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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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火車冒出一大簇白煙,隨著風向後飄著,就像一個沒有腳的塑料袋。火車轟鳴著經過了一個湖泊,看到這個湖泊我便知道我們到了。

這個湖泊非常大,它的巨大讓兒時的我以為這是一片海。竹林在鎮的另一邊,火車並不會經過,所以盡管鎮裏最出名的是竹制的工藝品,但火車站的名字卻是似海鎮。

似海站是方圓百裏內唯一的火車站,所以方圓百裏鎮子的人都會在這裏下車,這個火車站就仿佛是繁茂樹根的匯集點。

我提著行李擠在人群裏,望江隔著幾人在我身後,不過也不用擔心分離,因為我們手腕上各自系著一根紅繩的一頭,紅繩會保證我們不會失散。

我帶著望江住進了鎮子裏唯二的旅館,我只要了一間大床房。旅館老板狐疑地看我和望江,目光在我們兩個間不停打著轉。

我對老板補充說:“加一床被褥。”

老板像是明白了什麽,他說:“加一床被要多二十。”

“行。”

老板把房卡扔給我們說:“等會有人去送。”

送被褥的人是旅館老板的女兒,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笑起來會有幾顆牙凸出來,她欲言又止地站在門口。

我笑著問她:“還有什麽事嗎?”

她有些吃驚得看我,但還是大方地說:“我想知道你們從哪來?老家是這裏嗎?”

我點點頭,對女孩說了城市的名字。

她瞪大了眼睛:“哇,那是大城市啊。”

“還好吧。”比起首都和幾個特區,我選擇的城市其實遠遠稱不上大。

她嘟著嘴說:“我也想去大城市,這是我的夢想。”

“會有機會的。”

女孩應該還是讀書的年紀,她說不定可以通過考學達到自己的夢想。

“我會去你的城市的。”

女孩對我展露了一個淺淺的笑,還有略微崎嶇的牙。

“加油。”

我對她做了給鼓勵的動作,然後抱著被子進了房間。

望江在屋內聽完了我和女孩的對話,他拉長聲音說:“好好心啊。”

“亂叫什麽。”我拍了一下望江說:“小鎮的孩子想去城市有錯嗎?”

“誰知道呢?”望江的語氣還是很怪,“那個女孩說不定會被城市裏的小混混騙,然後搞大肚子,在城裏最破爛的筒子樓裏養像臟猴子一樣的孩子。”

望江在沙發上一幅不再乎的樣子,看上去還想說些什麽。

我沖上去捂住他的嘴,然後把他掀下沙發,壓在他身上給了他漂亮的臉兩拳。

“她也有可能會念書,在城裏找到一份好工作,然後和一個好人結婚。”

我把頭垂在他耳邊,咬著牙說:“我不知道你在嘲諷些什麽,也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沒有人有資格這樣對其他人評頭論足。”

望江被我捂著嘴,臉腫了眼眶也紅了,但他的身上好像有一些糟糕的東西收斂了。

就…仿佛剛剛還在沙沙作響的樹木,風停後突然得到了安寧。

我從望江身上離開,但他還躺在地上發呆。

我蹲在他面前揮了揮手:“說得太過分了?”

望江沒理我,反而用手臂遮住了眼睛,皮膚上映出血管的青色,那抹青隨著呼吸淺淺的起伏。

我握住他的手腕,脈搏的跳動像是張開五指探及到的風。我拉開他的手臂,註視他的眼睛說:“你在生氣嗎?”

望江搖頭,但不肯與我說話。

我猶豫了一下說:“望江,我很遲鈍。”

“我不知道你現在想什麽,但剛剛我們可能都有些激動。”

望江依然沈默,我嘆了口氣,不得不拿出我所知的淺薄方法中最有用的一招。

“要不要一起去喝汽水?”

望江躺在地上,頭轉動了一下。我本以為他會拒絕,但我卻聽見了。

“好。”

望江站起身,邊伸腰邊慢悠悠地問:“現在去嗎?”

我在他躍動的目光中嘆了口氣。

“現在。”

望江咬著汽水的吸管,指著一個攤鋪問我:“那是什麽?”

我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那是一摞綠色的框子,疊在一起仿佛一座寬底的塔,壓住大半似海人的一生。

“是竹子編織的籃子。”

於外人來說,似海鎮應該是個無趣又緩慢的鎮子。

鎮裏的人多從事三種職業,竹子工藝品的制作、湖泊上的捕魚和有關火車站的生意。這裏人的品行也染上了這三種職業的特點,工藝人的固執、湖水的土腥氣和火車的急躁。

一個竹制的籃子,裏面裝滿曬幹的魚條,還有將這些送往遠方的火車,這就是似海鎮的全部。

望江的頭靠在紅磚墻,他偏過臉來看我,汽水在呲呲冒氣,金色的太陽散著紅色的光。

他說:“有竹子的清香啊。”

“什麽?”

