機呢!”

“我要在快樂的情緒中享受它的美味……至於體重,到時候再說吧!”

顧磊磊大笑出聲。

她挑出一聽拿鐵,喝了一口。

“你現在的生活看上去很棒?”顧磊磊意有所指。

李玲欣然點頭:“自從你找到了‘脫離地窟世界’的方法之後,我們就從那該死的陰影中順利解脫了。”

“再也沒有什麽狗屎的副本,也沒有什麽奇怪的詭異,更沒有惡心吧啦的汙染!”

“現在的生活是如此的美好,直叫人潸然淚下。”

她擺出誇張的神容,伸手擦去並不存在的眼淚。

正當李玲肆意展示自己的演技之時,別墅的門鈴快速響起,宣告訪客的到來。

“他們到了!”

李玲停下表演。

顧磊磊站起身來,和她一起走向門口,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門外,霍教授、軍師和血手屠夫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幾乎堵住了全部的陽光。

他們組成了一個明顯的“凹”字型。

但好在,軍師並不在意這些微妙的細節。

他擡起眼眸,仔細端詳顧磊磊的神色:“好久不見,顧磊磊。”

“是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決定重返地表世界?”

顧磊磊挑起眉毛:“你不歡迎我嗎?”

軍師搖動兩根食指:“不不不,我很歡迎你。”

“但是,我更好奇你改變態度的原因。”

“難道這只是一次簡單的到訪嗎?我並不會這樣認為。”

顧磊磊聳聳肩膀,為三人讓開一條道路:“或許,這就是一次簡單的到訪。”

軍師眼珠輕轉,低笑一聲:“就讓時間說出一切吧!”

顧磊磊面不改色,看著軍師自然落座。

她收回目光,望向霍教授與血手屠夫。

和輕挑的軍師相比,這兩位舊友給顧磊磊留下的印象,就要成熟穩重得多了。

霍教授身披一件令顧磊磊倍感眼熟的黑色風衣,沖著她頷首示意。

“好久不見。”霍教授平靜開口,“你最近過得如何?”

他目光銳利,直指核心。

顧磊磊禮貌微笑,條件反射般地避開了真實的回答:“還不錯,你呢?”

霍教授語氣淡漠:“和之前一樣。”

“地窟世界給我帶來的影響沒有那麽容易消去。”

“但我比較幸運,因為在進入地窟世界之前,我的情緒就很穩定,極少發生波動。”

他俯下身子,抽出了一聽黑咖啡。

顧磊磊撓撓頭發,望向最後一人。

血手屠夫仍舊是那副西裝革履的打扮。

他神容冷漠,瞳色幽深,就像是滿溢的湖泊那樣,難以自控地洩出了幾絲瘋狂之色。

恍惚間,顧磊磊差點兒就要以為:

血手屠夫即將舉起屠刀,在別墅區裏亂砍一通了。

但現實世界中的血手屠夫只是走到沙發前坐下,並沒有做出任何異樣之舉。

霎時間,空氣凍結,客廳陷入死寂。

數分鐘後,軍師輕拍幾下手掌,打破了危險的沈默。

他含笑開口:“血手屠夫,你還記得,你上一次出現在這裏的時候,穿著怎樣的衣服嗎?”

“簡直令人驚艷——”

血手屠夫冷漠地打斷了他的玩笑:“如果你想試試看的話,我很樂意幫你一把。”

軍師果斷閉嘴。

他擡起右手,於唇前比出一個“拉拉鏈”的手勢。

顧磊磊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轉動眼珠,直視顧磊磊的雙眼。

顧磊磊輕咳一聲:“當你重返地表世界之後,你有沒有去看過心理醫生?”

血手屠夫收回目光:“我以為,你是最沒可能問我這種無聊問題的人。”

軍師笑瞇瞇地接上:“他沒有。”

“血手屠夫的問題,不是簡單的心理咨詢可以解決的。”

“我猜,你也明白這一點吧?顧磊磊。”

顧磊磊無聲點頭。

她略過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了現實世界中的日常。

毫無疑問,比起追憶可怕的地窟世界,大家還是對美好的現實世界更感興趣一些。

尤其是,當軍師聽見顧磊磊在現實世界中,不但擁有一間獨立的心理咨詢室,更擁有至少兩套房產之時,他忍不住雙手握拳,用力捶打沙發。

“難道說,在在場的眾人之中,我竟然是最窮的那個?”軍師難以接受這個現實,“這不科學!”

李玲伸出手來,拍了拍軍師的肩膀。

她語含同情之意:“沒關系的,只要你努力工作,一切都會有的。”

軍師兩眼發直:“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顧磊磊可是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神祇身份啊!”

“而且,付紅葉好像也跑到了她的現實世界中,和她一起生活。”

“兩名神祇啊!只要她們想,整個世界都是她們的。”

他瞬間鯉魚打挺,坐直了身體:“你和付紅葉真的沒有什麽統治世界的欲.望嗎?”

