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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探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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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探春1

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半分情緒,但那雙秋水剪瞳裏明晃晃翻湧著的憂心如一根無形的絲線緊緊勒住顧淮璟的咽喉,令他失語半晌後方艱難吐出:“你想去嗎?”

許是雨夜安寧,顧淮璟對黛玉的稱呼不自覺從林姑娘往更為親密的“你”上靠攏。

有時候他會覺得或許該稱呼得更親昵些,但一想到林家書香門第,即便是賈母尋常也不過稱呼一句林丫頭以示尊重,更別提下邊的人也不過知道表姑娘姓林。

生怕自己哪裏魯莽,沖撞了心尖上的人兒。

在面對黛玉的事時他總是要萬分尊敬的。

天氣尚寒,游廊四面挾風吹來細雨。

雖有顧淮璟擋著但還是冷得黛玉腳尖有些僵硬,不自覺往前走了幾步,裙擺在風中蕩漾出一抹好看的弧度,清淩淩的水眸望著他頷首:“若三妹妹真的去了,怕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的眼神閃著星星點點的淚意,似在回與外祖家姑娘們玩樂的時光。

這些年雖賈母同王夫人、大方同三房勢如水火不斷交鋒,但她們這些小輩自小長大的情誼也是真的。

自林父去世後,她更是萬分珍惜這些親人 。

“好,那明日我陪你。”顧淮璟早便註意到了黛玉冷得顫抖的唇,可惜他出來時為圖方便未曾穿戴披風,只得草草結束了今日的相處。

夜晚的風似乎更急了些,細雨夾雜著薄霜簌簌下落,顧淮璟看著墨色的雨夜又看向黛玉已然浸濕的裙擺抿了抿唇,琉璃燈昏黃的燭火裏映出他桃花眼裏的糾結,半晌才下定決心似的半蹲下身子,語氣依舊清冷但細聽還是能聽到幾分顫抖:“上來,我背你回去。”

像是怕她拒絕,連忙補了幾句:“雨天路滑,免得汙了你的裙角。”

少年在昏暗燭光裏表現出的珍重與忐忑神情,黛玉看得分明,小臉瞬間紅得似乎能滴血,下意識揉了揉帕子。

等待她決定的時間並不漫長,但自己的心跳聲過於雀躍以至於顧淮璟覺得度秒如年,不免他深刻反思此舉是否過於輕浮林姑娘會不會不喜?

就在他抓耳撓腮思考該如何緩解此局時,略帶涼意的手試探著支在他的脊背上,傳來的涼意令他不自覺顫栗,緊接著一陣瓊花香氣爭先恐後得鉆入他的心肺。

是林姑娘!

感受到身後依靠過來羽毛般的重量,他才回過神忙將身後的人兒背起,宛若得到什麽稀世珍寶似的,嘴角已然咧開不值錢的笑容。

雨珠打在傘面敲出的滴答聲都無法掩蓋兩人逐漸同頻的心跳。

黛玉的體溫很低,而顧淮璟即便是冬季也宛若個小火爐似的,隔著厚厚的冬衣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

這種暖意令向來寄人籬下心中漂泊的她感到無比安心。

她將緋紅的臉埋在他的脊背裏,以往見他只覺少年的肩膀單薄,提起劍來身形如竹,看上去清冷又脆弱。

但此時卻只覺強勁有力,她不知道少年郎是否皆是如此,畢竟除了顧淮璟之外她只同賈寶玉相處過。

回去的路不短不長,顧淮璟沒有說話,林黛玉也沒有說話,二人默契地聽著雨聲,享受著難得靜謐的時光。

不知是不是錯覺,周遭空氣中似乎彌漫著甜膩膩的花香。

黛玉雖舉著傘但整個人都縮成小鵪鶉,一邊害怕一邊又無比慶幸。

害怕自己的出格之舉,又慶幸所遇之人是他。

黑暗中唯有琉璃燈籠散發著昏黃的燭光。

翌日

雨雖在後半夜便停了,但路面上仍舊結了霜。

擡眼看去,整片疫區恍若被凝固了似的,定格成畫,連患者哀嚎聲都輕了幾分。

知道黛玉要去見賈家三姑娘,顧淮璟昨日便詢問了九殿下的意見。

九殿下知道此事時轉著白玉扳指笑得有幾分玩味:“和親郡主茲事體大,我想顧小夫子也不想破壞兩國之盟吧?”

顧淮璟知道九殿下是在試探自己,只是自如地呷了一口茶淺淺笑了:“怎麽?看起來那麽有把握的殿下,其實內心也在猶豫嗎?”

九殿下見他笑得礙眼,還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諷刺至極的話語,上位者的權威一再被挑釁,又不好發作,只冷聲道:“還請夫子不吝賜教。”

顧淮璟掀了掀眼皮:“殿下莫不是真要將所有賭註抖壓在了和親郡主這個變數上?”

這話不可謂不刺心,九殿下如今萬事俱備就差和親郡主這個變數,畢竟他拿捏不了賈家這位姑娘是否願意為國犧牲,願不願意配合計劃。

郡主是他計劃裏唯一而且致命的變數。

見他徒然變了臉色,顧淮璟桃花眼裏閃過諷刺:“要我說殿下若真要一舉聞名不若扮成郡主於新婚之夜將那賊人一箭穿心。”

一番話令九殿下楞在當場,下意識輕斥:“胡鬧!”

“胡鬧?”顧淮璟不免諷刺,但他語氣愈加溫柔,聽不清半分情緒:“那殿下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便能推脫到弱女子身上?還想著讓她心甘情願當為你擺布的棋子?”