望江突然湊到我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說:“你身上有竹子的味道。”

我往外退了兩步,猛地與望江拉開距離。我不自然地說:“可能因為我來自這裏,所以身上有竹子的味道。”

一種與羞恥相似的情感湧上臉龐,它讓我不敢再去看望江垂在身側的手、微瞇的眼睛和紅潤的唇。

望江把汽水的玻璃瓶還給小賣店的奶奶,他在原地轉了個圈感嘆說:“這裏是個好地方啊。”

我勉強壓下剛剛古怪的情感,也連忙將空瓶子遞給賣店的奶奶,就在我付錢的那刻,我聽見望江在我身後說。

“不過還是比不上在這裏誕生的人。”

心臟在顫動,就似晨風裏枝頭上的一枚秋楓葉,紅的葉片蓋著脈絡,經絡血肉因風的一切而躍雀。

十多年後,在我回溯時,那枚楓葉般的心再次填滿我的胸膛,但晨風似的人真的如同一陣風般消逝了。

不過可能正是因為這段陰差陽錯的同行,幾句帶著青年人意氣的話語,我和望江才開始去註視彼此。

不是淺薄的被外表所迷戀,而是真正想要看清彼此心臟裏種著的東西。

大師告訴我要等待,但在如覆一日的日出日落中,我越來越強烈地察覺到一種感覺,就好似是被打斷骨頭的無能,於是我決定進行一次懦弱的逃離。

我登上了通往家鄉的高鐵,往日要花費一日的路程,現在不管短短幾個小時。我帶了一個茶包,向乘務小姐要了一杯熱水,但還未等我的茶涼,列車便駛入了站。

我只得帶著半溫不涼的茶水下車,但剛出火車站我就被時光沖昏了頭腦。

這與我記憶裏的家鄉完全不同,肆意尖叫的車輛代替了響鈴的大二八,賣魚幹和工藝品的店變成了連鎖的快餐,只有曾經圍繞火車的生意還欣欣向榮,比如塞進我手裏的這一沓酒店廣告。

我坐上了一輛等客的出租,對司機報了一個記憶裏的地名,但司機卻撓著頭對我說:“這裏好像沒這個地方。”

我覺得不可置信,又重覆了一遍,但司機還是搖頭說不知道。

在我記憶裏那個地方就仿佛是鎮子的半個心臟,連外鄉人都會有所耳聞。

“這裏真的是似海鎮嗎?”

“鎮?你是從哪來來的,這裏好多年前就是市了。”

“已經是市了嗎…”

司機回過頭來看我,他臉上刻著生活的褶皺,現在這些溝渠裏夾著濃濃的不耐,他打斷我的話說:“我在這生活了三四年,真的沒聽過你說的地方,你是不是來找茬的?”

我想了想問:“這裏有古井嗎?我去古井那裏。”

“古井?”司機思考了許久後說:“是那口老井吧,我知道了。”

剛離開火車站時天空還晴朗,但入城後便暗了下去,等到井邊時天空已變成了灰白色,就似汽車噴發出的尾氣般。

先是一棵倒塌的樹木,樹輪上的年歲可能比我的祖輩還要年長,可此刻它卻躺在這裏等候腐爛。

井的四周紮著紅色的繩,紅繩上系著金色的鈴鐺,青色的苔蘚在井上蠕動著,土黃色的破廟立在井後。明明井百年前就幹涸了,但我卻覺得眼前是一壇死去的井水。

我感到一陣呼吸不暢,仿佛是被一層薄紗蒙住口鼻,但口中的霧氣卻透過縫隙散逸,融進灰塵似的天空。

手撫及爬上金色鈴的血色銹跡,銅綠裸漏在指縫間,我站在破敗的往日前,只有從南向北的風一如既往。

金鈴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紅祭繩鮮艷得仿佛剛沁了鮮血。風穿過古井旁的樹稍,帶起低語般的沙沙聲。

望江與我並肩走到古井前,我將他向後扯一步,獨自站在前方,閉目對古井喃喃說:“來汝面前,心誠如花,望汝庇佑,遠行得安。”

念叨完後我睜開眼,望江正巧站在我的餘光中,我嘆了口氣繼續說:“此間存外鄉,品行不惡,望汝祝福。”

說完後我帶著望江走進了井後的一座小廟,在念詞時我雖看不見,但卻能感知到他的躁動,等我一離開井邊他就湊到我耳邊問:“你剛剛說了什麽?”

“讓井神保佑你未來一年倒大黴。”

望江撇了撇嘴:“騙人,我明明聽見了祝福。”

我買了兩柱香,遞給望江一根時說:“你要是不誠心上這香,那我的祝福就便詛咒了。”

望江沒想到我如此坦誠,他先是呆楞片刻,然後馬上奪走香。

“我會誠心的,非常誠心。”

望江快速地跑到神龕前,工整地拜了拜,珍重地把香插進了香爐。我本想走到望江身邊,可不知望江是不是在記我不讓他靠近古井的仇,他插完香後直接跑離廟宇。

他對我說:“這裏有些嗆,我出去等你。”

看著他的背影,我想香是燃得有些多了,不然為何他的面頰會發紅呢?

上完香我便追了出去,過於虔誠的人確實供了太多的香,煙霧籠滿我的視線,我不小心一下闖回了十年後。

就好似在做夢的人的夢中,被夢的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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