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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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漫長的黑暗,無邊的寂靜。

真好。

梁時倦想,她蹉跎半生,最後終於還是得了自由。

不知過去了多久,梁時倦好像聽到了鳥叫,聽到了蟬鳴,聽到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

這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她死了還要能聽到這些聲音?

猛地睜開眼,梁時倦看著眼前的景象怔怔出神。

她正坐在一座園子的角落,身側擺著一盆盆精心培育,正開得姹紫嫣紅的花朵,前面站了幾個儀態端方的官家小姐,你來我往,正說得開懷。

梁時倦猛地站起來,衣角拂過旁邊的小幾,案幾上的點心碟子掉落在地,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早該死去的侍女廿棠扶住梁時倦的胳膊,壓低了嗓音問道:“姑娘?”

梁時倦沒出聲,臉色白得厲害。

人群中不知何時有人開口,聲音尖酸又刻薄,“不知這碟子點心如何礙了梁二姑娘的眼?竟是將它們丟到地上?還是說梁二小姐不是對點心不滿,而是得了祁世子的青眼,想來我們這些人面前,立個威,揚個名?”

梁時倦沒理會這人,她還有些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廿棠為什麽還活著?

她,又為什麽還沒死?

半晌,梁時倦忽然抓住廿棠的手問道:“現下是哪年月?”

廿棠頓了下,老實回答,“元康十七年,八月。”

元康十七年。

梁時倦退後兩步,捂著胸口坐回椅子上。

看來她前世看的話本子竟是真的,這世上竟果真有重生這一說。

她重生了,重生回了十六歲那年,重生回了一切都尚未開始的時候。

她和趙瑾的那些愛恨也尚且都還沒開始。

好事,又不是好事。

她無須去經歷之後的痛楚,卻也最終還是失去了她的少年郎。

重來一次,重來一次。

可於她而言,重來一次又有什麽意義呢?

她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不了趙瑾想要爭權奪勢的心。

緩了緩神,梁時倦從前世算不得多快樂的記憶裏翻了翻,現下她應該是在參加安宛郡主舉辦的秋日宴。

前世她來秋日宴的目的是想給自己找個好郎君,好脫離梁府那樣一個腌臜的地方。

聽方才那人話裏的意思,她該是已經行動了。

“梁二姑娘好禮數,旁人與你說話,你竟這般做派,莫不是……”那人頓了下,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繼續道:“莫不是梁二姑娘覺得可以嫁入鎮國公府,所以才瞧不上我們?”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臉色都委實難看得緊。

一是因為鎮國公府如今聖眷正濃,便是皇子王爺見了鎮國公都要尊稱一聲國公爺,頂頂的風光無限,世子夫人的位置,早就不知被多少京中女子惦記了。

二是因著梁時倦的出身委實低了些,被這樣一個出身低微的人瞧不上,這些貴女們自然心中不痛快。

直到這人再次開口,氣氛才稍有緩和,“不是我掃興,只是鎮國公府是何等的榮耀尊崇,梁二姑娘一個小門小戶的庶女,怕是做妾都攀附不上吧?”

梁時倦擡頭看向說話這人,細長臉小眼睛,沒有印象,前世大抵是沒在宮宴上見過,日後應當也沒尋得什麽如意郎君,或是她的郎君志不在此?

亂糟糟想了會兒,待梁時倦再回神,卻見那人不知為何竟形容瑟縮,往後躲了躲,偏還要強撐著,搞出一副外厲內荏的模樣來。

梁時倦不知,她自覺只是輕飄飄的一眼,卻因著前世到底曾經身居高位的關系而不自覺讓人膽戰。

“難,難道我說的不對嗎?”那人絞著帕子,額上不冒出冷汗,“難道梁二姑娘真的覺得自己能草雞變鳳凰,嫁進國公府,成為祁世子的世子妃?”

梁時倦又看了她兩眼,在她雙腿打晃,快要站不住的時候忽然彎了眉眼,聲音輕柔又溫和,“你說得對。”

“啊?”

不光是那人,幾乎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梁時倦竟會這般說,以至於一時間空氣都仿佛凝滯了起來。

梁時倦是真心覺得這人說得對。

前世她太心急了,她急於離開梁府,以至於從來都沒考慮過身份問題。

只聽說鎮國公世子曾有個與她容貌極為相似的早逝的青梅竹馬,便花了好些功夫尋來了曾經伺候過那青梅竹馬的嬤嬤,向那嬤嬤打聽祁世子青梅竹馬的言行舉止、容貌習慣,經過刻苦練習,終於在秋日宴上一鳴驚人,祁世子見她第一眼就失神叫出了青梅竹馬的名字。

那時的梁時倦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終於能離開梁府。

可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還是她嫡姐上門嘲諷她的時候,她才知道,祁世子確實是有意娶她的,但因為她身份太低,鎮國公府上下幾十口人,竟沒一人同意她進門,所幸祁世子求娶的心思也沒多重,這事提過一嘴也就作罷。