九殿下不說話了,在這個問題他與顧淮璟註定無法達成一致,他只是冷冷撂下一句拂袖而去:“你逾矩了。”

顧淮璟沒有說話,今晚他確實太過沖動了,可是這種明晃晃的不公平壓得他心口難安。

這場戰役所有人都為奪利而戰,唯獨百姓和郡主無辜極了卻總被犧牲。

這令還未入官場尚且稚嫩的赤忱少年眉眼皆是不服。

馬車內燃著炭火驅散了冬季的冷意。

黛玉雖在南方生活了五年,但更多時候則是在京城,這些年也逐漸適應了京城的冬季,如今到了家鄉反倒有幾分不適起來。

畢竟,京城的冬和揚州的冬本就是天壤之別。

雖都是冷,但南方的冬天的冷仿若是能滲入骨子裏。

黛玉自小身子弱體溫低,即便是穿得再厚只要被風吹就暖不起來,故在京城時紫鵑就叮囑她手爐不能離手。

此時即便車內燃著炭火,但她懷裏還是放著精致的手爐,雙重保證下的她才覺有幾分暖意。

就在她津津有味讀著書卷時,忽有淡淡的花香襲來,往旁邊一瞧,只見顧淮璟在旁煮著花草茶。

天寒地凍裏,少年的眉間是如月色般清冷矜貴的,但偏偏長了雙多情的桃花眼讓人分辨不出真實的性情。便是連熹微的晨光也偏愛落在他的眼裏,被光踱過的少年熠熠生輝。

雖然知道冬天應當飲花草茶,但她慣不喜歡花草茶,只覺終究不如葉子茶,即便看著書也不免嘟了嘟嘴。

顧淮璟見她如此,昨日的郁悶一掃而空,嘴角不自覺勾起寵溺的笑意,早便知曉他的小姑娘的嘴和胃都挑著呢。

聽紫鵑說,賈家的菜色一貫口味濃烈,小姑娘以往在賈家時吃飯也只吃小口若遇到不喜的菜色更是連筷子都不願拿,常常都是不吃飯就吃藥。

一來二去,倒先把胃折騰壞了,半夜疼得冷汗津津,神色更是懨懨。

賈家的婆子只在背地裏編排林姑娘神情憂郁常像半只腳入土的死人模樣。

但她們又豈知吃不好睡不好,心思又重的林姑娘精氣神怎麽能好?

顧淮璟自知道此事後便常變著花樣做些養胃的湯水。他手藝好,黛玉嘴上雖說著吃不下,但好歹願意嘗幾口,近來也沒有半夜因胃疼而睡不著,總算睡了整覺,如今看著精神倒是好了許多。

何況她又喜歡鮮艷的顏色,好氣色稱得她更為嬌俏,如一朵美麗而不自知的花。

顧淮璟將茶盞涼了一會,便端到了黛玉面前。

黛玉看著書不願放手犯了懶,迷迷糊糊便就著他的手低頭呷了一口茶。

顧淮璟端著茶盞的手不自覺抖了抖,黛玉回過神也紅了臉頰被撲面而來八月丹桂濃郁而熱烈的香氣掩住。

是桂花茶,但似乎摻雜了其他食材。

黛玉因總是吃藥故對吃食不上心,此時也說不出所以然只覺怪好喝的,在顧淮璟要撤回手的時候抓緊又低頭飲了一口。

因太過著急,柔軟的唇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霎時席卷全身,唬得顧淮璟整個人宛若木雕似的一動不敢動。

黛玉將緋紅的臉埋在書裏,羞得不敢去看人,只將茶盞推回給顧淮璟強壓下噗通亂跳的心聲埋頭想要去看手裏的書。

自然沒有註意到顧淮璟紅著臉卻自如地替她飲完了剩餘的茶。

顧淮璟與黛玉生長環境不同,他自小吃苦也見過人生百態,最見不得食物浪費,以至於這些時日黛玉剩下不吃的都是入了他的口,好在分量不多。

就連顧青青見了都不免感慨從小就學粒粒皆辛苦,可沒一刻做到。

考慮到鼠疫極強的傳染性,九殿下安排和親郡主下榻的驛站路程略有些遠,黛玉這幾日在疫區忙碌好不容易閑下來不免有些犯困。

顧淮璟在她神情逐漸恍惚時走了過去將弱柳般的小姑娘攬到懷中,輕聲哄她入眠。

看著小姑娘恬靜的睡顏,顧淮璟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心中的想法不斷堅固。

他不止是在為這次的和親郡主而抗爭。

而是所有被無辜犧牲用以換取上位者既得利益的人而掙。

誰也說不定下一個被推出去的會不會是林姑娘。

可,憑什麽呢?

明明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的人,為什麽整個天下要供養一家?

這一瞬間,他忽然開始質疑高度集中的皇權。

去見故人的這一路,黛玉睡得及其安穩甚至還做了個好夢,她夢到三妹妹真的能如自己所願,像個男兒似的走出去創一番事業有一番道理。

以至於被顧淮璟輕柔喚醒時,還有些迷迷糊糊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睡眼惺忪的黛玉整張小臉粉撲撲跟剛出爐的軟糕似,黏糊糊的全憑本能靠近熟悉的人,捏著顧淮璟的衣袖,將臉埋在他的臂膀垂頭久久不能言語。

她向來喜散不喜聚,

但絕不是這種方式的離別。

有風吹起車轎,黛玉擡眸恍惚對上了窗邊迎風而立一襲紅妝美得不可方物的探春。

因離得遠,她看不大清探春眼裏的情緒。

但眼神相撞時,兩姐妹眼中的淚珠瞬時如斷線珠子似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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