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寶玉癡了

關燈
寶玉癡了

晚間,林黛玉在窗前作詩,忽有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隨後珠簾被大力掀開,劈裏啪啦作響,打破了瀟湘館原有的寧靜。

一旁繡花的紫鵑忙迎了上來,見是襲人抹著眼淚轉過雕花屏風進來便是劈頭蓋臉地問:“你們都和寶玉說了什麽?你們自己去看看吧!”因氣急聲音都尖銳了幾分:“你們自己去回老太太!我不管了!管不了了!”說罷便倚在桌旁掉淚。

見狀,黛玉紫鵑眼神交互均是一頭霧水,黛玉穩了穩心神鎮定些許,眉頭輕蹙柔聲問道:“寶玉,他怎麽了?”

“寶玉下學後只到過瀟湘館,定是那些沒臉沒皮的小蹄子跟寶玉說了什麽話,那個呆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了,已經……已經死了一大半了。”襲人說罷只看著林黛玉旁邊的紫鵑,紅著眼疑心該是紫鵑這蹄子同寶玉說了些什麽。

“我們何曾對寶玉說什麽?便讓襲人姑娘直沖沖來瀟湘館興師問罪!”雪雁端來茶水恰巧聽到襲人這番不明不白指責,她早就看不慣這賈府仆大壓主的作風,又見襲人這般不給臉,只冷笑道:“要問罪也該是老太太來,你倒來好,是公主還是郡主?這般沖我們姑娘發脾氣,就你們哥兒是金是玉,無論大病小病,哪怕是人找不著了第一時間就來怪我們瀟湘館,是了,我們姑娘是草是木,原該早些離了這府……”紫鵑拉了拉雪雁,雪雁這才啐了襲人一口將手中茶水遞給林黛玉。

襲人被雪雁這番搶白臉燒得通紅跺了跺腳,想著寶玉那只有出氣的死魚樣子,終是看著黛玉賠笑道:“原是我太過心急,還請姑娘大發慈悲去看看寶玉,如今寶玉只念著姑娘名字……”

“還請慎言。”林黛玉出聲打斷了襲人嘴裏那些胡說八道,一時怒火攻心猛得咳了起來,雪雁見狀直氣得指著襲人道:“我們姑娘又何曾讓貴府公子這般惦記!倒能讓你這般平白汙了清譽!”

林黛玉未言,接過雪雁的茶放置在案幾上,無力地倚在床畔面上已是梨花帶雨,紫鵑忙拿暗竹絲帕擦了。

這番動靜鬧得有些大,寶釵過來時瀟湘館內兩邊鬧得正僵,見襲人漲紅著臉一副著急又不敢說話的模樣,又瞥了瞥雪雁,想著到底是林妹妹手下的丫頭嘴皮子沒得說。面上卻不顯,只攬過襲人道:“到底是你誤了,我聽嬤嬤說寶兄弟下學後沒見著林妹妹就走了,倒是在假山那裏聽了些有的沒的,一時沒想開竟癡了,現下老太太正問那幾個丫頭的罪呢,你快些回去罷,寶兄弟那邊離不了人。”

聞言,襲人大喜過望,忙止了淚向寶釵福了福身:“多謝寶姑娘。”便頭也不回地朝瀟湘館外走去。

雪雁朝她啐了一口:“不說兩句還真以為是主子了,敢來我們姑娘這裏撒潑。”寶釵好笑地攬過雪雁道:“好丫頭,果真是顰兒手底下的,都有這番好口才。”

“我早就想說了了,每次不管有事沒事都要到我們這找她主子,我呸!”雪雁說完才掩了掩口,不好意思地福了福身,看著依舊笑盈盈的寶釵道:“寶姑娘還請坐,我這就去端茶。”

“寶姐姐,坐。”林黛玉忙拉著薛寶釵入座,紫鵑見她們該是有話要說,便拿了針線盒子移到廊外做起了針線。

薛寶釵仔細看著林黛玉通紅的眼,想起方才寶玉躺在榻上那癡樣不免輕嘆。

林黛玉聽她忽然嘆息疑惑道:“寶姐姐,可是寶玉如何了?”

“也不是什麽要緊,就是聽了些有的沒的,你也知道他這人性子癡,遇了事沒想開...”薛寶釵回神笑著拍著林黛玉的手,有些糾結心中的話是否要同她說。

林黛玉心思敏感,蹙眉道:“寶姐姐這般看我,可是有什麽要同我說的?”

“我也不想瞞你,這裏也只有我們姐妹二人。”薛寶釵笑容依舊大方,就想問一句:“寶玉若是為你癡的,你當如何?”

林黛玉楞在原地,眼眶中懸懸欲滴的淚盈於睫,背過身不知是羞還是惱,只聽幽幽輕嘆:“我當你是個正經人,你倒好,說這些...”

“好妹妹,你且聽我說,我同你也是一樣的。”薛寶釵輕嘆出聲。

林黛玉以帕拭淚:“寶姐姐你有哥哥有娘,哪裏同我一樣?若你是我,現下傳出這等流言,也有人替你出頭,何曾比你?”