軍師的目光在顧磊磊的臉上掃來掃去:“換成是我的話,一定會這樣做的!”

顧磊磊好笑搖頭:“沒有!”

“如果有的話,我們只要保持地窟世界不變,不就可以了嗎?”

“我很享受現在的生活。”

軍師無情指出:“但你的黑眼圈不是這樣說的。”

“是嗎?”顧磊磊摸了摸自己的眼瞼,將膚色恢覆原樣。

明顯的黑眼圈瞬間消失。

李玲和軍師兩眼發直,再也說不出話來。

片刻後,李玲氣息奄奄,拉住了顧磊磊的手臂。

“幫我……”她哀哀叫道,“……幫我把最近胖上去的兩斤脂肪拿走!”

顧磊磊頗為無語。

她義正言辭地指出:“你這是作弊!”

李玲厚顏無恥,沒有放棄:“作弊又如何?我可是神的朋友啊!作個弊怎麽了?”

“幫幫我嘛……我真的不想減肥了……”

她眼淚汪汪地看向顧磊磊。

顧磊磊別過臉去,滿足了她的願望。

隨後,她又抹去了軍師臉上的細紋,讓他重回年輕本色。

軍師美滋滋地照了一會兒鏡子,瞥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冷淡轉身,別開目光。

軍師轉移目標,又瞥向了霍教授。

霍教授平靜開口:“我喜歡歲月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

軍師失望低吟,生無可戀地癱倒下去。

歡快的時間轉瞬即逝。

顧磊磊一行人聊得起勁,一直把太陽聊成了月亮。

最後,李玲和軍師打著哈欠,趴在沙發上,成功入睡。

顧磊磊看向霍教授和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站起身來,低聲說道:“我去天臺上吹吹風。”

他快步離開客廳。

一時之間,碩大的客廳裏只剩下了顧磊磊和霍教授,姑且保持清醒。

霍教授整理衣袖,低聲開口:“你還沒能擺脫地窟世界所帶來的影響?”

“我觀察到,在聊天的時候,你有些心不在焉。”

顧磊磊無聲點頭。

她猶豫片刻,決定實話實說:“我一直在做和地窟世界有關的噩夢。”

“我覺得我的心理素質已經非常強大了,但是,它好像還是不夠強大。”

“至少沒有強大到能夠對過去的經歷無動於衷。”

霍教授嚴肅開口:“對過去的經歷無動於衷,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當你的情感逐漸趨於麻木的時候,你同樣很難從日常生活中汲取快樂和幸福。”

顧磊磊取出名片,遞給霍教授。

霍教授詫異擡眸。

顧磊磊公事公辦:“跨界心理咨詢服務。”

“如果你有需要的話,直接拿著名片喊我就好,我能夠聽見的。”

霍教授啞然失笑。

他收起名片,一本正經地道了一次謝。

隨後,他直視顧磊磊的雙眼,低聲勸道:“當你走得比大家都要遠時,你所承受的痛苦也要比大家更深。”

“你知道有誰和你一樣痛苦的。”

“去找他聊聊吧,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們能夠理解彼此了。”

顧磊磊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手中的拿鐵。

霍教授同樣安靜下來。

他嚴肅地盯著顧磊磊看了很久,直到顧磊磊終於松動意志,朝著天臺走去,方才挪開了目光。

李玲應該不常在這棟別墅裏居住。

因為,這棟別墅裏的大部分家具都罩著一層厚厚的防塵布。

甚至,有不少房間仍舊是空的。

它們只是刷了層墻漆,鋪了層地板,就沒有再做更多的改動了。

顧磊磊沿著樓梯一路上行,來到天臺之上。

她一擡眸,便瞧見了血手屠夫的背影。

此時此刻,血手屠夫正雙手抱胸,站在天臺的邊緣處,眺望遠方。

顧磊磊緩步靠近。

然而,還未等她走上幾步,血手屠夫便警惕地轉過身來,望向不速之客。

他的視線掃過顧磊磊的臉龐,肌肉驟然放松。

血手屠夫微擡下顎,沒有說話。

顧磊磊深吸一口寒風,主動開口:“自從離開了地窟世界之後,我就一直在做和地窟世界有關的噩夢。”

血手屠夫目不轉睛地聽著。

顧磊磊走到欄桿旁邊,俯身望向下方:“霍教授建議我來找你聊聊。”

“因為,當我走過最後一段路程的時候,只有你陪在我的身邊。”

血手屠夫終於開口:“還有付紅葉和潔凈之主。”

顧磊磊緩慢搖頭:“他們不是人類。”

血手屠夫眸色淡漠:“你也不是人類。”

顧磊磊沈痛反駁:“但我之前是人類。”

“而且,哪怕我擁有了神祇的力量,我的靈魂依舊歸屬於‘人類’的陣營。”

血手屠夫冷笑一聲:“那你未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畢竟,神祇的壽命無窮無盡,而人類的壽命卻很短暫。”

他擡起眼眸,眺望黯淡的月光:“我只需要忍受幾十年的痛苦,便能享受永恒的平靜。”

“但這些歲月對於神祇們而言,應該只是彈指一揮間吧?”

