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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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三個人從高塔回來,表情都不太好看。

時間尚早,小漁村的碼頭已經開始忙碌,附近的商鋪被水蒸氣籠罩著,飄出一陣香味來。

他們出門太早,連水都沒喝一口,阿月的肚子應景地叫了一聲,林風和李逸凡同時看她,他們這才意識到饑餓。

李逸凡眨了下眼睛,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先去吃早飯吧。”

最近的一家店賣腸粉,老板守著個大鍋在現做,李逸凡給大家分了筷子。

他做了決定:“明天就回去吧。”

阿月卻低著頭:“我不想回去。”

李逸凡有點錯愕,但還是很耐心地問:“為什麽呢?”

阿月抿著嘴唇:“我沒有家,媽媽和奶奶都不喜歡我,我好不容易出來了,我不要回去。”

“李老師,你帶我回上海吧,我可以去打工的。”阿月有點著急地仰起臉。

一直沒說話的林風這才開口:“阿月,上海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簡單。”

阿月看起來快哭了:“阿風哥,我不像你這麽聰明,還能讀書讀出去,我只能留在這裏,要麽草草嫁人,要麽跟我媽一樣做個婊子。”

“哎,阿月。”李逸凡皺起眉,有點無力地說,“你別這麽說。”

李逸凡把剛上的腸粉推給阿月,表情有點覆雜,他慢慢地說:“我出來的時候,朋友送我,他說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但遠方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李逸凡苦笑了一下,“阿月,我可以帶你去上海,可是去了之後會產生新的問題。”

李逸凡和林風對視一眼,他知道林風對他想表達的現實很了解。

林風托著臉,表情有點苦澀:“人生嘛,就是走完一條泥路,還有一條泥路。”

但青春期的少女不太聽得進去兩個老大哥的苦口婆心,阿月扔了筷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逸凡想要去追,卻被林風按住了:“你讓她一個人自己想想。”

李逸凡猶豫幾秒又坐下來,一聲不吭地開始吃早飯。

“你之後怎麽打算?”林風問。

李逸凡沈默一陣,說:“收拾東西回去吧,還要跟老婆辦離婚。”

聽了這話,林風也語塞。

“她看到我就難受,也沒辦法了。”李逸凡故作灑脫。

林風握了握筷子又松開,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李逸凡低頭夾腸粉,腸粉太滑,他怎麽也夾不起來。他只好按住自己顫抖的手,再次嘗試。

弄了好久,才夾起來一塊,但還沒送到嘴裏,就從筷子上滑落了,“啪”地一聲砸在碗裏,醬汁濺開,在桌子和衣服上都就下了雨點一樣的痕跡。

李逸凡放下筷子,用手捂了捂臉,聲音很輕:“人生到了谷底也挺好的,以後都能走上坡路了。”

李逸凡聲音顫抖著,眼淚從指縫裏落下來,砸在桌子上,和醬汁混在一起。

李逸凡扭開臉,深呼吸了一下,他仰起頭想要把眼淚收回去。

可是怎麽也控制不住,眼淚從他通紅的眼角滑落,他忍得辛苦,脖子上的青筋變得格外明顯。

這是一場無聲無息的崩潰,李逸凡看著遠處的海,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這眼淚太真,明秋拍戲這麽多年,演員的真,假,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尹凡棠這幾滴眼淚,哭的是他自己。

窮途末路。

明秋覺得胸口發悶,一場戲結束,自己的眼睛倒是忍得通紅。

喊完cut之後,尹凡棠沒動,心緒起伏太厲害,他得緩一緩。

明秋從監視器後面露出臉,兩個人對視上,誰也不說話。

大家都在等明秋發號施令,加上剛剛那個畫面感染力太強,一時間,誰也沒敢動作,都憋著一口氣。

明秋看著尹凡棠的眼睛,裏面的苦楚還沒褪盡,看得他心尖都發痛。

明秋不敢再看,他壓下帽子,吐出一口氣,緩緩地說:“這場戲過了。”

短暫調整後就要拍下一場,明秋自己狀態卻不怎麽好,他的心臟仿佛紮了根針,還在疼痛。

這是拍了這麽久電影以來,明秋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其實李逸凡這個角色不像尹凡棠本人,他是個有些懦弱的老好人,希望一切都好卻總在失敗,多數時候優柔寡斷,善良得有些傻裏傻氣。

但剛剛那個鏡頭裏,明秋居然覺得在李逸凡身上看到了尹凡棠,他想起拍《白兔》的時候,尹凡棠教他的拍戲的辦法,在腦袋裏假設一個有著相同感情的場景。

明秋覺得難過,李逸凡的這一份窮途末路的感情,有多少來自於尹凡棠自己的經歷呢?

曇花一現的影帝,高開低走的演藝事業,直到今天還在被罵德不配位。

尹凡棠整天嘻嘻哈哈的,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哪怕重逢時明秋賭氣說要包養,尹凡棠也沒有不悅。說開之後明秋因為當年的誤會很難過,也都是尹凡棠在安慰他。

尹凡棠總是在說,沒事。總是對明秋說,是我不好。

明秋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他下意識握住手腕,手掌碰到手表,他讓金屬表帶卡住他的手指,才獲得了一點呼吸的空間。

明秋自我評價是一個很鈍的人,他在采訪中也說過,他拍電影很笨,就是靠不斷的打磨,從劇本到正式拍攝,每一個場景每一個鏡頭都要做到心裏有數,這樣可以彌補他電影中感情的匱乏。

今天明秋有一點被自己突然的情緒嚇到了,這種感覺很陌生,有一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明秋深吸一口氣,這種感覺雖然讓他覺得害怕,但他不想逃避。

或許這就是愛情,會替對方感到疼痛。

“明導?你是不是不舒服?”尹凡棠走過來,有點擔心地彎下腰,試圖看清藏在帽子底下明秋的臉。

明秋一把抓住尹凡棠的手腕,一半情不自禁,一半是因為害怕,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麽事。”

這下旁邊的工作人員都圍上來了,尹凡棠伸手探他的額頭,眉頭皺起,有些著急地說:“明秋,你發燒這麽燙都沒感覺的嗎?”

明秋茫然地看著他,聽到發燒兩個字之後像是被按了一個按鈕,他的身體瞬間軟了下去。

尹凡棠一把把明秋抱住了,說:“我帶明導去休息。”

導演倒下了,這邊剩下戲也沒法拍,楊尚詞過來拍板,讓先把器材收拾了。

明秋暈暈乎乎的,心裏裝的事情多,頭疼得快要炸開,半夢半醒地睡了一會兒,中間有人給他餵了水,還替他擦了臉。

明秋掙紮著從夢裏醒來,房間裏很暗,尹凡棠搬了個椅子坐在床邊,他正抱著胳膊犯困,看到明秋醒了,立刻甩了甩頭換取清醒,他走過來俯身,很溫柔地摸了摸明秋發紅的臉。

《白兔》裏也有這樣的場景,宋宇淋了雨發燒,江辭陪了他一宿。等宋宇醒過來,江辭伸手碰他的臉頰。

明秋神智很不清醒,他甚至覺得自己還在夢裏,恍惚中他不知道今夕何夕。

明秋看著尹凡棠的臉,嗓子發啞,喃喃地講:“江辭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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