薛寶釵攬過林黛玉,只覺懷裏的她好似又瘦了幾分,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憐惜。

說到底,她同她有何不同呢?不過都只能困在後宅,還要忍受男人任性毀壞名聲。

今日寶玉這一出,若真問出什麽來,那裏圍著這麽多人,該要把黛玉置於何處?

若黛玉如寶玉之心還好說,但黛玉先前之言明顯對寶玉不過兄妹之情。

賈寶玉還算個好的能有惜花之心,但論起擔當來甚至還不及探春。

“我雖有個哥哥,但你也知道,也就有個媽略比你強些。”薛寶釵的聲音溫柔:“何況若是我出了這事,我媽定會高興。”

高興金玉良緣有望,高興賈薛兩家聯姻能幫助薛潘,甚至全了她們搬到賈府的本因。

林黛玉向來聰慧霎時明了,將手搭在薛寶釵的手上,兩個同樣寄人籬下性格截然不同的姑娘相互依偎著。

一時,二人無話,氣氛沈寂了下來。

*

比起瀟湘館安寧的氛圍不同,怡紅院此時是哭天喊地。

寶玉此時人仿佛沒了大半,直挺挺倒在榻上也不說話仿佛沒生氣的破布娃娃。

賈老太太同王夫人等妯娌站在榻前止不住的流淚。

只聽向來菩薩心腸的王夫人厲聲問道:“你們這些個小蹄子到底同寶玉說了什麽?先前你們鬼祟我只當不知道,現下竟騎到主子頭上來了!來人!給我撕爛她們的臉!”

跪成一圈的丫頭們聞言哭得更兇,卻是半個字都支吾不出來。

先前璉二奶奶才說不能說這件事,一旦說了難保會被扒了皮,現在若不說王夫人又要撕爛她們的臉。

兩番糾結下只敢哭著磕頭求太太饒命。

“哭哭哭,寶玉人沒事都要你們哭出事了!平兒!喊人拉出去打個四十大板!我倒是要看看是那板子硬還是這幾個蹄子的嘴硬!”王熙鳳此時也是火大,自己身負管家職責若是現下還沒個了斷,不僅王夫人怨她,賈母更是饒不了她。

平兒遲疑地看了幾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鬟一眼:“你們就說了罷,何苦受這罪?”

幾個小丫鬟抱作團,旋即有個披頭散發的丫鬟淚流滿面跪著上前給奶奶們磕頭:“原是我們胡說的,誰知竟被寶二爺聽了去...”

說話時,語調悲戚不已。

“到底說了什麽!還不速速道來!當真要挨板子才肯說?”賈母也是氣急將手拍在身旁的桌子上,茶杯碰撞當啷作響。

只聽那丫鬟抽抽噎噎,不時卻小心翼翼看著王熙鳳的臉色。

王熙鳳接收到她的目光,眉間一跳。

緊接著,那丫鬟心一橫,繼續哭哭啼啼說:“不過說了、說了林姑爺上門提親之事!”

此話一出,空氣凝固,針落可聞。

與此同時,聽到“林姑爺”三字直挺挺的賈寶玉猛地坐起,伸著手張牙舞爪,癡癡地驚叫:“哪來的!打出去!!”

喊完又大哭起來:“沒有的事!!!哪裏有什麽姑爺!!!打出去!!”

哭聲之大,驚飛了樹上的鳥雀。

王夫人又喜又愁默默拭淚,喜的是寶玉總算開口說話了,愁的是自家兒子竟是為林黛玉病的,而且這個“林姑爺”又是哪路貨色?她怎麽未曾聽過?若真有這麽一個人物存在,能將林黛玉收了也不無不可,她這幾年天天看賈寶玉為她鬧為她摔玉也是心煩,若是能斷了這孽緣最為和睦。一時心緒翻湧直說不出話來。

賈母聞言倒是松了口氣,笑罵道:“她們這些蹄子胡亂編的你倒是上心。”

“正是了,沒影的是寶兄弟可別放在心上,哪有什麽姑爺?都是假的,別信。”王熙鳳連忙附和,生怕賈寶玉有什麽別的狀況。

賈寶玉仍是呆呆的,雙眼發直,卻也不說話。

賈母又道:“你們幾個還不過來說是胡說的。”

幾個丫鬟忙屈膝上前圍著賈寶玉說是胡說的,賈寶玉猶然不信只纏著幾個丫鬟問是誰胡說的,莫要讓林妹妹也聽著雲雲。

幾個丫鬟哪敢不應?編了些瞎話哄著賈府的金疙瘩。

知道賈寶玉的心思是黛玉賈母心中確實高興,卻也暗自道了聲孽債,又看到一旁端坐著不知在想什麽的王夫人面上卻是冷了下來。

一旁的薛姨媽見此笑道:“兩個孩子自小一起長大,冷不丁聽到這種編排,哪裏能不傷心?”

王熙鳳也附和:“正是呢,養個小貓小狗還舍不得何況是人?”

王夫人卻沒有搭腔只是冷冷地看著幾個抱作一團的丫鬟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