顧磊磊沒有回答。

血手屠夫安靜片刻,又道:“不過,在短暫的幾十年中,我還是能夠與你共享痛苦的。”

“說吧,你碰到什麽麻煩了?”

顧磊磊嘆了口氣,直白說道:“我沒辦法忘掉地窟世界裏的恐怖歲月。”

“雖然我身處安全的世界之中,過著平靜的生活,但我無法忘掉那些該死的記憶。”

血手屠夫道:“你可以封印這些記憶。”

顧磊磊捂住臉龐:“可我不想忘掉你們。”

血手屠夫挑起眉毛,詫異地望向顧磊磊:“他們甚至都無法理解你的痛苦。”

顧磊磊小聲說道:“他們只是無法理解我的全部痛苦。”

“但他們可以理解和我共同經歷過的那些痛苦。”

“當然,也許不止有痛苦,還有一些美好的回憶。”

血手屠夫想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我也回不去了。”

“當我走在人群裏的時候,我總感覺自己手指顫動,想要拔刀。”

“那種難以忍耐的狂躁之感,好像已經變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軍師只說對了一半。”

“現在的我確實已經放棄了心理治療,但在最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放棄這件事情。”

“我找了很多的醫生。”

“你知道的,我很有錢,我可以找遍全世界最好的心理醫生。”

他垂下睫翼:“但這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汙染,不是人類所能夠染指的區域。”

“我能夠感受到,血腥領主並沒有死去,祂依舊存活在宇宙的某個角落之中,隨時都有可能覆蘇。”

“這種恐懼與壓力讓我無法釋懷。”

顧磊磊張了張嘴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最後,她把另一張名片遞給血手屠夫:“如果你不小心殺人了,記得喊我善後。”

“我會把時間倒流到意外發生之前的。”

血手屠夫嗤笑一聲,沒有伸手:“你要一直盯著我嗎?”

顧磊磊糾正他的說辭:“並不是一直盯著你。”

“我已經是神祇了,時間與空間的隔閡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麽大事。”

“只要你呼喚我,我就能夠聽見。”

血手屠夫饒有興致地看向名片:“所以說,當我拿著名片,呼喚你的時候,我其實會變成你的臨時信徒?”

顧磊磊欣然點頭:“可以這樣理解,但我不會要求你付出任何代價……”

“把它當成是一項福.利就好。”

“一項陪你走到最後的福.利?”血手屠夫伸出骨節分明的右手,夾住了薄薄的名片。

他把名片塞進西裝口袋裏,若無其事地說道:“我不在乎付出一些代價的,顧磊磊。”

“我的人生早就已經被地窟世界毀得一幹二凈了。”

“因此,假如你想要找人聊天的話……哪怕在我死去之後,你也可以將我重新召回。”

顧磊磊吃驚地望向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的眼中略含笑意,但數量不多。

他緩聲說道:“留你一個人獨自承受無盡的痛苦,那未免也太過分了一些。”

“你理應擁有一名同伴。”

“一名與你一樣痛苦的同伴。”

“我對你的遭遇感同身受。”血手屠夫一邊低語,一邊展開雙臂,“但是,我們一定能夠走過去,恢覆原本的生活。”

這是血手屠夫第一次主動擁抱顧磊磊。

他的手臂極具力量,仿佛是想要將什麽糟糕的東西阻隔在外。

“所以說……血手屠夫自願變成了你的信徒?”付紅葉“哢嚓”一聲咬碎薯片,擺出了一言難盡的神色,“這算什麽?人類與人類之間的惺惺相惜嗎?”

顧磊磊輕快搖頭:“他還沒有死呢。”

“再者,如果能在漫長的歲月之中,多出一名熟識的同伴……”

“這難道不算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付紅葉掏出一片全新的薯片,將它一口咬碎。

“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他含糊不清說道,“但假如你為此而感到高興的話,那就這樣做吧。”

顧磊磊將右手探入薯片袋子裏:“你看上去不是很高興?”

付紅葉大聲抗議:“當然!我當然不會高興了!我為什麽會因此而感到高興?”

顧磊磊吃掉薯片,舔了舔指尖的粉末:“為什麽呢?你和他甚至都沒有什麽交集。”

付紅葉茫然一瞬,但迅速恢覆原樣。

他理直氣壯地反問道:“不高興也要理由嗎?”

“人類的情緒多種多樣,從來就沒有什麽理由。”

“我想高興就高興,想不高興就不高興。”

“不過……”他遲疑片刻,仰面躺倒在了沙發之上,“如果他能夠讓你多高興一會兒的話,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只是一名未來的信徒而已——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下一個番外將於明後兩天掉落~小天使們千萬不要走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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