再之後,梁時倦成了全京城的笑話,偶爾她出門的時候,還會有人跑出來笑話她,也不直說,就彎彎繞繞說些東施效顰,畫虎類犬的典故。

比前世多了二十年的人生,現下回頭再看,梁時倦自己也覺得,前世當真是荒唐糊塗又可笑。

梁時倦這邊的異樣自是早已惹得在場所有貴女的側目,只是世家大族,大多臉面要緊,既使心中好奇,卻也大多只在旁偷偷看看。

像方才出聲那位,貴女們雖面上不顯,心底卻屬實是看不上眼的。

當然,梁時倦這種妄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小門小戶庶女,她們也是千百個瞧不上。

那人似乎覺得被梁時倦這樣不軟不硬地回懟一句有些失了臉面,還要再說什麽,卻叫身旁的好友拉了下衣袖,順著好友的目光看去,她的雙眼驟然瞪大,嘴唇抖了半晌也沒說出話來。

只見隔開男客女眷的月亮門外,竟站了幾個風流倜儻的少年。

其中赫然便有方才她們爭論中心的鎮國公世子,祁臨。

此時祁臨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怎麽也沒想到,不過是因著梁時倦與故人有幾分相似,他攔著梁時倦說了兩句話,竟是給人帶來了這許多麻煩。

若是以往,祁臨自然會不管不顧地為梁時倦出頭,管它合不合禮數,總不能叫姑娘家因他受氣。

可今天不行。

今天他身邊還有一尊大佛。

祁臨看向走在自己身前一步的少年,“這就是女眷在的地方了。”

那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量極高,寬肩窄腰,是少年人獨有的纖細單薄,皮膚瓷白細膩,說句貌若好女也不為過。

此時少年的那雙狗狗眼微微垂著,聽到祁臨的話也只是可有可無地“嗯”了聲,屬實不像是對這些貴女有興趣的模樣。

自少年出現,梁時倦的目光就再也不能從他身上移開。

這是趙瑾,是她的少年郎。

時間一晃,她已經二十年未曾見過趙瑾了。

梁時倦撐著小幾站起來,腳步微動卻又很快停下。

不能去。

不能再重蹈覆轍。

她的少年郎趙瑾很快就會變成那個醉心權勢,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趙書讓。

其實仔細想來,前世的趙書讓並未如何對不起她,只是她要的是他的情愛,他想給的是身份和富貴罷了。

想通這一點,梁時倦並未坐回去,反而是隨著眾人,微微屈膝,彎腰低頭,向趙書讓這個七皇子請安行禮。

動作並不出格,但總歸是曾經做過貴妃娘娘,整個人看上去都比旁人要出挑幾分。

是以祁臨打眼就看到了她,螓首微垂,鬢邊的碎發落在臉側,襯得整個人更加明艷出塵,不可方物。

但祁臨看得不是梁時倦的美,而是她身上那股子熟悉的感覺,喟嘆了聲,“真像啊。”

趙書讓側目,不冷不熱問道:“像什麽?”

祁臨並未收回目光,“那穿了天青色衣裙的女子太像我那未過門就早逝的妻子。”

不知是哪句話觸怒了趙書讓,他忽然冷哼了聲,丟下祁臨等人,跨步邁過月亮門,在一眾尚未起身的貴女中穿行,最後直直走到梁時倦面前,聲音又輕又軟,像是珍而重之,“起來吧。”

梁時倦起身時蹙了下眉,這一世她該是還沒來得及招惹趙書讓才對,趙書讓為何會對她有所關註?

驀地,一個可怕的想法襲上心頭,梁時倦臉色白了下,擡頭去看趙書讓,只一眼就讓梁時倦心頭大駭,全靠身後廿棠不動聲色的攙扶才能站穩身體。

“本皇子來得晚,不知道方才諸位在聊什麽,可有興趣帶本皇子一個?”

趙書讓的話讓貴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是沒人開口。

本朝男女大防並不太重,也沒什麽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說法,只是到底男女有別,這女子間的話題,趙書讓一個皇子,如何能摻和進來?

趙書讓好似並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參與,打從來這到現在,露出了頭一個笑來,“剛剛來得巧,好似聽到了什麽飛上枝頭變鳳凰的話,不知道可有人願意為本皇子講講?”

還是沒人說話。

趙書讓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緩緩走到起先嘲諷梁時倦那人面前,“方才是你在說話嗎?”

明明趙書讓滿眼溫和,可不知為什麽,那人就像是被天敵盯上的小動物,刻意餓瘦的身體微微顫抖,嘴唇哆嗦了半晌也沒發出一個音來。

趙書讓笑得越發和善,卻忽然擡手,扼住那人的脖頸,手指微微用力,看著那人掙紮不休的模樣,柔聲道:“方才,是你在嘲諷阿沅嗎?”

梁時倦深吸一口氣,如果說剛剛只是一個想法,那現在這個想法已經成了現實。

趙書讓,他也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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